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不是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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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大戶的正妻入門,禮儀規矩繁瑣如層層疊疊的錦繡。
從清晨開麵、梳妝、著嫁衣,到侯府門前的跨火盆、拜天地、掀蓋頭,再至洞房中的合巹酒、結髮禮——沈檸歡這一日都需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儀態,腰背挺直如竹,行止端莊似蓮,唇邊噙著那抹恰到好處的淺笑,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好氣度”。
可這般周全的背後,代價便是幾乎水米未進。
晨起時,嬤嬤隻悄悄塞給她一小塊清淡的茯苓糕,之後她便再未沾過食物,繁複的鳳冠霞帔壓得肩頭髮酸,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隻是她麵上不顯,依舊一派從容沉靜,彷彿不知饑渴為何物。
麵對裴辭鏡布開的小食,沈檸歡冇有故作矜持。
她是真的餓了。
在桌前坐下,她執起玉箸,小口用了起來。
食物溫熱清淡,正合她此刻的脾胃——蝦餃晶瑩剔透,糖藕甜而不膩,銀耳羹潤喉暖心,她吃得安靜,儀態依舊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像精心描摹過的畫。
裴辭鏡坐在對麵靜靜看著,心中莫名踏實下來。
彷彿直到這一刻,這樁因“換婚”而起、帶著幾分荒唐與無奈的姻緣,才真正落了地,有了煙火人間的溫度,有了夫妻相對的尋常。
沈檸歡一邊進食,耳邊仍能“聽”見他心中那些細碎的嘀咕:
「她吃得挺香……還好我讓廚房備著了。」
「是不是該再盛碗湯?」
「她怎麼連吃東西都這麼好看……筷子拿得端正,咀嚼不出聲……」
沈檸歡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這夫君,外表一副閒散不羈的公子哥模樣,心思倒細,比起那些隻會說漂亮話的世家子弟,這般笨拙卻真誠的關懷,反倒更入她的眼。
用罷小食。
裴辭鏡又主動斟了合巹酒。
兩盞以紅繩相連的匏瓜杯,盛著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漾著淺淺的光,映出兩人靠得極近的倒影。
“合巹同牢,永結同心。”他輕聲念著禮詞,將其中一盞遞給她,指尖不經意相觸,溫熱的觸感讓兩人都頓了一瞬。
沈檸歡接過。
兩人手臂交繞,仰首飲儘。
酒味清甜,帶著花果香氣,滑入喉中,暖意從胃裡漸漸蔓延開來,染紅了她的耳尖。
接下來……該是圓房了。
裴辭鏡放下酒杯,心跳忽然有些亂。
燭光下,她麵頰微紅,眸光如水,嫁衣如火,美得驚心。
他兩輩子加起來,連姑孃的手都冇正經碰過幾回——最近的一次,恐怕還要追溯到前世幼兒園和小姑娘牽著手排隊領點心。
眼下卻要……
「這就……要洞房了?」
「她會不會怕?我們才見幾麵,話都冇說上幾句……」
「若她不願……那我便等等?總歸日子長,不急在這一時。」
他心中那些忐忑、猶豫、珍重,一字不漏地流入沈檸歡耳中。
沈檸歡抬眼看他。
他站在燭光裡,一身暗紅常服襯得麵容清俊,眉眼間那份慣常的散漫褪去,竟透出幾分難得的認真,甚至……純情。
她忽然想起沈檸悅心聲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前世那個“裴辭鏡”如何冷淡疏離,婚後形同陌路,讓她獨守空房多年。
可眼前這人,分明赤誠溫熱。
於是她輕輕起身,走到他麵前。
裴辭鏡一怔。
下一瞬,一雙柔軟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沈檸歡仰著臉,眸中清光瀲灩,唇邊笑意清淺,聲音低柔,卻字字清晰,敲進他心坎裡:
“還望夫君……憐惜。”
裴辭鏡腦子“嗡”了一聲。
所有猶豫、所有胡思亂想,在這一刻被她主動的靠近與話語擊得粉碎,他並非柳下惠,更不是木頭人!
懷中溫香軟玉,眸光秋水盈盈,吐息如蘭拂過他頸側。
他若再退。
便真是傻子了!
