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沉吟了一下，道：
“那好，小人說不動你，莫非要蕭將軍和你說嗎？”
此時語氣已十分不善。
甘迪似乎吃了一驚，道：
“蕭將軍？你就是蕭摩棟？”
此時又有一個聲音低哼了一聲，卻並未說話。
三人皆沉默了一下，甘迪接著道：
“蕭摩訶，前陳名將，後降大隋，數年前助漢王楊諒犯上作亂，兵敗伏誅，據傳尚有一弟在世，想不到竟然是你。”
那蕭摩棟又是冷冷哼了一下，仍然不說話。
甘迪繼續道：“聽說你武學造詣極高，前日殺我鐵劍門兩個隨身武師的也是你吧？”
“哼，你本領雖強，卻終日罩戴麵具，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麵目示人，活著又有何樂趣？”
蕭摩棟被他說得有些著惱，終於開口道：
“前次殺你護身武師，不過是給你一個警告，既然你知道老夫修為深厚，殺你不過是彈指間的事，還不按照丞相的意思辦事，莫非真想葬身此地不成？”
他聲音沙啞低沉，似乎是故意壓著嗓門，不讓彆人聽出他原本的聲音。
即便如此，薛沐晴也覺得聲音有幾分熟悉，不知在哪裡聽過，她抬眼看了看陳劍聲，隻見他也麵露疑惑之色，同樣眼望著自己。
這時下麵似乎又起了變化，甘迪口中諾諾，道：
“不錯，今天我反正也跑不了了，與其平白死在此地，不如便順了丞相之意吧。”
那相府之人哈哈大笑，擊掌道：
“好，好，甘將軍果然識大體，顧大局，小人這就……啊你……！”
“鏘——噗——”
“啊——！”
一聲慘呼，那相府之人“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再也沒有出聲。
“好手段！”蕭摩棟聲音陰冷，絕無半點起伏，道：
“想不到甘將軍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出劍還能如此迅捷，佩服，佩服！”
事情到瞭如此地步，甘迪反倒豁出去了，咬牙道：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是他逼我的！”
“那接下來……將軍是不是就要殺我了？”
蕭摩棟故作沙啞的嗓音中驟然充滿了殺意。
陳劍聲心中一跳，低聲道：
“他要殺甘迪！”
“不行，我要親手殺了甘迪！”
薛沐晴突然提高了嗓音，下麵的蕭摩棟顯然吃了一驚，大聲喝道：
“什麼人！”
“離魂訣——！”碧水劍在法訣指引下，疾飛而出，所到之處，斷枝削葉，直向地麵尖嘯而去，“當”一聲插入山石土地之中，直沒數寸。
“哢——”一大片樹枝被齊齊砍下，陽光霎時照亮原本被遮蔽得陰冷灰暗的空間，陳劍聲與薛沐晴從空隙躍然而下。
隻見地麵黑影一閃，一個身形逃遁而去，陳劍聲緊聲道：
“我去追，你留下！”
不等薛沐晴回答，縱身向外追去。
薛沐晴也不答話，靜靜走到甘迪身前，看著這十幾年來魂牽夢縈，想要殺之而後快的仇人，腦中竟然一片空洞。
無數個日夜，她都憧憬著這一天，想象著如何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但是，一旦到了眼前，卻怎的又不知是好了？
她舉起劍，這把從幼時便開始陪伴她左右的劍，此時卻怎樣也拿捏不穩，手腕輕抖，劍尖微顫，眼前的這個胖子，真的就是殺害我父母的甘迪？！
“你……就是甘迪？”
“不錯，姑娘是哪位？我們認識嗎？”甘迪不解道。
兩行清淚，潸然而下，莫名地笑意，忽然浮現在她的臉上，怨恨的眼神，緊咬的銀牙……
“虎賁中郎將，薛成，甘將軍怕是已然忘卻了吧……”
甘迪一愕，忽又猛地一震，顫聲道：
“你，你是……”
薛沐晴淚盈雙目，慘笑道：
“終於想到了嗎？”
山林氣象多變，燦爛的陽光忽又暗淡了下來，不知何時，烏雲堆積，遮天蔽日，眼看著一場大雨即將傾盆而下。
甘迪抬頭看了看天，像是歎息，又似自語，喃喃道：
“望月森林，老妖林，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你就是那個虎賁營十二騎兵隊追丟的女孩。”
一滴，兩滴……雨點終於落了下來，臉頰，眉間，冰冰涼涼，一如此時少女的心境。
“天道有迴圈，甘迪，你作惡多端，害人無數，想不到會有今日之報吧？”
甘迪仰天大笑，道：
“好，好！薛姑娘，薛小姐，我甘迪今日落到這般境地，皆是咎由自取，應有此報，我一生害過之人不計其數，今日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了卻了我一段業障，來吧！”
說罷，將頭一仰，閉目等死。
“奸賊，去死吧！”薛沐晴一挺手中劍，直取甘迪咽喉……奈何這冰冷的劍尖甫一接觸仇人的喉頭，卻無論如何也刺不進一分一毫。
“為什麼！為什麼！”薛沐晴緊盯著自己不爭氣的右手，這綿軟無比的喉頭，此刻為何偏偏堅硬似鐵？為什麼這斬妖除魔的利劍，卻刺不穿仇人的脖頸？
她恨甘迪，此刻卻更恨自己。
“薛小姐，我甘迪一生從未做過善事，今天，就讓我來幫你了結這筆孽債吧……”
甘迪話音剛落，麵色突然凝固，身子向前一傾，將自己的咽喉穿入了薛沐晴的碧水劍刃之中。
紅光撲麵，鮮血迸濺，“蓬”的一聲，甘迪肥碩的身子重重倒在地上。
薛沐晴無力持劍，她身子一顫，軟軟跪倒，雙手撐著地麵，看著這羈絆了十幾年的仇人死在自己麵前，心中竟是毫無快感。
她沒有哭泣，但淚水卻已決堤而出。
“晴兒……”一雙有力的手掌從後抱住了她的雙肩。
是陳劍聲。
“恩怨已了，不要再難過了，即便你今日放過他，宇文化及也不會對他善罷甘休的。”
一見這少年，薛沐晴彷彿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愴，她雙膝跪地，仰天哭喊道：
“爹，娘，甘迪死了，晴兒終於為你們報仇了，可是，怎麼我連你們長什麼樣子都已不記得了呢……？”
“嘩——”大雨傾盆而下，雨霧飛濺，彌漫了整座湖畔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