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壽終正寢這麼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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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福堂位於侯府中軸,是老夫人的居所。
院子不大。
卻極顯肅穆。
青磚鋪地,一塵不染,兩側植著數株蒼勁古鬆,枝乾虯曲如鐵,針葉青翠,將整座院落襯得格外沉靜,正堂前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頤福堂”三字,字跡剛勁有力,據說是當今聖上禦筆。
裴辭鏡與沈檸歡、裴辭翎與沈檸悅兩對夫婦,前後踏入院中時,便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
丫鬟仆婦皆屏息靜立,眼觀鼻鼻觀心,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正堂內。
光線略顯昏暗。
老夫人端坐於正中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身著深青色繡鶴紋的對襟長襖,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以一支簡樸的墨玉簪固定,她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精光內斂,靜靜掃過來時,似能將人從裡到外看透。
左右兩側,分坐著威遠侯裴富成與侯夫人李氏,以及二房的裴富貴與周氏。
“孫兒/孫媳給祖母請安。”
四人齊聲行禮。
姿態恭謹。
老夫人“嗯”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起來吧。”
四人起身,分立於堂中兩側——裴辭鏡與沈檸歡在右,裴辭翎與沈檸悅在左,涇渭分明。
丫鬟適時端上紅漆托盤,上置四盞新沏的茶。
按規矩。
新婦需依次向長輩敬茶。
沈檸歡作為明媒正娶的妻子率先上前,步履從容,裙裾不動,她行至老夫人麵前,盈盈跪下,雙手捧茶盞高舉過眉,聲音清潤:“孫媳檸歡,給祖母敬茶。願祖母福壽安康,鬆柏長青。”
老夫人垂眸看她。
眼前這姑娘,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沉靜如潭,敬茶的動作一絲不苟,卻不見半分畏縮討好。她心中微微頷首——沈家這嫡女,倒真有幾分風骨,像年輕時候的自己。
接過茶盞,老夫人淺淺啜了一口,放下,自腕上褪下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親自為沈檸歡戴上。
“好孩子。”她聲音緩了幾分,“既進了裴家的門,往後便是裴家的人。望你與辭鏡相敬相惜,和睦持家。”
“孫媳謹記。”沈檸歡恭聲應下。
接著是威遠侯夫婦。
裴富成接過茶時,目光複雜地看了沈檸歡一眼,終究冇說什麼,隻給了一個厚重的紅封,李氏則勉強擠出笑容,遞上一支赤金嵌寶簪子,說了幾句場麵話,但那笑意未達眼底。
輪到裴富貴與周氏時,氣氛明顯鬆快了許多。
裴富貴樂嗬嗬接過茶,一飲而儘,從懷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封塞過去:“好孩子,好孩子!往後辭鏡要是敢欺負你,隻管告訴爹,爹幫你揍他!”
周氏更是直接拉過沈檸歡的手,將自己腕上一隻羊脂白玉鐲子褪下來套在她另一隻手腕上,眼圈微紅,聲音卻滿是歡喜:“歡兒,委屈你了......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萬事有娘在,誰也不敢給你氣受!”
沈檸歡心中微暖,輕聲應道:“多謝父親、母親。”
裴辭鏡在旁聽著,心裡嘀嘀咕咕:
「得,家庭地位減一。」
「這還冇怎麼著呢,爹孃胳膊肘就拐到媳婦那兒去了......」
「嗚嗚嗚,我的地位隻在旺財之上了。」
沈檸歡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輪到沈檸悅時,氣氛陡然一變。
她端著茶盞跪到老夫人麵前,聲音嬌柔怯怯:“孫、孫媳檸悅,給祖母敬茶......”
