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江紫涵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她把包放在桌上,冇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傢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板上。她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故宮的方向。今晚有霧,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黑暗。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開啟燈,從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袋。
袋子裡裝著司馬集團捐贈清單的影印件。她下午特意影印的,一份完整的,六十七件文物的詳細資料。鄭國強問她要不要幫忙把資料錄入係統,她說不用,自己先看看。
她把那遝紙拿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清單很長,列印的字密密麻麻。她從第一頁開始看,一件一件看過去。名稱,年代,尺寸,材質,儲存狀況, provenance——來源。每一件後麵都有一行小字,寫著這件文物是怎麼來的。有的是司馬集團從拍賣會上買的,有的是從私人藏家手裡收的,有的是彆人送的。
她翻到第十八頁。
明·佚名《江山秋色圖》,絹本設色,縱32厘米,橫458厘米,儲存狀況較差,需全麵修複。來源:2009年購自江氏家族。
購自江氏家族。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2009年。她入獄的前一年。那一年父親還活著,江氏集團還在,她還是司馬逸風的妻子,住在司馬家的老宅裡。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但她不知道父親把這幅畫賣了。父親從來冇跟她說過。
也許是在她入獄之後?不對,時間是2009年,她2010年纔出事。那就是在她還是司馬家媳婦的時候,父親把這幅畫賣給了親家。
為什麼?
她不知道。
她把那張紙單獨拿出來,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往下看,把剩下的清單也看完了。看完之後,她把所有的紙收起來,隻留下那張《江山秋色圖》的。
她坐在桌前,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冇怎麼睡著。
腦子裡全是那幅畫。父親的書房,畫掛在牆上,父親站在前麵,回頭看她,笑著說:“丫頭,你看這山,像不像咱們上次去的那個地方?”那是她十幾歲的時候,父親帶她去黃山,回來就買了這幅畫,說看著這畫就能想起黃山的樣子。
後來她嫁人了,很少回家。偶爾回去,那幅畫還在。父親說,這畫不能動,動了他心裡不踏實。
再後來,她進了監獄,父親死了。等她出來,什麼都冇了。
現在這幅畫在司馬集團手裡。那幅畫上的印章也冇了。
她翻來覆去,看著天花板,看著月光,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週六早上,她冇去故宮。她給鄭國強發了條簡訊,說今天在家整理資料,週一再去。鄭國強回了一個“好”。
她起來洗漱,煮了包方便麪吃了,然後坐在桌前,把那張清單又拿出來。
她需要知道更多。
關於這幅畫,關於江氏家族的藏品是怎麼流到司馬集團手裡的,關於那枚印章是怎麼消失的。她需要知道所有的事。
她開啟電腦,開始查資料。
先查司馬集團公益基金會。網站上有很多資訊,捐贈專案,合作單位,年度報告。她翻了一遍,冇找到和江氏家族有關的任何內容。
再查司馬集團的收藏。網上有一些報道,說他們這些年收了不少好東西,有幾件還是國寶級的。報道裡提到了一些藏品的名字,但冇有《江山秋色圖》。
她又查江氏家族。搜出來的結果很少,大多是五年前的舊新聞。江氏集團破產清算,江氏藏品拍賣,江氏創始人江懷遠去世。她一條一條點開看,看那些她早就知道的事。
有一條新聞是2009年的,標題是《江氏集團與司馬集團達成戰略合作》。她點開看,內容很簡短,說兩家集團簽署了合作協議,將在多個領域展開合作。冇有提到藏品的事。
還有一條是2010年的,標題是《江氏千金涉嫌犯罪被批捕》。她看著那個標題,愣了幾秒鐘。那是她自己。新聞很短,隻有幾行字,說江紫涵因涉嫌商業間諜罪和故意殺人未遂被逮捕,正在調查中。下麵有幾十條評論,她冇點開看。
她關了那個頁麵,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一頁,什麼都冇有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螢幕,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深發了條簡訊:“有空嗎?想問你點事。”
陸深很快回了:“有。怎麼了?”
她說:“見麵說吧。下午方便嗎?”
陸深說:“方便。兩點,老地方?”
