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京城大興,北門。
一輛破舊的雙輪馬車馱著一個碩大的木箱,混在人流之中,緩緩前行。
“停下,乾什麼的?”守城的門官伸手將車馬攔住。
趕車的年輕人慌忙勒馬止步,從車上一躍而下,忙不迭行禮道:
“啊哈哈,軍爺,是這樣的,小的住城外王家店,今日裡就是進城賣些喂牛馬的草料,賺幾個銅錢花花,不信您看……”
他“唰”地揭去了蓋在箱體上的油布,果然露出了滿滿一車箱的乾草。
那門官冷笑一聲,道:
“你聰明,我也不傻,一箱草料能有多重,能將這好馬累成這般模樣?況且你一個鄉野村夫,何來如此千裡良駒?依我看,這箱中必定有鬼吧?”
那年輕車夫不慌不亂,用手搭住門官肩膀,在他耳邊低聲道:
“軍爺,借一步說話?”
這門官也是多年的老油子,知道他如此一說,必定又有油水可撈,便左右瞧了瞧,指點手下小兵看好城門,即刻隨著車夫往人少的角落走去。
遠遠望去,二人交頭接耳,不知說了些什麼,隻見車夫從袋中取出一塊白花花的物什,門官拿在手中上下掂了掂,隨後抬手拍了拍車夫的後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在這門官的準許下,馬車得以放行,從此穿街走巷,輕車熟路,一路行至丞相府宇文化及家門之前,才複又停住。
“哪裡來的莽夫,敢在丞相府門前……呦,是金統領,怎麼這副裝扮啊?”
相府門口站著一名中年男子,顯然是認出了趕車的年輕人,趕緊從台階上迎了出來。
那被喚作金統領的年輕車夫微笑著從馬上跳下,對著中年男子做了個揖,道:
“鄭管家,幸好你在,不然要進這個門,在下還真得費一番唇舌才行呢!”
鄭管家大笑,道:
“哪裡哪裡,金統領是我家少主手下得力大將,要進相府的門,隨時通稟一聲就行了,請,請……”
金統領將馬車交於值守的家丁,囑咐千萬小心安置,這些家丁平時見慣了各式上門送禮的官員,對個中情由根本不需多加說明,熟練地抄起鞭子,驅趕著馬車從邊門進了府中。
宇文化及一早便去朝堂覲見了新君楊浩,自然又進了一番讒言,此時剛回家中,除了官袍,沏上一壺好茶,準備躺在太師椅上,閉目舒心片刻。
忽聽家丁來報,宇文成都麾下前營統領金俊才求見。
宇文化及一愣神,心中一陣詫異,這金統領原是宇文成都愛將,自從前次跟隨煬帝下江南,在途中與十八路反王聯軍的大戰中失手被擒,便再無他的訊息傳來,今日突然出現,不知所謂何來?
“讓他進來吧。”宇文化及呷了一口茶,將茶碗輕輕放在桌麵之上。
過不多時,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接著便聽到門外求見的聲音:
“末將金俊才,前來給丞相大人請安!”
宇文化及咳嗽一聲,淡淡道: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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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李世民將自己關在房中,越想越是擔憂,謀反之事,不是如自己嘴上說得這般輕易,往後的每一步,都是凶險異常,隻要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
況且父親如今立場不定,態度不明,隨時都有可能為顧全大局而秉公滅私,將自己交付朝廷查辦,看來這往後的每一天,都需在焦慮困苦,坐立不安中渡過了。
不行,不能就這樣聽天由命,坐以待斃,他突然拍案而起,叫道:
“來人,去請李密大人過來一敘!”
稍頃,李密便已在門外候命,李世民親自開門,將他讓進了居室,開門見山道:
“李大人,事情進展如何?”
李密不急不慢,似乎成竹在胸,道:
“主公放心,近日便有結果!”
李世民定了定神,道:
“李大人可否將所定計謀告知於我?”
李密沉吟道:“這……”
片刻思考後,又道:
“好,反正主公遲早需得知曉,臣下便不隱瞞了。”
隨後,便將所謀之計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什麼?!”
李世民聽完,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心頭無名火起,一隻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大怒道:
“李密,你這是陷我於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地,你如此害我,究竟居心何在?!”
李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語重心長說道:
“主公,自古改朝換代者,有幾個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此事若成,則青史流芳、萬古存名,即便不成,老太爺由主公帶來的百餘精騎護佑,也定出不了岔子,”
“退一萬步講,要真到了生死存亡之時,您的結拜兄弟,陳少俠能放任不管嗎?羅方雖勇,可又怎能敵得過陳少俠手中雙戟威猛!”
見李世民臉上陰晴不定,知他一時難以決斷,又跟進勸說道:
“主公,千載之機,就在您眼前擺放,切莫因一時之小義,而失了萬世之大業啊!”
“你!”李世民圓睜雙目,手指指點著李密鼻尖,然後又一甩袍袖,將手重重放下,在房中來回疾走。
漸漸的,他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臉色也慢慢恢複如常,直至最後停下腳步,仰天長歎了一聲,道:
“滿天神佛在上,請恕世民不孝了!”
“李密,”他定定神,聲色平緩,道:
“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記住,無論結果如何,首先要保證老太爺和兩位世子的安全!”
李密點頭領命。
“還有,你即刻飛鴿傳書,調離此最近的兵馬,無論官軍還是瓦崗義軍,速速前來應援!”
“臣下明白了!”李密欠身一禮,向後退出了房門。
“父親,孩兒擅作主張,令家人受驚,但他日君臨天下,您定會理解世民此刻的決定!”
李世民走到窗台邊,將窗戶輕輕推開,迎著沁心的晨風,深深吸氣,一瞬間,腦中閃過了無數結局,他深鎖雙眉,怔怔望著遠方。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另一間略顯破落的居室內,一雙素手也正在輕撫著明淨的窗欞。
“吱呀——”,窗戶被推開一角,刺骨的冷風立刻呼嘯而入,她支好窗戶,緊了緊披在身上的衣衫,遠眺著天邊儘頭,口中囈囈自語:
“這許多日了,你究竟去了哪裡?可有艱險,是否安康?”
“我很想你啊,陳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