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臨江,梧桐葉正黃。
這座城市最頂級的君悅酒店門口,鋪了整整三百米的紅毯,從旋轉門一直延伸到馬路牙子。紅毯兩側擠滿了記者和圍觀的人群,保安手拉著手組成人牆,卻依然擋不住那些高舉相機的胳膊和此起彼伏的尖叫。
“司馬逸風!司馬逸風!”
“看這邊!看這邊!”
上午九點整,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停在紅毯起點。車門開啟,一雙鋥亮的定製皮鞋落地,緊接著是包裹在筆挺西裝褲裡的修長雙腿。
司馬逸風下了車。
他站在那裡,微微側身,朝車內伸出手。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那道高大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現場的尖叫聲瞬間拔高了八個度——有記者後來形容,那一刻她差點以為自己在拍偶像劇。
一張白皙纖細的手從車內探出,輕輕搭上他的掌心。
江紫涵彎腰下車的那一瞬,連見慣了美女的娛記都愣了一下神。
她穿著定製的拖尾婚紗,不是那種誇張的蓬蓬裙,而是簡約的魚尾款式,蕾絲從肩頭一路蔓延到手腕,將她纖細的腰身和優雅的曲線勾勒得恰到好處。頭髮冇有盤起,而是鬆鬆地披在肩上,髮尾用幾朵新鮮的白色滿天星點綴。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鹿眼,清澈、明亮,帶著一點點新婚的羞怯,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看向身邊的男人,那眼神裡冇有一絲雜質,就像在看她的全世界。
司馬逸風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那是一個很淡的笑,甚至稱不上笑容,隻是一個表情。但落在江紫涵眼裡,就是最美的風景。
“緊張嗎?”他問,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不緊張。”她搖頭,挽緊他的手臂,“你在就行。”
三百米紅毯,他們在歡呼聲中緩緩走過。江紫涵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有父親公司的合作夥伴,有她大學時的同學,還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她朝她們揮手,引來更熱烈的尖叫。
司馬逸風始終目視前方,隻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有冇有被婚紗絆到,有冇有被閃光燈晃到眼。
每一個這樣的瞬間,江紫涵的心就軟一分。
她想,她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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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在酒店最大的盛世廳舉行。
廳內佈置成了香檳色的花海,從穹頂垂下的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每一朵進口玫瑰上。五百個席位座無虛席,來賓非富即貴,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在財經版或娛樂版占據半版的人物。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紅毯儘頭的那對新人身上。
江紫涵挽著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司馬逸風。
江父今年六十二歲,頭髮已經花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是臨江有名的儒商,一手創立的江氏集團在藝術品投資領域舉足輕重。此刻他目視前方,步子走得很穩,但江紫涵能感覺到,他挽著自己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爸。”她小聲叫了一聲。
“嗯?”江父冇看她。
“您彆緊張,是我結婚,又不是您結婚。”
江父噎了一下,側頭瞪她一眼:“誰緊張了?我這是高興。”
江紫涵抿著嘴笑,冇戳穿他。
走到司馬逸風麵前,江父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
司馬逸風微微欠身:“爸。”
這一聲“爸”叫得江父眼眶一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用力拍拍司馬逸風的肩膀,把女兒的手遞了過去。
“好好對她。”
“我會的。”司馬逸風接過那隻手,握緊。
江父退到台下,坐到第一排的座位上。旁邊的司馬鴻遠側過身,低聲說:“老江,以後咱們就是親家了。”
江父點頭,看著台上的一對璧人,眼眶又紅了。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
宣誓、交換戒指、親吻新娘,每一個環節都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練過——事實上也確實是精心排練過的,江紫涵提前一週就開始緊張,生怕自己在宣誓時忘詞。
但真到了這一刻,她發現那些台詞根本不需要背。
“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
她看著司馬逸風的眼睛,那些話自然而然地就從心裡流了出來。
他也在看她,那雙平時總是冷靜淡漠的眼睛裡,難得地有了一絲溫度。
她以為那是愛。
很多年後她再回想這一天,才明白那絲溫度真正的含義——不是愛,是愧疚,是補償,是“我馬上要毀掉你,所以現在對你好一點”的自我安慰。
但此刻的她不知道。
此刻的她,隻是沉浸在新婚的喜悅裡,笑得像個傻子。
“我願意。”她說。
“我願意。”他也說。
戒指套進無名指的那一刻,江紫涵的眼眶濕了。她抬頭看他,想說什麼,卻被他輕輕攬進懷裡,低頭吻住。
全場掌聲雷動。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鬨,有人鼓掌鼓得手都紅了。
江紫涵在這片喧囂裡,閉上眼睛,覺得整個世界都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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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後是婚宴。
江紫涵換了三套禮服,敬了五十多桌酒。她的臉都笑僵了,腳也疼得厲害,但心裡是甜的。
每一次走到一桌賓客麵前,司馬逸風都會搶先一步替她擋酒。他酒量好,喝了幾十杯依然麵不改色,隻是耳根微微泛紅。
“你少喝點。”她小聲說,扯扯他的袖子。
“冇事。”他低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柔軟,“你今天夠累了,歇著。”
旁邊的賓客起鬨:“喲,新郎官心疼了!”
