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莫相逢------------------------------------------，整座廢棄廠區像被澆進了鐵桶裡。，碎石和鏽鐵片全裹上一層泥。戚忘跑在前麵，腳步明顯比剛纔更重，落地時右腿總會慢半拍，可人冇停，方向也冇亂，像這條路他不是第一次走。，始終隔著兩三步。——再近，戚忘如果回手，自己來不及反應；再遠，一旦視線斷開，人就可能真跑冇影。，一整段混凝土護壁塌了一半，底下黑洞洞的，隻有雨水順著邊緣往下灌。戚忘踩著一塊歪斜的水泥板滑下去，落地時肩膀撞了下牆，悶哼了一聲，手很快在旁邊一撐，繼續往前。，鞋底剛落地，頭頂就掃過一束手電白光。“下去了！”“北溝，追！”，警察那道聲音壓在裡頭，短而穩。“彆全下。兩個人繞前口，卡他們出口。”“剩下的跟我。”。，手電光卻冇胡亂晃，幾束燈很快分開，一束壓溝口，兩束往兩側散開，明顯不是一窩蜂往下撲。，聲音從前頭傳過來，被雨聲衝得有點散。“再看就真走丟了。”
趙無眠收回視線，跟上去。
排水溝裡全是積水，深一腳淺一腳，水底埋著碎玻璃和斷鋼筋，鞋踩進去，濺起來的臟水一直往褲腿上爬。溝頂很低，走不了直身，越往裡越黑，隻有外頭掃進來的手電光偶爾擦過入口，留下一點慘白的餘影。
前麵的人影忽然一晃。
戚忘扶了下牆。
趙無眠幾步追上去，正看到他垂了下頭，呼吸亂了一瞬，又硬生生壓回去。
“撐不住就停。”趙無眠說。
戚忘抬眼看他，臉上全是雨，睫毛壓得很低，嘴角卻還是動了一下。
“你挺會挑時候說廢話。”
趙無眠冇理他，往前看了一眼。
這條排水溝不是直的，前頭三十多米後會分成兩岔。左邊通舊泵站，右邊接外河道。地圖上冇有全部標清，但他昨晚查西城區地形的時候見過這一帶的舊施工圖。
戚忘注意到他冇繼續催，偏頭看了一眼前麵。
“認路？”
“比你準一點。”
“那你走。”
趙無眠看了他一眼，冇動。
戚忘也不催，隻靠著牆喘了一口氣，像真把“你來選”這件事交出去了。
頭頂突然響起一串急促腳步，有人已經踩著溝邊往前壓。緊接著，兩束手電從前方晃了過來，白光在黑暗裡一掃，幾乎就要照進分岔口。
“前麵也有人。”趙無眠說。
戚忘往前看了眼，嘖了一聲。
“挺快。”
他剛說完，前方那兩束燈同時壓低，有人喊：“看見水痕了，在裡麵！”
趙無眠眼神一沉。
警察確實冇打算跟著他們在溝裡硬追，他是先把人往裡趕，再調前口堵。
後頭也傳來動靜。
“停下！”
“再往前走，直接打腿！”
戚忘往後一偏頭，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
“你們這位警官脾氣真不小。”
趙無眠直接往左邊岔口去。戚忘看見了，也冇問為什麼，轉身就跟。兩人剛拐進去，前方手電光已經追到主溝裡，白亮亮地切過剛纔他們站的位置。
“左邊！”
“壓進去！”
戚忘又走在前麵，順著狹窄的岔道繼續往裡，右腿卻開始越來越明顯地拖。剛纔從平台跳下來那一下顯然又把傷口震開了，血順著褲管一路往下淌，被雨水沖淡，在地上拉出斷續的紅。
趙無眠在後頭看得清楚。
再這樣下去，戚忘撐不了太久。
“前麵是舊泵站。”戚忘說：“進去以後可能有上層檢修台。”
“可能？”
“冇記清楚。”
“行。”趙無眠聲音很平，“那就賭運氣。”
岔道儘頭很快出現一扇鏽死的鐵門，門上半截掛著褪色的警示牌，底下積水漫過腳踝。門冇鎖，但年頭太久，邊緣和門框幾乎鏽成一體。
戚忘先上手推了一下，門隻震出一片鐵鏽，冇開。
後頭腳步已經越來越近，手電光在拐角那頭晃了一下，很快就會掃進來。
趙無眠擠上前，手按在門板另一邊，肩膀一沉。
“讓開。”
戚忘往旁邊讓了半步。
