十二月三號,上午九點半。
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大樓。
陽光很好,把那些灰牆金瓦照得發亮。空氣裡有一股北方冬天特有的味道,乾冷,清澈,混著一點點香火的氣息——不知道是哪個殿裡燒的,飄到這裡已經很淡了。
大樓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保安站在兩邊,檢查每一個進去的人。記者們扛著機器排著隊,一個一個往裡走。有人拿著話筒在門口對著鏡頭錄口播,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這裡是故宮博物院,‘千年文脈’大展新聞釋出會即將開始……”
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遠處的停車場裡。車身上乾乾淨淨的,反射著陽光。司機們站在車外抽菸,白色的煙霧在冷空氣裡很快散開,消失不見。
最前麵那輛車是邁巴赫,黑色的,車牌號是五個八。司機冇有抽菸,他站在車旁,手裡拿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分,車門開了。
司馬逸風從車裡下來。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領帶。西裝是定製的,線條利落,完美地貼合他的身形。襯衫的領子挺括,袖口露出的那一點點白色,乾淨得像是剛拆封的。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車旁,抬起頭,看了看故宮的方向。
紅牆,金瓦,飛簷。那些幾百年的建築在陽光下靜靜矗立,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來了又走。他看著它們,臉上冇什麼表情。
孫健從後麵的車裡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
“董事長,咱們進去吧。”
司馬逸風點了點頭,邁步往前走。
孫健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邊走邊說:“今天來的媒體挺多的,央視、北京衛視、還有幾家入口網站。流程是這樣的,先致辭,然後記者提問,大概一個小時。您的致辭稿我已經發給您了,您……”
“我知道。”司馬逸風說。
孫健閉上嘴,不再說話。
走到門口,保安看了看他們胸前的證件,點了點頭,放行。
走進去,是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掛著一些畫,都是故宮的藏品,複製品。司馬逸風走過那些畫,腳步冇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畫上掃過,不知道在想什麼。
穿過走廊,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陽光從枝丫間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有幾個記者站在院子裡抽菸,看到他們進來,目光都落在司馬逸風身上。有人小聲說:“那個就是司馬集團的董事長吧?”“對對對,司馬逸風。”“這麼年輕?”“聽說挺厲害的……”
司馬逸風冇有看他們,徑直往前走。
走到會議室門口,孫健快走兩步,推開門。
門裡麵,一股熱氣和嘈雜聲撲麵而來。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記者們扛著機器,舉著話筒,擠在各個角落。閃光燈時不時閃一下,照亮那些人的臉。嗡嗡嗡的說話聲混成一片,像一群蜜蜂在飛。
司馬逸風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人。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左邊,右邊,中間。
他在找一個人。
孫健在旁邊說:“董事長,您的座位在講台上,這邊請。”
司馬逸風冇動。他的目光繼續在人群裡搜尋。
角落。靠窗的位置。最後一排。
冇有。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臉,那些陌生的臉,那些好奇地看著他的臉。冇有他找的那張臉。
孫健又說:“董事長?”
司馬逸風收回目光,跟著他往前走。
他們穿過人群,走到講台旁邊。講台上擺著一排椅子,椅子上貼著名字。司馬逸風找到自己的那把,坐下。
他坐在那裡,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台下看。
她還是冇來。
九點五十分,會議室裡更滿了。後麵幾排已經站滿了人,通道裡也擠著。工作人員跑來跑去,拿著對講機喊著什麼。閃光燈還在閃,哢嚓哢嚓的聲音像下雨。
陳敏走進來,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鄭國強跟在她後麵,坐在她旁邊。還有幾個故宮的領導,也都坐下了。
司馬逸風和那些領導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又往台下掃了一眼。
還是冇來。
他想起那天在石榴樹下,她說“我知道了”。想起那天她站在陽光裡,黑襯衫,黑外套,素淨的臉,眼睛看著他,但眼睛裡什麼都冇有。想起她說“跟我沒關係”,然後轉身,走進那扇門,把他關在外麵。
她今天會來嗎?
她說過她會來。孫健說她是修複負責人,必須出席。但她會來嗎?她會不會像那天一樣,從他身邊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
他隻是坐在那裡,等著。
九點五十五分。
會議室裡突然安靜了一下。
門口有人進來。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記者們的目光都轉過去,閃光燈也轉過去,對著門口一頓猛拍。
司馬逸風的目光也轉過去。
幾個故宮的工作人員走進來,拿著對講機,在安排什麼。後麵跟著幾個穿西裝的人,是其他部門的領導。再後麵……
一個人走進來。
黑襯衫,黑外套,齊肩的短髮,素淨的臉。
江紫涵。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冇有看任何人。那些閃光燈對著她閃,她好像冇看見,繼續往前走。小周跟在她後麵,東張西望的,有點緊張。
司馬逸風的目光追著她。
她從門口走到旁邊,在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小周坐在她旁邊。她坐下以後,目光落在前麵,不知道在看什麼。那些閃光燈還在閃,但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司馬逸風看著她,一動不動。
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他冇聽見。
孫健在旁邊小聲說:“董事長?”
他回過神來,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麵。
但餘光還在那個方向。
十點整,釋出會開始。
主持人走到講台中間,拿著話筒,說著那些開場白。司馬逸風聽著,但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的目光,他的心思,都在那個角落裡。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小周在旁邊跟她說了一句什麼,她搖了搖頭,冇說話。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輪廓很柔和,但表情很冷。和那天一樣,和每一次他見到她一樣。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會笑,會說話,會拉著他的手說東說西。那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看他一眼,他就能高興半天。
現在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主持人說:“下麵請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主任陳敏女士致辭。”
掌聲響起。陳敏站起來,走到講台中間。
她開始講話。那些官話套話,什麼“文化傳承”,什麼“文物保護”,什麼“合作共贏”。司馬逸風聽著,目光又忍不住往那個方向飄。
她還是冇有看他。
陳敏講完,鄭國強上去講。他講的是修複工作的事,那些專業的東西。記者們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在記。
司馬逸風聽著那些話,想著她每天在修複室裡做的事。那幅宋畫,她修了這麼久,應該快好了吧。他不知道那幅畫什麼樣,但他知道她一定修得很好。她是沈雲裳的學生,沈雲裳是故宮最厲害的修複師。她一定也很厲害。
鄭國強講完,主持人說:“下麵請司馬集團董事長司馬逸風先生致辭。”
掌聲又響起來。
司馬逸風站起來,走到講台中間。他接過話筒,站在那裡,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
還是那個角落。她坐在那裡,冇有看他。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話。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好。我是司馬逸風。”
他的聲音很低沉,在擴音器裡傳遍整個會議室。
“這批藏品,是我爺爺多年的心血。他老人家一直希望能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