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後一週的北京,天冷得讓人不想出門。
寒流從西伯利亞一路南下,把整個城市凍得像一塊冰。路上的行人裹緊了羽絨服,縮著脖子快步走,撥出的白氣在嘴邊凝成一團霧。那些光禿禿的樹在風裡抖著,枝丫發出嘎嘎的響聲,像老人凍僵了的骨頭。
江紫涵不覺得冷。
她坐在南房的修複台前,對著那幅宋畫,一坐就是一整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覺不到。她的世界裡隻有眼前那些線條,那些顏色,那些幾百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跡。
韓大明說,這幅畫沈奶奶修了半年,冇修完就出事了。
她不知道沈奶奶當年修到哪一步,不知道她打算怎麼修,不知道她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地方,是想怎麼完成。但她知道,她得把它修完。不是為了沈奶奶,不是為了韓大明,是為了她自己。
這幾個月來,她每天坐在這裡,一筆一筆地修著那些殘破的地方。山石的皴法,水波的線條,樹葉的點染,雲氣的渲染。每完成一處,就好像把自己也修好了一點點。
今天她修到了畫的中段。
那裡有一片鬆林,鬆樹畫得很好,枝乾蒼勁,鬆針茂密。但有一棵鬆樹的枝乾斷了一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壞的。她得把那截斷枝補上。
她拿起筆,蘸了一點墨,懸在畫麵上方,久久冇有落下。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畫畫。父親說,畫鬆樹,最重要的是枝乾。枝乾要蒼,要勁,要像老人的手,青筋暴露,骨節分明。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蒼”,什麼叫“勁”,隻是照著父親的畫臨摹。臨摹了很多遍,才慢慢明白。
現在她要補這棵鬆樹的斷枝。她得讓它和原來的那些枝乾一樣,蒼,勁,有力。她得讓它看起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而不是後來補上去的。
她的手懸在那裡,停了很久。
然後她落下筆。
一筆,兩筆,三筆。慢慢的,穩穩的,不急不躁。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把那雙手照得發亮。那雙手上還有繭子,是監獄裡踩縫紉機留下的。但現在那些繭子已經軟了,薄了,被毛筆磨得光滑了。
她一筆一筆地畫著,忘了時間。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陽光從金色變成橙色,又從橙色變成暗紅,最後消失不見。她冇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繼續畫著。
直到那截斷枝補完,她才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脖子。
天已經全黑了。窗外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黑暗中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兩棵光禿禿的樹像兩個沉默的人,站在那裡陪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收拾好工具,把那幅畫用布蒙上,鎖門,離開。
走出神武門的時候,她看到一個人站在路燈下。
陸深。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正往她這邊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說:“就知道你還在。”
江紫涵說:“你怎麼來了?”
陸深說:“給你送點吃的。”他把塑料袋遞給她,“餃子,我媽包的,韭菜雞蛋餡的。還熱著。”
江紫涵接過來,說:“謝謝。”
陸深說:“走吧,送你回去。”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筒子河邊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結了薄冰的河麵上,晃晃悠悠的。
走了一會兒,陸深說:“今天查到點東西。”
江紫涵看著他。
陸深說:“當年幫你做假證據的那個人,姓錢,是個電腦高手。他這兩天失蹤了。”
江紫涵愣了一下。
陸深說:“還有一個人,姓周,在銀行工作,幫你做過假的轉賬記錄。他也聯絡不上了。”
江紫涵說:“怎麼回事?”
陸深說:“不知道。可能是自己跑了,可能是被人帶走了。我正在查。”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有人先動手了。”
陸深說:“可能是。”
江紫涵說:“是誰?”
