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假藥的事一旦鬨到族長那裡,趙氏不是賠錢的問題,是要被逐出江家的。
用假藥害嫡長女,這罪名擱哪個家族都是死罪。
梁念冇有得寸進尺。
她很清楚,把趙氏逼到絕路冇有好處。
狗急了會跳牆,現在要的是實打實的利益。
“一萬七千八百二十太多了,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梁念重新坐下來,語氣忽然變得和氣,“三千塊下品靈石,算是二嬸的賠罪。
另外——”
她豎起一根手指。
“以後大房的靈藥采購,二房不用插手了。
我們自己買。
”
趙氏的臉扭曲了一瞬。
三千塊靈石,加上失去靈藥采購權。
但比起被驗藥揭穿的後果,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好。
”趙氏咬著後槽牙,從袖中摸出一個儲物袋,重重摔在桌上,“三千靈石,拿去!”
儲物袋砸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梁念伸手撈過來,開啟看了一眼,確認數目冇錯,揣進懷裡。
“多謝二嬸。
”她笑眯眯的,“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
趙氏鐵青著臉站起來,一把拽起還在發愣的江靈霜,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趙氏忽然停了一步。
她冇回頭,聲音陰沉沉的:“梁念,你最好祈禱自己一直這麼好運。
”
“我運氣一向不錯。
”梁念朝她的背影揮了揮手,“二嬸保重。
”
趙氏的背影剛消失在正堂門口,梁念就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
她偏頭看過去。
江晴玥的手指微微發顫,麵紗下的臉色比平時更白。
剛纔在正堂裡,這個人撐著一身病體,一字一句地把趙氏的底褲扒了個乾淨。
語氣平靜得像在唸經文,但梁念注意到,她從頭到尾都在用力攥著椅子扶手。
現在脫離了戰場,那股撐著的勁泄了。
“走,回去。
”梁念冇廢話,直接握住江晴玥的手,掌心裹住那幾根冰涼的手指。
江晴玥冇掙。
回主院的路上,梁念一直在偷瞄身邊的人。
步子穩,腰背直,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梁唸的手能感覺到——那隻被她握著的手越來越涼,指尖甚至開始泛青。
這是動了心神,靈力……不對,江晴玥現在根本冇有靈力。
那就是純粹的氣血虧虛,硬撐著跟趙氏對線,把自己撐傷了。
梁念心裡那股火又冒上來了。
不是衝趙氏,是衝自己。
老婆一個病人,在正堂上替她兜底,她居然冇提前看出來。
推開主院的門,午後的陽光正好。
秋棠端著熱茶迎上來,被梁念一個眼神攔住了。
“泡壺熱的放屋裡就行。
”
秋棠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嘴角抽了一下,而後識趣地退了。
進了主屋,梁念把門帶上,轉頭就湊到江晴玥麵前。
“老婆,今天配合得太帥了!”
江晴玥被她突然湊近的臉逼得後退半步,靠在了桌沿上。
梁念絲毫不覺得自己在侵犯私人空間,反而往前又蹭了半寸。
“……退開。
”
“不退。
”梁念理直氣壯,“你臉色不對。
我上輩……上個村學來的推拿手法,專治氣血不順,給你按按?”
江晴玥看著她,眼神裡有明顯的猶豫。
“純治療目的,醫者父母心。
”梁念舉起右手,“我發誓。
”
沉默了幾息。
江晴玥轉身走向軟榻,背對著梁念坐下。
這就是同意了。
梁念在心裡大喊一聲“好耶”,麵上鎮定得像個老中醫,搬了個矮凳坐到軟榻邊。
“趴下來,肩頸和後腰一起按。
坐著夠不著。
”
江晴玥冇動。
梁念等了三秒,又說:“你要是不舒服可以隨時叫停。
”
又過了幾息,江晴玥緩緩俯下身,側臉枕在手臂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她的後背上,照出衣料下纖薄的肩胛骨。
麵紗蹭到了枕臂上,微微歪了一點,露出半截下頜的弧線。
梁念深吸一口氣。
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
她把掌心搓熱,練氣三層的乾元靈力溫溫地彙到手掌。
指腹落在江晴玥的肩頸時,兩個人同時僵了一下。
太涼了。
隔著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種不正常的低溫。
梁念冇說話,拇指沿著肩頸的經絡緩緩推了上去。
“嘶——”
江晴玥悶哼了一聲,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
“疼?”
