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站在殿外的廊下,手裏的羽扇搖得不快不慢,心裏卻打鼓。
剛才殿內那通怒罵,他聽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剛進宮,就指著陛下的鼻子,把曆朝曆代昏君的罵詞全用了一遍,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丹陛上了。
換做以前的劉禪,要麽早就惱羞成怒喊人拖出去斬了,要麽就嚇得縮在龍椅上不敢吭聲。
可今天的陛下,非但沒動怒,反而把他和所有宮人都屏退了,單獨留下了這個一身火氣、拎著斧子的猛將。
這怎麽想,都透著不對勁。
他側著耳朵貼在殿門上,裏麵靜悄悄的,半點兒聲響都沒有。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下,當場就開始了瘋狂腦補。
莫不是陛下言語刺激了他?
這程將軍一身蠻力,萬一起了反心,當場挾持陛下,殿裏連個護駕的人都沒有,那可如何是好?
還是陛下氣不過,已經下令動了手?這麽一員百年難遇的猛將,剛到手就折了,北伐的大計,又要少一大助力啊!
兩種念頭在腦子裏來迴拉扯,他手裏的羽扇,越搖越快,腳步也忍不住在廊下踱來踱去。
就在這時,殿裏突然傳來“嗷”一嗓子,是程咬金的大嗓門,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藥師兄?!真的是你啊!”
諸葛亮當場僵住,羽扇“啪”地一下停在半空。
藥師兄?
這殿裏除了陛下和程咬金,還有第三個人?!
李靖?!
緊接著裏麵就炸開了鍋。
拍桌子的悶響,拍巴掌的脆聲,程咬金嗷嗷的嚷嚷聲,還有隱約的笑聲,就是沒有打鬥聲,也沒有陛下的嗬斥聲。
諸葛亮更懵了,也更急了。
這到底是在幹嘛?
吵翻了?還是打起來了?
怎麽還有笑聲?莫不是陛下被挾持了,被逼著賠笑?
他越想越怕,趕緊招手叫過來守殿的內侍,壓著聲音問:“裏麵到底什麽動靜?聽清了嗎?”
內侍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說:“迴、迴丞相,聽不清,就聽見程將軍的大嗓門,好像……好像很激動?”
激動?
諸葛亮心裏的弦瞬間繃緊了。
一個拎著斧子的猛將,在隻有陛下的密閉殿宇裏,情緒激動?
那能有什麽好事?!
他再也穩不住了,當即對著廊下的羽林衛低聲吩咐:“你們幾個,悄悄圍到殿門兩側,聽我號令,一旦裏麵有異動,立刻衝進去護駕!”
羽林衛當即握緊腰間橫刀,悄無聲息地圍了過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還不放心,又讓隨從趕緊去把剛下朝的蔣琬、董允叫過來。
這兩位都是蜀漢的肱骨之臣,真出了事,也能有個商量。
沒一會兒,蔣琬和董允就急急忙忙趕過來了,倆人一聽情況,臉都白了。
“丞相,這可如何是好?”蔣琬急得聲音發顫,“那程將軍一身武藝,萬一對陛下不利……”
“要不咱們直接闖進去?”董允性子急,抬腳就要往前衝。
“不可!”諸葛亮一把拉住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現在裏麵情況不明,咱們貿然闖進去,萬一刺激到了程將軍,反而害了陛下!再等等,再聽聽動靜!”
說是等等,可他自己的腳步,卻越踱越快,手心全是汗,連手裏的羽扇都快攥變形了。
裏麵的動靜還在繼續,一會兒是程咬金的大吼“陛下!先鋒官必須是我的!”,這是在幹什麽?要挾陛下讓他當先鋒軍?一會兒是拍桌子的巨響,聽得外麵幾個人心驚肉跳,腦補了無數個血濺偏殿的場麵。
就這樣煎熬了足足兩刻鍾。
裏麵突然傳來程咬金震破天的一聲吼。
諸葛亮心裏那根弦,瞬間繃斷了。
壞了!
這是要反了啊!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君臣規矩,猛地一揮手,對著殿門厲聲喝道:“開門!”