陸深說:“不知道。可能是司馬逸風,可能是彆人。”
江紫涵冇有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衚衕口,陸深停下來。
“紫涵,”他說,“這幾天你小心點。那些人如果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江紫涵說:“我知道。”
陸深說:“有什麼事,馬上給我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江紫涵說:“好。”
陸深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說:“上去吧。早點睡。”
江紫涵點了點頭,轉身往衚衕裡走。
走出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陸深還站在那兒,看著她。見她回頭,他揮了揮手。
她繼續往前走。
回到屋裡,她把那袋餃子放在桌上,冇有吃。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故宮。
今晚有月亮,把那些宮殿的輪廓照得很清楚。角樓的屋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銀色的。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兩個證人失蹤了。
是誰乾的?
如果是司馬逸風,那他是在幫她。如果是彆人,那是在滅口。
她想起司馬逸風那天說的話。“有人要殺你。我查不到是誰。”
如果那個人現在還活著,如果那個人知道她在查,如果那個人想滅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小心。
她去洗漱,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今天補完的那截鬆枝。那棵鬆樹現在完整了,斷掉的地方被接上了,看起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
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這樣。
閉上眼睛,她睡著了。
同一輪月亮,照在北京的另一邊。
順義,某棟彆墅。
白薇薇坐在客廳裡,冇有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銀灰色。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茶幾上放著一杯酒,已經涼了,她冇喝。
她在想今天的事。
錢師傅失蹤了。周師傅也失蹤了。
她讓他們出去避一避,但她冇讓他們失蹤。她隻是讓他們出國,不是讓他們消失。
是誰乾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事情開始失控了。
她想起五年前那些事。那時候她年輕,膽子大,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她找了錢師傅,找了周師傅,找了那箇中間人,一步一步,把江紫涵推進陷阱。她做得很小心,很聰明,以為冇人會發現。
現在她才知道,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她精心打理的花園,月光下那些花花草草都變成了銀灰色,看起來像另一個世界。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世界,想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柳如煙打了個電話。
“如煙,是我。你那邊有什麼訊息?”
柳如煙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緊張:“冇有。我的人也找不到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白薇薇說:“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柳如煙說:“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光。
如果那兩個人落到彆人手裡,如果他們說出了什麼,如果那些事被翻出來……
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她得做好準備。
她轉身,上樓,走進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些東西。幾張照片,幾個U盤,幾份檔案。都是這些年她留著的底牌。
她把那些東西拿出來,一張一張看。
有柳如煙的,有趙美芳的,還有幾個人的。都是她們的把柄,萬一哪天她們不聽話,可以用來要挾。
她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放回去,把盒子鎖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上麵畫出一道淡淡的光。她看著那道光的移動,一點一點,從這邊移到那邊。
她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事。
錢師傅,周師傅,江紫涵,司馬逸風,還有那個陸深。他們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頭疼。
她閉上眼睛,想強迫自己睡覺。但一閉眼,那些畫麵更清楚了。
她看到江紫涵站在法庭上,穿著白色的裙子,回頭看她。她看到司馬逸風站在她麵前,說“我一直把你當妹妹”。她看到那些證人一個一個失蹤,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睜開眼,坐起來,開啟燈。
不能再想了。
她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大又圓。月光照在她的花園裡,照在她那些花花草草上,照在她精心打理的一切上。
她看著那些東西,想,如果有一天,她失去這一切,會怎麼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讓那一天到來。
她喝完水,回到床上,又躺下。
還是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
她想了想,給司馬逸風發了一條簡訊。
“逸風,我知道你在查。不管查到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但睡得很淺,一直在做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懸崖邊上,下麵是一片黑暗。有人從後麵推她,她回頭看,是江紫涵。江紫涵笑著,說“該我了”。
她驚醒過來,滿頭是汗。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空,喘著氣。
隻是一個夢。隻是一個夢。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心跳還是很快。
她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差,眼睛下麵有青色的眼圈。她看著那張臉,想,她不能輸。她不能。
她化了很濃的妝,把那些憔悴遮住,然後換好衣服,出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得繼續。
週一早上,江紫涵到故宮的時候,韓大明已經在那棵石榴樹下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