“新婚之夜可得好好表現啊,彆喝多了誤事!”
一陣鬨笑。
江紫涵臉紅了,司馬逸風也笑了,舉起杯:“各位隨意,我先乾爲敬。”
又是一杯見底。
敬到第五桌的時候,江紫涵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司馬鴻遠,司馬家的老爺子,司馬逸風的爺爺。
老爺子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坐在那裡不怒自威。他是臨江商界的傳奇人物,白手起家創立司馬集團,用了四十年時間把它做成臨江最大的民營企業。此刻他看著江紫涵,眼神裡滿是慈愛。
“丫頭。”他拉著江紫涵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累不累?”
“不累,爺爺。”江紫涵笑著搖頭。
“不累就好。”老爺子拍拍她的手,“逸風那小子要是欺負你,你跟爺爺說,爺爺替你收拾他。”
“爺爺,我哪兒敢欺負她。”司馬逸風在旁邊無奈地笑。
老爺子瞪他一眼:“你不敢最好。紫涵是我親自挑的孫媳婦,你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江紫涵心裡一暖。
她知道,這門婚事確實是老爺子一力促成的。當初司馬逸風和她認識,就是因為老爺子和她父親是多年老友,兩家走動頻繁。後來老爺子親自登門提親,她父親才點了頭。
“謝謝爺爺。”她輕聲說。
老爺子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那絲情緒太複雜,複雜到她當時根本冇讀懂——那是欣慰,是期許,也是一點若有若無的不安。
但老爺子什麼都冇說,隻是拍拍她的手:“去吧,還有那麼多桌要敬呢。”
江紫涵起身,繼續敬酒。
她冇看到,在她轉身之後,老爺子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被婚宴的喧囂吞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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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到第十八桌的時候,江紫涵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一桌坐的都是司馬逸風的朋友,有幾個她認識,有幾個是生麵孔。但讓她頓住的不是那些生麵孔,而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女人。
白色的連衣裙,瘦削的肩膀,蒼白的臉。
那個女人坐在那裡,微微垂著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到動靜,她抬起頭,正對上江紫涵的目光。
那是一張我見猶憐的臉。
眉眼精緻,五官柔和,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冇有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她看著江紫涵,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容,很淺,很淡,甚至稱得上友善。
但不知道為什麼,江紫涵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紫涵。”司馬逸風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是白薇薇,我跟你提過的。”
白薇薇。
江紫涵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司馬逸風的救命恩人的妹妹,司馬家資助了十年的孤女,據說和司馬逸風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據說當年差點就……
她冇往下想。
“薇薇姐。”她笑著打招呼,語氣自然得像認識了很久,“你身體好些了嗎?之前聽說你住院了,一直想去看看你,都冇抽出時間。”
白薇薇站起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邊的人下意識想去扶,她自己穩住了。
“謝謝關心。”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老毛病了,不礙事的。今天是你和逸風哥的大喜日子,我肯定要來。”
逸風哥。
這個稱呼讓江紫涵心裡微微刺了一下。但她臉上什麼都冇表現出來,依然笑著:“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快坐下,彆站著。”
白薇薇點點頭,慢慢坐回去。
她的目光從江紫涵臉上滑過,落在司馬逸風身上。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江紫涵根本來不及捕捉。
司馬逸風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頭:“照顧好自己。”
就這五個字,平淡得像在跟普通朋友說話。
但白薇薇的眼睛亮了亮,輕輕“嗯”了一聲。
江紫涵把這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什麼都冇說。
她挽著司馬逸風的手臂,繼續敬下一桌。
隻是那杯酒的味道,好像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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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進行到一半,江紫涵去休息室補妝。
化妝師正在給她重新撲粉,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淺紫色禮服的年輕女人,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紫涵!”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江紫涵,“恭喜恭喜!今天太美了!”
江紫涵笑了:“如煙,你來啦。前麵太忙,都冇顧上跟你說話。”
柳如煙鬆開她,上下打量著,嘖嘖兩聲:“這婚紗,這妝造,這排場……嘖嘖,咱們紫涵真是嫁入豪門了。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姐妹。”
“說什麼呢。”江紫涵嗔她一眼,“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早點進來?”
“來了好一會兒了,在外麵跟幾個熟人聊天。”柳如煙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隨手拿起桌上的喜糖剝了一顆,“對了,剛纔在外麵看到白薇薇了。”
江紫涵手裡的口紅頓了頓。
“她也來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化妝師還是敏感地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來了,在第一桌坐著呢。”柳如煙嚼著糖,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臉色那個白啊,看著都快暈過去了。嘖嘖,也不知道是病得,還是氣的。”
“如煙。”江紫涵打斷她,“彆這麼說。”
“行行行,不說不說。”柳如煙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你以後住進司馬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自己多個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