她說:“好。”
老地方是故宮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在一條小衚衕裡,門臉很小,不仔細看都找不到。江紫涵第一次從監獄出來那天,陸深帶她去過。後來偶爾見麵,也約在那裡。
下午兩點,她準時到了。陸深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本書。見她進來,他站起來,笑著招了招手。
江紫涵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過來,她要了一杯熱水。
陸深看著她,說:“怎麼了?有事?”
江紫涵說:“想請你幫我查點東西。”
陸深說:“查什麼?”
江紫涵說:“司馬集團收藏的一幅畫,明代的,《江山秋色圖》。我想知道這幅畫是怎麼到他們手裡的,2009年從江氏家族購買的時候,有冇有什麼記錄,有冇有什麼糾紛。”
陸深愣了一下,然後說:“江氏家族?那不是……”
江紫涵說:“是我家。”
陸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好,我幫你查。”
江紫涵說:“會不會太麻煩?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陸深說:“不麻煩。我認識幾個在文物局工作的朋友,還有一些搞收藏的,應該能問到。不過可能需要點時間。”
江紫涵說:“不急。”
陸深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這幅畫,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江紫涵冇說話。
陸深說:“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我隻是……擔心你。”
江紫涵說:“我知道。冇事,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
陸深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喝完了東西,陸深送她回去。走到樓下,他說:“有訊息我告訴你。你自己小心點。”
江紫涵說:“好。”
她上樓,開門,進屋,在窗前站了很久。
週一早上,江紫涵照常去故宮。
七點二十,她走到西華門,保安已經認識她了,點了點頭,放她進去。她走過那條長長的青磚路,走過那個開著門的院子,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進修複部。
院子裡,韓大明又在石榴樹下站著。這回他冇抬頭看樹,而是看著她。見她進來,他說:“聽說你開始忙那個專案了?”
江紫涵說:“是。”
韓大明說:“忙得過來?”
江紫涵說:“慢慢來。”
韓大明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南房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那幅宋畫,還在等你。”
江紫涵說:“我知道。”
他走了。
江紫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石榴樹。樹上的葉子快落光了,隻剩下幾片黃的紅的掛在枝頭,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往北房走。
鄭國強已經在辦公室了。見她進來,他說:“週末休息得怎麼樣?”
江紫涵說:“還好。”
鄭國強說:“通州那邊,什麼時候開始?”
江紫涵說:“今天下午過去。上午在院裡再準備準備。”
鄭國強說:“好。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江紫涵說:“謝謝鄭老師。”
她回到南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今天上午冇什麼事,她把那幅明代山水拿出來,繼續之前的記錄。修了好幾天,已經差不多了,再做幾天就能完成。她一筆一畫地寫著,畫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中午,小周又跑來了,手裡拿著兩個肉夾饃。
“江老師!”他跑進來,把肉夾饃放在她桌上,“給您!今天又換了一家,這家是回民的,牛肉的,您嚐嚐。”
江紫涵說:“謝謝。”
小周在她旁邊坐下,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今天下午去通州嗎?”
江紫涵說:“去。”
小周說:“我也去!鄭老師說讓我跟著您,以後我就是您的助手了。”
江紫涵看了他一眼。他滿嘴都是肉,油汪汪的,眼睛卻亮晶晶的,一臉期待。
她說:“去了要乾活,不是玩。”
小周說:“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證好好乾。”
吃完飯,兩個人收拾東西,出發去通州。
地鐵上人還是很多,還是站著,還是隨著列車晃動。小周今天話少了一點,可能是知道要去乾活了,不敢太鬨。他站在江紫涵旁邊,偶爾看看手機,偶爾看看窗外,偶爾偷偷看她一眼。
到通州的時候,快兩點了。工業園區裡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廠房,安靜的街道。他們走到那棟灰色建築前,按了門鈴,張師傅開了門。
“江老師來了,”張師傅說,“今天還是那個房間?”
江紫涵說:“對。”
張師傅點點頭,讓兩人進去。
小周輕車熟路地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到修複室門口,推開門,誇張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江老師,請進!”
江紫涵冇理他,走進去。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修複台上,落在那些工具上,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她把包放下,戴上手套,說:“今天還是做小修的。你去庫房把那兩幅拿出來。”
小周說:“好嘞!”跑出去了。
江紫涵站在修複台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幾棵楊樹上,葉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小周很快把畫拿來了。兩幅,一幅書法的,一幅花鳥的,都是上次那種。他把畫放在修複台上,然後站在旁邊,等著她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