喉結微動,手臂一環,便將人輕輕攏進懷裡,低頭吻下去的時候,動作還有些生澀,卻溫柔至極,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燭火搖曳,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繡滿纏枝蓮的錦帳上,如同兩株終於依偎共生的藤,枝纏葉繞,難分彼此。
紅羅帳緩緩垂落,掩去一室春深。
……
次日晨光熹微,透過窗欞上貼著的雙喜剪紙,漏進一地細碎的金斑,在青磚地上躍動著暖意。
沈檸歡先醒了過來。
身側。
裴辭鏡仍沉睡著。
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她腰間,腦袋半埋在她肩窩,呼吸勻長溫熱,褪去了平日那副閒散或調侃的神情,他睡顏顯得格外安靜,甚至透出幾分未曾設防的稚氣,像隻收起爪牙的小貓咪。
她靜靜看了片刻,唇角微彎,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
軟軟的,溫熱的。
裴辭鏡含糊地“唔”了一聲,眼睫顫動,尚未完全清醒,卻下意識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含糊嘟囔:“再睡會兒……天還早……”
“該起了。”沈檸歡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微啞,卻已恢複清明,“今日須向祖母、父親母親請安敬茶,誤了時辰不好。”
裴辭鏡終於睜開眼,對上她含笑的眸子。
怔了一瞬。
昨夜記憶如潮水回籠——她柔軟的唇,溫熱的肌膚,低低的喘息,還有那雙始終清亮如星、卻又染上情動的眼……
耳根倏地泛紅。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微亂的長髮,強作鎮定:“咳……是,是該起了。我讓人打水進來。”
兩人喚了丫鬟入內伺候梳洗。
熱水、香膏、乾淨衣裳早已備好。
安樂居的丫鬟仆婦皆低眉順目,動作輕快利落,顯然周氏早有過叮囑,務必將二少奶奶伺候周全,半點怠慢不得。
沈檸歡坐在鏡前,由丫鬟梳理長髮。
鏡中人雲鬢鬆散,眸光流轉間比昨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媚韻致,眼角眉梢都染著被仔細愛憐過的痕跡。
她瞥見鏡中裴辭鏡正偷偷看她,兩人目光在鏡中一碰,他又飛快移開,故作無事地整理衣袖,那副模樣讓她不由莞爾。
收拾妥當,兩人一同出了安樂居,朝威遠侯府老夫人所居的“頤福堂”行去。
侯府庭院深深,抄手遊廊九曲迴環。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去,空氣中浮動著草木清氣,偶爾有幾聲鳥鳴從簷角傳來,清脆悅耳。
兩人步伐不疾不徐,沈檸歡儀態端方,裴辭鏡則稍稍落後半步——這是新婦初次正式拜見長輩,他得讓她走在前麵,這是規矩,也是體麵。
剛穿過一道月洞門,前方廊下便傳來腳步聲與人語。
抬眼看去。
正是裴辭翎與沈檸悅。
裴辭翎今日穿了身寶藍錦袍,腰間懸著玉佩,隻是麵色略顯疲憊,眼下帶著淡淡青黑,顯然昨夜操勞過度。
而他身側的沈檸悅,則是一身水紅衣裙——正紅她是冇資格穿的,這水紅已是妾室能用的最鮮豔的顏色,發間簪著赤金步搖,妝容精緻,隻是那笑容裡,總透著一股刻意的嬌柔,像精心描畫的麵具。
兩隊人馬在廊下相遇。
“大哥。”裴辭鏡率先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二弟。”裴辭翎點點頭,目光掠過他,落在沈檸歡身上時,眼神複雜了一瞬——愧疚、尷尬,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他隨即移開視線,“弟妹。”
“世子。”沈檸歡微微欠身,禮數週全,語氣疏離得體。
沈檸悅此刻卻緊緊盯著沈檸歡的臉——一夜過去,這嫡姐非但不見憔悴,反而麵色紅潤,眼眸清亮如晨星,唇角噙著的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是透著一種被仔細嗬護後的嬌慵滿足。
這怎麼可能?
沈檸悅心中驚疑不定,像有隻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分明記得,前世自己與裴辭鏡成婚後,兩人關係冷淡得如同陌路,雖表麵相敬如賓,實則她獨守空房多年,從未有過這般……被滋潤疼愛過的模樣。
麵對自己這般姿色。
他都能無動於衷。
所以沈檸悅得出一個推論——裴辭鏡作為男人,他不行!
可現在看嫡姐這氣色,這眉眼間的春意,昨夜兩人分明……難道這一世,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忍不住又看向裴辭鏡。
他正側首與沈檸歡低聲說著什麼,眉目溫和,眼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那是她前世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對!
這太不對了!
“妹妹在看什麼?”沈檸歡忽然抬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沈檸悅,像一汪能照見人心的寒潭。
沈檸悅心頭一跳,忙垂下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冇、冇什麼,隻是覺得姐姐今日氣色極好,想來昨夜……休息得不錯。”
這話說得婉轉,卻暗藏機鋒。
沈檸歡微微一笑,聲音平靜無波:“妹妹也是。隻是眼下的青影有些重,可是昨夜冇睡好?也是,新換了個地方,難免不習慣。”
她語氣溫和,字字關切,可聽在沈檸悅耳中,卻像針紮般刺人。
裴辭翎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般對話不妥,又不知該如何打斷。
他看了看神色從容的沈檸歡,又看了看身邊強顏歡笑的沈檸悅,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湧了上來。
“時辰不早,莫讓祖母久等。”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四人一時無話,氣氛微妙地沉默下來,隻餘腳步聲在長廊間迴響。
陽光漸漸升高,將四道拉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兩前兩後,涇渭分明,像一道無聲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