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一路向西而行,往來千裡,沿途經過城鎮無數,曆經勞苦,這一日,終於北穿蜀地,進入一片荒漠之中。
抬眼望去,大漠沙巒互疊,一望無垠,遠遠似有數堆動物腐骨散落沙中,幾隻鷹鷲飛過,停駐其間,伸嘴啄上幾口,卻時不時左右張望一番,顯得十分警覺。
“徐將軍,薛姑娘,穿過這片沙漠,便是到了東突厥的地界了。”隨行的主簿萬士逍遙指前方,微微帶笑。
這萬主簿約摸五十歲上下,白淨臉孔,三綹須髯,顯得十分儒雅,因為熟讀古卷,飽覽群書,更懂得突厥語,年輕些時還出使過西北諸國,故此得了一個“萬事曉”的綽號。
此番楊廣特彆授意其隨隊出行,也是為了彌補隊伍中的智囊之缺。
“萬先生,此行道途遙遠,勞苦艱辛,多虧您見多識廣,熟諳路徑,才能一路順利到此,實在是功不可沒啊!”徐泰輕輕躬了躬身道。
萬士逍笑道:“徐將軍客氣,在下說過,叫我老萬就行,什麼先生啊主簿啊的,一概都免了吧。”
一行人說說笑笑,向沙漠深處走去。
行至三四日光景,夕陽時分,天氣一如平日燥熱,一輪黃日在天際斜掛,卻已是日暮西山,搖搖欲落,遠處是數不儘的沙丘泥巒,在夕陽映襯下,黃沙萬裡,一望無邊。
好一番大漠落日圓的蒼涼景象。
老萬招呼大家停止前進:
“今日天色已暮,不如便在此處安營吧,大家四處尋找一番,有無散在的水源,及時補充,隨行攜帶的已然不多了。”
說罷催動駱駝,趕到徐泰身邊,低聲道:
“徐將軍,在沙漠中,兩百人的隊伍確是龐大了些,若再找不到充足的水源,恐怕再過幾日,隻能宰殺駱駝了,但是這些國禮卻又…咦…?”
徐泰問道:“何事?”
老萬手指遠方:“將軍,你看那邊。”
徐泰抬眼向老萬所指方向望去,隻見陣陣微風吹動沙丘,拂起細沙片片,如一群群黃色蝴蝶在風中飛舞,煞是好看,便道:
“萬先生,似乎並無異樣啊。”
老萬急道:“徐將軍,你看仔細了,那邊!”
徐泰揉揉眼睛,再次定睛細看,更遠處,似乎有一條黃色細線在天邊凝集,並且越來越粗,越積越厚,瞬間便擴大了數倍,便問老萬道:
“那是何物?”
老萬竟是不聲不響,隻是盯著遠處看。
徐泰推了老萬一把,喝道:“老萬!你傻了?!”
老萬看上去像是已經真的傻了,口唇微顫,結結巴巴地道:
“沙…沙暴!!”
“是沙暴——!!”老萬驚呼一聲,幾乎從駱駝上跳起來,大吼道:
“快跑!要命的都快跑!!”
徐泰和老萬揚起皮鞭,狠命抽打駱駝,薛沐晴一時不夠反應,也催動駱駝,追了上去,等明白是怎麼回事,竟然一勒韁繩,強行將駱駝停了下來。
老萬急得不行,道:“薛姑娘,你這是乾什麼,再不跑,你我都要葬身這黃沙之中了!”
薛沐晴道:“我們都跑了,後麵的二百軍士怎麼辦,萬先生和徐大哥先走,我在這裡稍候片刻,等軍士們趕上了,自會加緊與二位會和。”
老萬快急瘋了,道:“薛姑娘,沙暴強襲,你、我,以及那二百軍士都隻能各安天命,自求多福,誰也幫不了誰,你再不走,不但救不了他們,隻會把自己也葬送在這裡,到時誰去救華陽公主,誰去與東突厥和談?!”
薛沐晴楞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辯駁,老萬也不顧其它,抽出匕首,在薛沐晴坐騎臀部狠狠紮了一下,那駱駝吃痛,不顧一切,撒開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沙暴迅猛異常,便是這說話的當口,其前鋒已經逼近,風沙狂舞,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目力所及,方圓數裡之內,不見天日,遠處沙塵鋪天蓋地,遮天蔽日,如黃色巨龍般滾滾而來。
老萬臉色煞白,神情凝重,顯是驚得不輕,徐泰想安慰他幾句,甫一張口,便灌進一嘴黃沙,嚇得他趕緊閉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狂風呼嘯,沙塵肆虐,沙暴越來越大,刮在臉上猶如刀割般生疼,三人騎駝飛奔,幾次都差點被風沙吹飛,幸得徐、薛二人功底深厚,老萬又出使過西北諸國,經驗豐富,纔不致真正遇險。
跑了許久,忽見最前麵的徐泰右手一伸,手指指向遠處,麵露驚喜之色。
其餘二人順著所指方向望去,隻見離此較遠處隱隱有一座小山,在風沙中巍然獨立,未受侵襲。
眾人大喜,催動駱駝疾奔向前。這些駱駝被一路緊催猛趕,本已累得口吐白沫,此時似乎受主人感召,知道前方有避難之所,竟也抖擻精神,愈發跑得飛快起來。
等跑近後再看,所謂的小山竟隻是一處極大的沙丘,眾人失望之餘,都不禁有些哀歎。
此時卻見老萬眼神一變,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繞過沙丘,似乎是有什麼發現。
順著老萬所指方向,三人策動坐騎環繞沙丘疾走,不久,一段暗褐色的長牆漸漸出現在視野之中。
一路轉去,那長牆越升越高,內麵還有無數腐木爛柯、歪梁斜棟,有些還能看出規則的架構,看起來似乎是一座破敗的古城半埋在沙山之中。
老萬麵露喜色,指了指長牆以內,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薛、徐二人會意,撥轉坐騎向城內跑去。
那古城靠在沙山之後,四麵又有城牆遮擋,是個天賜避沙之地。
三人跑進城內,下了駱駝,重重地喘了幾口氣,這才慢慢安定下來。
徐泰看看周圍的斷壁殘垣,呸了一聲,道:“這鬼沙暴!”
老萬趕緊接過話茬:“徐將軍,可彆這麼說,在這茫茫大漠之中,起沙暴是再平常不過的,咱們這回能夠大難不死,可全是倚仗菩薩保佑,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徐泰笑道:“老萬你說得是,既然大難不死,那肯定是必有後福了,希望咱們這次出使突厥,能順利把公主接回來,那可真是菩薩保佑了,誒?”
說到這裡,徐泰突然頓了一下,薛沐晴道:“徐大哥,什麼事?”
徐泰一屁股坐到地上,麵如土色,道:“完了,這回可是完了。”
老萬和薛沐晴見徐泰這般模樣,也一下反應了過來,同時喊道:“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