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通州回來的那天晚上，江紫涵一夜冇睡。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一點一點移動，從床邊移到地板中央，又從地板中央移到牆角，最後消失不見。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然後慢慢亮起來。
她冇數過自己有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在監獄裡的時候，這樣的夜晚多得數不清。那時候她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同監舍人的呼吸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等著天亮。
出來以後，這樣的夜晚少了一些。工作累了，倒頭就能睡著。但今晚不行。
腦子裡全是那幅畫。
韓大明的手指指著那幾個幾乎看不見的輪廓：“江，氏，珍，藏。四個字。”
還有那句話：“大概三到五年吧。具體說不準，但不會超過五年。”
三到五年。
那就是她入獄前後。
那時候她在那裡麵，每天踩縫紉機，每天被柳如煙羞辱，每天看著那扇鐵窗發呆。而外麵，有人在處理她父親的畫，把她父親的印章從畫上弄掉，讓那幅畫變成“來源清白”的藏品。
是誰？
司馬逸風？他經辦的那批交易。是他讓人處理的嗎？還是彆人？司馬鴻遠？還是那些經手的人自作主張？
她不知道。但她會查清楚。
早上七點，她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
走到樓下，她看到陸深站在衚衕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正往她這邊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說：“就知道你這麼早。”
江紫涵說：“你怎麼來了？”
陸深說：“給你送點吃的。”他把塑料袋遞給她，“豆漿，油條，還熱著。彆總空著肚子去上班。”
江紫涵接過來，說：“謝謝。”
陸深說：“走吧，我送你到地鐵站。”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早晨的衚衕裡很安靜，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遛鳥，鳥籠掛在樹枝上，裡麵的畫眉叫得正歡。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走了一會兒，陸深說：“昨天去通州了？”
江紫涵說：“嗯。”
陸深說：“韓老師怎麼說？”
江紫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印章被人處理過。三到五年之間。”
陸深冇有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衚衕口，拐進大街。街上人多了起來，上班的，上學的，買早點的，熱熱鬨鬨。江紫涵走在人群中，手裡拎著那個塑料袋，一句話也不說。
走到地鐵站門口，陸深停下來。
江紫涵也停下來，看著他。
陸深說：“紫涵，我問你一件事。”
江紫涵說：“你問。”
陸深說：“你想好了嗎？”
江紫涵看著他。
陸深說：“我知道你想查清楚。換了誰都會想查清楚。但你得想明白，這件事查下去，會查到什麼。可能會查到你不願意知道的事，可能會牽扯到很多人，可能會……”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說：“可能會揭開很多傷疤。”
江紫涵冇有說話。
陸深說：“我不是勸你彆查。我隻是想讓你想清楚。有些傷疤，揭開了，就再也蓋不回去了。”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裡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江紫涵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說：“傷疤不揭，永遠好不了。”
陸深愣了一下。
江紫涵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些事，我不查清楚，一輩子都過不去。我每天晚上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那些事。法庭，監獄，柳如煙讓我給她擦鞋，白薇薇帶著記者來拍我，我爸死了我連葬禮都不能去。這些傷疤，不揭開，它們就一直在那兒，爛在裡麵，永遠不會好。”
陸深看著她，冇有說話。
江紫涵說：“我得知道是誰乾的。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為了能重新活一次。”
她說完，轉身走進地鐵站。
陸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然後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那天下午，江紫涵在故宮的修複室裡，把那幅明代山水的最後一點工作做完。
她把畫從修複台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口子補好了，蟲洞填平了，顏色也調得差不多了，整體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雖然不是完美，但已經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她把畫捲起來，用布包好，貼上標簽，準備交給鄭國強入庫。
剛放下，手機響了。
是陸深的簡訊：“晚上有空嗎？想再跟你聊聊。”
她看了那條簡訊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六點，她準時出現在那家咖啡館。
陸深已經坐在老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裡冇有書，隻是看著窗外。見她進來，他站起來，招了招手。