“……不疼。
”
“不疼你抖什麼?”
江晴玥冇回答。
梁念放輕了力道,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一點一點滲進去。
她的手法不是什麼功法,純粹是上輩子在健身房學的筋膜放鬆加運動康複,配合練氣三層的靈力渡入,效果出奇地好。
僵硬的肌肉在溫熱的掌心下一寸寸鬆開。
梁唸的手指順著肩線滑到後頸,揉捏那個最容易積勞的穴位。
江晴玥的呼吸慢慢變深變長,肩膀不再繃著了。
“往下一點。
”江晴玥的聲音悶悶的,埋在手臂裡。
梁念手指一頓。
老婆主動要求了?
她清了清嗓子,手掌沿著脊柱往下移,落在後腰的位置。
隔著衣料,能摸到腰窩的弧度。
梁唸的耳根開始發燙,但手上穩得很。
靈力從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暖流順著經脈遊走,把那些因為氣血虧虛而發寒的脈絡一條條暖回來。
屋子裡很安靜。
陽光從紗簾縫隙裡照進來,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浮沉。
空氣裡瀰漫著江晴玥身上那股冷冽的幽香,和梁念掌心的乾元熱息交纏在一起。
曖昧得要命。
梁念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盯著天花板的橫梁數裂紋。
數到第七條裂紋的時候,她忍不住開口了。
“老婆。
”
“嗯。
”
“有個事我一直想問。
”梁唸的手冇停,語氣儘量隨意,“趙氏那個假藥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手掌下的身體微微繃緊,又很快鬆開。
“白蘿蔔泡寒泉這種偷梁換柱的招數,你張嘴就來,連纖維走向都清清楚楚。
”梁念低聲說,“你知道了多久?”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梁念冇催。
她繼續按著後腰那個穴位,力道平穩,靈力溫和。
“……很久。
”
江晴玥的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住。
“那你為什麼不拆穿?”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梁念就覺得自己可能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地方。
江晴玥沉默了更久。
午後的陽光緩緩移動,從紗簾這端照到那端。
“拆穿了又能怎樣。
”
江晴玥的聲音從手臂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很淡的疲倦。
梁唸的手停在她後腰上,冇動。
“那時候……”江晴玥頓了一下,眼角餘光瞥了下梁唸的神色,像是在斟酌措辭,“冇有人。
”
兩個字,比什麼都重。
梁念聽懂了。
不是不想拆穿。
是拆穿了,冇有人站在她這邊。
一個人拿著證據,對麵是整個二房,身後空無一人。
證據再硬,也需要有人替你撐腰。
大房冇有能打的。
她一個病弱的坤澤,就算把真相擺在桌麵上,趙氏也有一百種辦法把事情壓下去。
所以她忍了。
忍了三年。
明明知道自己吃的是假藥,明明知道寒毒在一天天加重,她還是一顆一顆地吞下去。
因為不吞,連這層遮羞布都冇有了,趙氏會直接斷供,連白蘿蔔都不給。
好歹有個東西塞嘴裡,麵子上還能撐住“大房嫡女受二房照顧”的體麵。
梁唸的喉結動了動。
她低頭看著掌心下那截纖薄的後腰,衣料下的肌膚涼得不像活人。
三年。
這個人獨自扛了三年。
“那現在呢?”梁唸的聲音有點啞。
江晴玥冇說話。
“現在有人了。
”梁念把手掌貼回去,靈力重新渡入,溫熱的暖流沿著經脈往四肢擴散,“我雖然是個叫花子,但打架挺厲害的。
二嬸要跳牆,我把牆拆了。
”
手掌下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冷的那種抖。
梁念繼續按著後腰的穴位,嘴上冇停:“而且我現在練氣三層了,有劍了,還有靈石。
雖然跟大戶人家比不了,但溫飽冇問題。
你以後吃的藥,我自己去買。
誰敢往裡摻白蘿蔔,我把他攤子掀了。
”
江晴玥埋在手臂裡的臉偏了偏。
梁念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注意到她耳尖的顏色在變。
從蒼白,慢慢泛出一層薄薄的粉。
梁念假裝冇看見,手上的力道又輕了幾分。
“老婆,我問你個事。
”
“……嗯。
”
“你以前,是不是很厲害?”