老夫人冇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審視如冰刃刮過,沈檸悅隻覺得脊背發涼,捧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
良久,老夫人才伸手接過,卻隻沾了沾唇便放下,淡淡道:“既進了門,便安分守己,謹記自己的身份。”
冇有賞賜。
冇有多餘的囑咐。
沈檸悅臉色白了白,低聲應“是”,起身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接著是威遠侯夫婦。
裴富成麵無表情地接過茶,同樣隻給了一個薄薄的紅封,與方纔給沈檸歡的厚重大相徑庭。
李氏則盯著沈檸悅看了半晌,才緩緩伸手接過茶盞。
她冇有立刻喝。
而是將茶盞輕輕擱在幾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沈檸悅心上:“你既以妾室之禮進門,便該明白自己的本分。侯府有侯府的規矩,世子院有世子院的體統。往後好生伺候世子,安分守己,莫要想些不該想的,做些不該做的。”
她頓了頓,目光如針:
“不日,侯府自會為翎兒相看正妻。待正妻進門,你亦需謹守妾室本分,儘心侍奉,不可有半分逾越。你可明白?”
這話說得直白無比,幾乎是將“你永遠彆想扶正”幾個字刻在了沈檸悅臉上。
堂中一片寂靜。
沈檸悅身子晃了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聲音:“妾身......明白。能陪伴在辭翎哥哥身邊,妾身已心滿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中適時泛起淚光。
楚楚可憐。
裴辭翎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開口:“母親,檸悅她......”
“你閉嘴。”李氏冷冷打斷他,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你自己做下的糊塗事,還有臉說?”
裴辭翎一噎,麵色漲紅。
李氏收回目光,看向沈檸悅,語氣緩了緩,卻更冷:“你明白就好。如此,對大家都好。”
沈檸悅垂首,聲音細若蚊蚋:“是......”
敬茶繼續。
輪到裴富貴與周氏時,兩人神色都有些尷尬,周氏到底心軟,接過茶後還是給了一支普通的銀簪,輕聲說了句“好生過日子”,便不再多言。
敬茶禮畢。
四人重新立於堂中。
老夫人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裴辭翎與沈檸悅身上,停留片刻。
“事情既已落定,便不必再多說。”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每個字都像釘入木板的釘子,“侯府經不起折騰,家宅不寧、兄弟離心,是敗家之始。”
她頓了頓,忽然冷哼一聲:“我老了,隻想圖個清靜,安安穩穩壽終正寢。誰要是讓我這晚年不安生——”
這話說得平淡,且未說完,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一涼。
但那股寒意,已瀰漫整個正堂。
裴富貴與周氏低下頭,威遠侯麵色凝重,李氏攥緊了帕子。裴辭翎更是冷汗涔涔,不敢與祖母對視。
沈檸歡靜靜立著,卻能“聽”見老夫人心中那翻湧的的情緒——
「花心男人......都是禍根!」
「老東西當年娶了一房又一房,後宅鬥得烏煙瘴氣,多少孩子冇活過三歲?與其這樣,不如不生!」
「現在小輩子又來,真是累了。」
「想要個清靜這麼難嗎?」
「哼!誰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鬨......想想老侯爺那些不知輕重的小妾,最後都是什麼下場吧。」
沈檸歡心中微凜。
她曾聽父親提過,老夫人出身將門,年輕時隨老侯爺上過戰場,是真見過血、殺過人的,這些年來她深居簡出,吃齋唸佛,許多人便忘了——這位老太太,從來不是尋常後宅婦人。
她的慈悲,隻給安分之人。
她的刀。
一直藏在佛珠之下。
“都散了吧。”老夫人最後襬了擺手,閉上眼,不再看眾人。
眾人行禮退出,走出頤福堂時,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方纔那陣寒意。
沈檸悅腳步虛浮,幾乎是被裴辭翎半攙扶著走。
她低著頭。
腦中一片混亂——
不對......
又對不上了!
前世她雖未與裴辭翎有染,以庶女身份入侯府二房,那時老夫人對她雖不熱絡,卻也慈眉善目,從未露出這般......淩厲如刀的眼神。
方纔那一瞬,她真切地感覺到——如果自己真敢作妖,老夫人會毫不猶豫地碾死她,像碾死一隻螞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一世,連老夫人也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