江紫涵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過來，她還是要了一杯熱水。
陸深說：“今天回去以後，我想了很多。”
江紫涵看著他。
陸深說：“你說得對，傷疤不揭，永遠好不了。我不該勸你放棄。”
江紫涵說：“你不是勸我放棄，你是擔心我。”
陸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有點苦，他說：“你倒是看得清楚。”
江紫涵冇說話。
陸深說：“我是擔心你。我怕你查到最後，發現真相比現在更難受。我怕你承受不住。”
江紫涵說：“我承受得住。”
陸深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說：“我知道你承受得住。你這五年，什麼冇承受過？”
江紫涵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熱水。水是透明的，杯子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陸深說：“所以我想幫你。”
江紫涵抬起頭，看著他。
陸深說：“你要查，我幫你查。我認識的人多，路子也多。你想知道什麼，我幫你去問。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江紫涵說：“什麼事？”
陸深說：“不管查到什麼，彆自己扛著。有什麼事，告訴我。我不是外人。”
江紫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真誠，裡麵冇有任何雜念，就是單純的關心。
她說：“好。”
陸深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他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麵前。
“這個給你。”
江紫涵說：“什麼？”
陸深說：“我讓周師傅幫忙查的。關於那批藏品的交易，還有一些彆的事。你自己看看。”
江紫涵開啟紙袋，拿出裡麵的東西。
是幾份影印件，還有一些手寫的筆記。她一份一份看過去。
第一份是司馬集團2009年的財務記錄。上麵有一筆支出，金額是八百二十萬，備註是“收購江氏家族藏品”。下麵列出了十七件藏品的名字，《江山秋色圖》排在第三位。
第二份是一份評估報告，是當時請的專家寫的。專家的名字她不認識，但報告寫得很詳細，每一件藏品的真偽、年代、價值都有說明。《江山秋色圖》的評估結論是：“明人仿宋人筆意，氣韻生動，儲存尚可，具有較高藝術價值。”
第三份是一封信的影印件。信是司馬鴻遠寫給她父親的，日期是2009年7月20日，比合同簽署早了將近一個月。信不長，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懷遠吾弟：
近聞貴集團資金週轉偶有不便，愚兄心甚憂之。你我兩家既為姻親，本當守望相助。今愚兄有一議，不知弟意下如何？
聞弟藏畫甚豐，其中不乏精品。司馬集團近年亦有意建立收藏，以作公益之用。若弟願割愛部分藏品，司馬集團願以公道價格收購，既可解弟燃眉之急，又可成全兩家之美。
具體事宜，可令逸風與弟商議。逸風雖年輕，但辦事穩妥，弟可放心。
專此布達，順頌時祺。
鴻遠 手啟”
江紫涵看完，把信放下。
陸深說：“這封信是我托人從司馬集團內部的檔案裡影印出來的。他們應該有存檔。”
江紫涵說：“所以是我父親主動賣的？”
陸深說：“看起來是這樣。但你看日期，7月20號。你父親資金出問題，應該是在那之前。司馬鴻遠知道了，主動提出收購。說是幫忙，但價格……”
他頓了頓，說：“我讓人查過當時的市場價。這批藏品如果正常拍賣，應該能賣到一千五百萬以上。八百二十萬，不到市場價的六成。”
江紫涵冇有說話。
陸深說：“當然，私人收購和拍賣不一樣，價格低一些也正常。但這個差價，確實有點大。”
江紫涵說：“你是說，司馬家趁火打劫？”
陸深說：“我隻是把查到的東西給你看。怎麼看，是你的事。”
江紫涵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司馬鴻遠的字寫得很漂亮，行書，流暢有力。每個字都規規矩矩，每一句話都客客氣氣。但那些客氣的背後是什麼？是真心幫忙，還是落井下石？
她不知道。
陸深說：“還有一件事。”
江紫涵抬起頭。
陸深說：“關於那幅畫上的印章。我讓周師傅問了幾個做修複的老師傅，他們說，那種處理方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得是專業的修複師，還得有專門的藥水。能接觸到這種藥水的，全國也冇幾個人。”
江紫涵說：“你是說，是懂修複的人乾的？”
陸深說：“對。而且得是高手。”
江紫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了。”
陸深看著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江紫涵說：“繼續查。”
陸深說：“從哪兒開始？”
江紫涵說：“從能接觸到那幅畫的人開始。司馬集團的人，經手的人，還有……故宮這邊的人。”
陸深愣了一下：“故宮？”
江紫涵說：“能處理印章的那種手法，不是誰都懂的。全國冇幾個人的話，故宮應該有。”
陸深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懷疑是故宮的人乾的？”
江紫涵說：“我不懷疑任何人。我隻是把可能性都列出來。”
陸深點了點頭，說：“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說。”
江紫涵說：“好。”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東西，陸深送她回去。走到樓下，他說：“紫涵。”
江紫涵停下來，看著他。
陸深說：“不管查到什麼，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江紫涵看著他，過了幾秒鐘，說：“我知道。”
她轉身上樓。
回到屋裡，她把那個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又看了一遍。信，財務記錄，評估報告，還有陸深手寫的那些筆記。她把它們一張一張攤在桌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