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甘永華瘦得隻剩一把乾癟的骨頭。
她半睜著渾濁的眼睛,曾經想吃人的戾氣散得乾乾淨淨,隻透出一股將死之人的死寂。
“曉薇,你來啦。”嗓子啞得像拉破風箱。
我拉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這個生下我,又差點親手弄死我的女人。
“你現在恨我嗎?”
我停頓了很長時間,緩緩搖頭。
“不……恨……了。”
恨太耗費力氣。
我剩下的精力,隻想留給願意拉我一把的人。
她聽到這個答案,突然咧嘴笑了,渾濁的眼淚流進枕頭裡。
“你算是長大了。比你哥那個廢物強。
他在裡麵為了爭取減刑,把爛事全扣在我頭上,跟警察說是當媽的逼著他乾的。”
我麵無表情地聽著。她嬌慣出來的寶貝兒子,狗咬狗罷了。
她費力地從枕頭底下摸索出一張邊角發黃的老舊存單。
“這是我年輕時偷偷藏的兩萬塊。當年程佳麗逼著我拿錢捧她當網紅,這筆錢我死活冇鬆口,一直記掛著給你將來出嫁當嫁妝。”
我愣住了,視線落在那張薄紙片上。
兩萬塊?嫁妝?
“我這大半輩子活得太苦太窩囊。那時候總覺得隻要打你罵你下狠手,你的性子就能磨硬氣,以後在吃人的社會裡纔不會被欺負。我大錯特錯了。”
她枯瘦的手指緊扣我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曉薇,你原諒媽這一回,行不行?”
我盯著存單,荒謬感直衝頭頂。在她扭曲的腦迴路裡,居然還殘存著一點點所謂的母愛?
但我冇伸手去接。
“這……錢……留給……您……治病吧。”
我站起身準備走人。就在手搭上門把手的瞬間,背後突然傳來甘永華嘶啞的吼叫。
“曉薇!其實,你根本就不是天生的結巴!”
我手指驟然收緊,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甘永華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那年,你那個混賬爹捲了錢要跟野女人跑,我死死抱著他的腿。
他嫌你哭得煩,一腳把你踹進枯井裡。你受了太大刺激嚇破了膽,從那以後才張不開嘴。
我騙你說你是天生殘疾,是怕你記恨我當年是個連自己閨女都護不住的廢物!”
腦袋裡轟隆一聲巨響。
我二十多年的自卑、遭受的所有謾罵和折磨,源頭居然是一個如此可笑的謊言!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轉過身看著病床上可憐又可恨的女人,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地開了口。
“媽,我、不、恨、你。”
這一次,冇有結巴,冇有破碎的停頓,每一個音節都完整地砸在空氣中。
甘永華死死瞪大雙眼,彷彿看到了不可思議的神蹟。
我推開病房沉重的大門。走廊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我臉頰上。
心裡那把生鏽的鎖,哢噠一聲斷裂了。
我掏出手機登上社交賬號,發出最後一條圖文動態。
今天,我終於重新學會了說話。
配圖是一張手臂疤痕的特寫,旁邊放著被徹底撕成碎片的銀行存單。
我不需要沾著血腥味的嫁妝。我現在有靈活的左手,有自己的聲音,還有毫無阻擋的廣闊未來。
至於那三個人。就讓他們永遠爛在陰暗潮濕的牢籠裡互相撕咬,直到徹底變成冇人多看一眼的灰燼。
我迎著風,大步走進了屬於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