羽林衛當即上前,“哐當”一聲,把厚重的殿門一把推開。
然後,門口的一群人,包括諸葛亮、蔣琬、董允,還有舉著橫刀、準備衝進去護駕的羽林衛,集體僵在了原地。
預想中的血濺當場、君臣反目、挾持逼宮,半分都沒有。
映入眼簾的,是這樣一幅場麵:
殿內的案幾上,擺著剛端上來的醬肉、幹果,還有兩壇剛啟封的好酒,酒香混著肉香飄了滿殿。
剛才還在殿上指著鼻子罵陛下的程咬金,此刻正半個身子探在案前,雙手舉著個酒碗,對著主位上的李世民,腰彎得快成了蝦米,一臉討好和恭敬,嗓門洪亮卻半點火氣都沒有:“陛下!這碗酒,老臣給您賠罪!剛纔有眼無珠罵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老臣這粗人計較!”
主位上的李世民,笑著接過酒碗隨手放在案上,語氣輕鬆得很:“說了不知者無罪,起來吧。”
他身側,李靖正端著酒壺,慢悠悠地給李世民添酒,看見門口一群人,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笑著點了點頭,半分意外都沒有。
整個殿內,歡聲笑語,氣氛融洽得不像話。
哪裏有半分要打起來的樣子?
門口的一群人,全傻了。
諸葛亮舉著羽扇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張著,一肚子準備好的“陛下息怒”“將軍三思”,硬生生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蔣琬,手裏的笏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董允剛才還往前衝的身子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臉的懵圈。
那些舉著橫刀、準備衝進去拚殺的羽林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裏的刀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尷尬得能當場摳出個益州城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反倒是程咬金。
他轉頭看見門口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
合著這丞相帶著人,是以為他要對陛下不利,過來救駕的?
他當即就樂了,把酒碗往案上一放,轉過身對著諸葛亮一拱手,嗓門依舊洪亮,卻帶著十足的認真:“丞相!你放心!我老程這輩子,就認咱們陛下一個主子!剛纔是老臣有眼無珠,錯罵了陛下,正給陛下賠罪呢!”
“以後誰敢動陛下一根手指頭,不用你們動手,我老程先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說著,他還拍了拍腰間的宣花大斧,一臉忠犬模樣,跟剛才那個怒噴昏君的混世魔王,判若兩人。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個壯漢,再想想自己剛纔在外麵,腦補了無數遍的血腥場麵,急得手心全是汗,甚至還叫了羽林衛、喊了同僚過來救駕……
他隻覺得臉上一陣發燙,手裏的羽扇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是李世民先開了口,打破了這滿殿的寂靜。
他笑著對著門口的諸葛亮招了招手,語氣平和,半分怪罪的意思都沒有:“相父,進來吧。正好,朕給你介紹介紹,這兩位,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以後,也是我蜀漢的棟梁。”
諸葛亮這才迴過神來,趕緊收起臉上的震驚和尷尬,躬身行了一禮,帶著身後的蔣琬、董允緩步走了進來。
那些羽林衛,趕緊收起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不忘輕輕帶上了殿門。
隻是直到走到案前,諸葛亮的腦子還是懵的。
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剛才還當庭怒罵陛下的混世魔王,怎麽兩刻鍾的功夫,就成了陛下最忠心的追隨者?
陛下身上,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笑意溫和,卻一切盡在掌握的少年天子,再看看旁邊一臉討好的程咬金,和沉穩內斂的李靖,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他之前日夜憂心的,蜀漢能不能北伐成功,能不能興複漢室,根本就是多餘的。
有這位陛下在,有這兩員看著就深不可測的謀臣猛將在,這天下,或許真的能不一樣。
不過眼下,他還是先解決眼前的尷尬。
諸葛亮清了清嗓子,對著李世民躬身一禮,剛要開口說話,就被程咬金打斷了。
程咬金拎著酒壇子,湊到他跟前,一臉熱情地說:“丞相!剛纔是老臣魯莽,驚擾了您!來都來了,別站著啊!坐下喝兩口!這酒不錯!”
“我跟你說,以後北伐,我當頭陣衝鋒,藥師兄排兵布陣,你在後麵坐鎮後方給我們運糧草,咱們跟著陛下,保證把那曹魏的兔崽子們,打得屁滾尿流,連洛陽城都給他們掀了!”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一臉熱情的壯漢,再想想剛才他罵人的兇樣,隻覺得腦子更亂了。
這畫風,轉得也太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