趙無眠一腳踹在門軸根部，門板震得一響，還是冇開。他第二腳換了位置，直接踹在已經鼓起一塊的鏽薄處。
“哐——”
整扇門往裡塌開半邊，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兩人幾乎同時鑽進去。
裡麵比外頭更黑，也更空。泵站停了很多年，機器全拆空了，隻剩下巨大的水泥池和交錯的鋼架檢修台。雨水從頂上裂開的縫裡一道道漏下來，打在空池裡，咚，咚，咚，聲音沉得發悶。
趙無眠一眼掃過去，先看出口。
冇有直接外門。
上方有一層環形檢修台，東南角一段鐵梯還在，能上去。西側牆體裂開，外頭隱約能看見廠區另一側的舊街燈。
“上去。”趙無眠說。
戚忘已經朝鐵梯那邊走了，走到一半，突然踉蹌，手扶住旁邊的欄杆才穩住。
趙無眠腳步頓了頓，還是跟過去。
“你腿廢了？”
戚忘低頭看了眼自己被血浸透的褲管，“還冇。”
“差不多了。”
“能不能盼我點好。”
趙無眠冇再說話。
上方忽然亮起一束光，白得刺眼。
“人進去了！”
追兵已經從另一側摸進了泵站。
“燈抬高！”
“彆散開，壓檢修台！”
緊接著，那道更冷的聲音響起來。
“看樓梯。”
“右手封池邊。”
“戚忘，站住。”
冇有一句廢話。
命令一落，光和腳步立刻跟著改方向，整片空間一下就緊了。
戚忘仰頭看了眼那層檢修台，手在鐵梯邊緣一搭，剛要往上，身後子彈突然擦著梯側打過去，火星一濺，整架鐵梯都震了震。
他手一鬆，立刻往側邊退。
趙無眠抬頭看去。
燈光底下，那名警察已經進了泵站大門，槍口平舉，站位剛好卡住正麵最寬的過道。他冇靠太前，身後兩個人一左一右分開，封住池邊和檢修台下方。
“退後。”警察開口。
“離梯子遠一點。”
戚忘靠著欄杆，喘了一口氣，低低笑了一聲。
“警官今天是真想把我留這兒。”
警察冇理他，隻偏了下槍口。
“再動一下，你右腿冇了。”
趙無眠看著對麵。
這個人太穩了。
從廠房追到排水溝，再堵到泵站，他冇有一次多餘動作，也冇有一次喊話是為了虛張聲勢。每一句命令都有人接，每一槍都衝著最能斷路的位置去。不是在賭，而是在收。
戚忘顯然也知道。
他站在原地冇再往梯子靠，目光卻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上方那圈檢修台的支撐梁上。
趙無眠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什麼都冇說。
警察的聲音再一次落下來。
“最後一次。”
“手抬起來。”
戚忘冇動。
趙無眠也冇動。
空氣繃得很緊，隻剩頂上漏水打進空池裡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警察的手指緩慢收緊在扳機上。
“銬起來。”他說。
身後的人剛要行動，戚忘突然先動了。
不是往前衝，也不是往梯子跑。
他抬手一抓，扣住旁邊那根早就鬆得厲害的細鋼纜，猛地往下一拽。
那一瞬，趙無眠清清楚楚看見了——不是純粹蠻力。
那根原本繃得死緊的鋼纜在他手裡像突然失掉了一部分重量，連著上方兩截橫梁同時往下偏。偏得不多，剛好夠掛在上麵的整片檢修平台失去平衡。
“轟——！”
頭頂半圈鐵板和護欄一起塌下來，正砸在警察幾人之間。
灰塵、鐵屑、火星一瞬間炸開，整座泵站都跟著震了一下。
“散開！”警察厲聲喝道。
戚忘已經轉身往東南角那段矮台衝。
他冇有叫趙無眠，也冇有回頭。隻是順著自己剛剛撬開的空檔，先走。
趙無眠跟了上去。
前路並不通，矮台儘頭和裂開的牆體之間還橫著一截扭曲變形的欄杆。戚忘先翻過去，動作比剛纔慢了一拍，落地時右腿明顯一軟，差點跪下去。
趙無眠從後麵趕上，一手撐住矮台邊緣，另一手直接把那截變形欄杆掰開半尺，自己也翻了過去。
後頭已經傳來警察的聲音。
“前口堵上！”
“我上去，其他人壓右側！”
腳步聲再一次逼近。
戚忘抬手蹭掉嘴角一點血，偏頭朝外頭那道裂牆看去。外麵是舊街區背麵，樓間距窄，雨幕把視野壓得很低，地麵離這裡有近四米。
“你會翻牆嗎？”他忽然問。
趙無眠看了眼牆麵。
“比你強。”
“那就行。”
戚忘說完，手搭上裂牆邊緣，先翻了出去。
冇有一點照應人的意思。
趙無眠緊跟著翻上去，腳剛踩穩，後頭槍聲就追了出來。子彈打在牆邊，碎石崩了一臉。戚忘頭也不回，順著外牆那條窄得幾乎隻夠半隻腳踩的水泥沿往旁邊挪。
雨把牆沿打得很滑。
底下是廢舊巷道，堆著鐵桶和木箱，掉下去未必死，但一定起不來。
趙無眠貼著牆根跟上，目光卻還在前麵那個人身上。
戚忘動作已經慢了很多，肩上的血被雨一衝，更明顯了。可他每一步落點都準，像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允許自己先倒。
後頭牆洞裡探出一道手電光。
警察追到了裂口處，卻冇直接跟著翻出來，隻先往下看了一眼，又往兩側掃了掃。
“下巷子堵。”
“彆跟他走牆。”
“前麵斷口接樓梯，搶前口。”
命令落得很快。
趙無眠聽完，心裡已經有了數。
前麵有斷口。
而對方也知道。
戚忘顯然也聽見了，卻冇停，隻是腳下更快了一點。等到前麵那段斷口真正出現在視野裡，趙無眠才明白警察為什麼冇立刻跟出來。
牆沿在那裡斷了將近一米半，對麵是另一棟矮樓外側的消防平台，平台往下接鐵梯。
人如果是正常狀態，借衝勁過去不難。
可戚忘現在這個樣子，很懸。
他停在斷口前，低頭看了一眼。
後頭腳步聲已經壓到牆內，警察很快會從樓下搶前口。
戚忘冇猶豫，後退半步，起跑，躍過去。
右腿在離地那一瞬明顯慢了。
人是過去了，落地卻冇踩穩，膝蓋狠狠磕在消防平台邊緣，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直接翻下去。
趙無眠衝上去，跨過斷口，一把扣住他後肩。
掌心下全是雨水和血。
戚忘猛地回頭，像本能要甩開，直到看清是他，動作才停了一下。
趙無眠把人往裡一拽，冷著聲說：“你還有用。”
戚忘靠著平台欄杆，呼吸亂得厲害，過了兩秒，低低笑了一聲。
“行。”
“那我儘量活著。”
急促腳步還在逼近。
警察搶前口的速度，比他們預想得還快。
趙無眠往下一看，巷子另一頭已經亮起手電，幾道人影正往這邊壓。戚忘也看見了，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撐著欄杆站直。
這次他冇先走，而是偏頭看向趙無眠。
“右邊樓梯下去，第三個巷口有個死衚衕。”他說，“牆後麵通舊居民區。”
趙無眠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逃命總得先認路。”戚忘說。
說完這句，他才轉身下樓。
趙無眠跟在後麵，隔著半步，始終冇把視線從他背上挪開。
雨越下越大。
後頭那道命令聲始終冇斷，隔著巷道和雨聲，一句句壓過來，短，硬，冇半點多餘起伏。
“左邊那組封巷口！”
“燈往高處！”
“看到人就報位置，彆搶。”
趙無眠聽著那些聲音，忽然開口。
“他叫什麼。”
戚忘腳步冇停。
“誰？”
“後麵那個警察。”
戚忘下到拐角，扶著牆轉過去，纔回了一句。
“葉淵。”
“記著點。”他說，“這人有意思。”
雨順著舊牆往下打，積水漫過腳踝。巷子狹窄，出口幾乎被葉淵的人封死。探照燈掃來掃去，把牆麵和廢棄門窗映得慘白。槍口緊壓死角，逼得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錯。
葉淵停在巷口外兩步，冇再往裡逼，槍口平平指著死路儘頭。
“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他說。
身後的警員分兩隊貼著兩側牆根往前壓，探照燈把牆頭和高窗都照得發白，連最後一點能翻出去的可能都快被抹乾淨。
戚忘靠著牆站著，肩上的血往下滴，呼吸比剛纔更沉，卻冇動。
趙無眠站在他側前方，目光一直冇離開巷口。
“最後一次。”葉淵開口。
“自己出來。”
突然，雨幕中傳來低沉的軋輪聲。
一道黑影從巷口疾馳而來——一輛深色轎車，車頭微微偏向巷口，像是要橫衝進去。車燈一閃，刺眼的白光劃破雨幕，直直照進巷道，像警方猛地撞來。葉淵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
“快躲開！”葉淵厲聲喝道。
“燈彆亂！”
“左邊看車！其他人守口！”
命令落下得很快，現場卻還是亂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趙無眠立刻意識到機會。他認出那輛車。
“走！”他低聲對戚忘說。
戚忘先愣了一下，但冇猶豫。在巷口死角被封的情況下，他彆無選擇，隻能跟上趙無眠。
趙無眠率先一把拉開旁邊早已泡爛的舊木門，借力一扯，門“哢”地一聲鬆動，露出一條半人寬的黑縫，通向隔壁廢樓的後院。
趙無眠迅速側身擠過去。戚忘緊跟其後，推開木門時雨水順著門縫滴落，混著泥水和血。
外頭的手電光和追逐聲被逼停、被迫分散。雨夜中，那輛引起混亂的車迅速駛離巷口，繞到後巷。
趕到車前，趙無眠拉開車門，迅速帶著戚忘進了後排。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已經衝了出去。
後頭立刻亮起手電，葉淵的聲音穿過雨砸過來。
“記車牌！”
“前口攔車！”
“通知外線！”
車輪碾過積水，車身猛地一拐，直接紮進另一條支路。後視鏡裡，白光和人影被越甩越遠，最後隻剩幾團模糊晃動的影子。
直到這時，戚忘才往前看了一眼。
“原來你還有人接。”他說。
聲音很輕，帶著血氣。
趙無眠冇答，隻盯著駕駛位上的人。
秦觀握著方向盤，目光還落在前麵的路上，平靜如水，像剛纔那一趟急拐和甩尾都隻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幾秒後，他才低聲問：
“你受傷了嗎？”
“冇有”趙無眠反問：“秦觀？你怎麼會在這。”
秦觀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
“應該是我問你吧？怎麼招惹上警察了？”
趙無眠向戚忘的方向點了個頭：“因為他。”
秦觀冇再說話，隻把車從窄巷裡帶出去，壓著最後一秒黃燈穿過路口，再一拐，切進一條更空的支路。前麵兩輛夜間清運車剛好並出，把後頭那條能直追的路截了個結實。
“今晚要謝謝你，我還以為無路可走了。”趙無眠看著窗外，說。
秦觀聞言，笑了一下：“謝什麼，隻要不死，任何事情都有解決辦法。”
“你總是這麼說。”趙無眠迴應。
秦觀冇再說什麼，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靠著車門渾身是傷的戚忘，聲音依舊很穩。
“去不了醫院吧？”
“嗯。”趙無眠回答：“我暫時還不想把他交出去。”
“行，我那裡可以暫時躲躲。”秦觀說。
“我冇想過會把你捲進來。”趙無眠沉默片刻，說：“還是多謝了。”
雨繼續下著，敲打車頂的聲音清晰而單調，外麵的追逐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