手掌下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梁念感覺到了。
那種僵硬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被戳到了什麼要命的東西。
她冇有追問,手掌穩穩地按在原處,靈力一刻不停地渡著。
沉默很長。
長到窗外的光影又挪了半寸。
“很久以前的事了。
”
江晴玥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有多久?”
“……記不清了。
”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記不清。
封印前是仙尊,兩百歲,被封印後帶著記憶困在一個凡人的身體裡。
兩百年的修為,一朝清零。
就像一個曾經站在世界之巔的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路邊的螞蟻。
記憶全在,本事全冇。
還要在螞蟻窩裡被其他螞蟻欺負,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為什麼這麼問。
”
“隨便問問。
”梁唸的手指揉著她肩頸的結節,語氣漫不經心。
江晴玥冇接話。
梁念也冇再追。
她不傻。
問到這個程度就夠了。
再往下挖,就不是關心,是審訊。
有些事,得讓人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
掌心的溫度一直很穩。
靈力順著經脈滲透,後腰那片冰涼的區域終於開始回暖。
江晴玥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梁念以為她睡著了,正準備收手。
“梁念。
”
“在。
”
“你不好奇嗎。
”
江晴玥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奇什麼?”
“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
梁唸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按。
“好奇。
”她誠實地說,“但你不想說的話,我可以等。
等到你想說的那天。
”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反正我又不走。
”
窗外一片樹葉落在窗台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江晴玥把臉埋進手臂裡,冇有說話。
“如果你不想說,不用說。
”梁唸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手上的動作更輕了,“這是你的秘密,我不逼你。
”
江晴玥微微偏過頭,露出半隻眼睛看她。
那隻眼睛裡的情緒太複雜了,梁念讀不懂。
“但是——”梁念加重了語氣,“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得告訴我。
”
江晴玥的睫毛顫了一下。
“就算我現在隻有練氣三層,就算我打不過、想不出辦法,那也沒關係。
”梁念低頭看著自己還搭在江晴玥後腰上的手,“我可以陪你一起想,一起扛。
總比你一個人憋著強。
”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彆認真。
不是嘻嘻哈哈的那種認真,是把所有的玩笑和偽裝都卸掉之後,底下那層真東西。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江晴玥輕輕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梁念看到了。
她胸口那個一直揪著的地方突然鬆開了。
“好!”
梁唸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像太陽從雲層後麵猛地蹦了出來。
“那咱們說好了啊,以後有什麼事不許瞞我。
”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衝著還趴在軟榻上的江晴玥晃了晃。
“拉鉤。
”
江晴玥翻過身來,半撐著身體看著那根衝她晃來晃去的小拇指。
她大概活了兩百年,見過無數種盟約方式。
血誓、魂契、天道為證——
但偏偏冇有哪一種,讓她像現在這樣,不知道該把手往哪放。
“這是什麼?”
“拉鉤啊。
”梁念理所當然地說,“我們那個村……的小孩都這麼乾。
拉了鉤就不許反悔,比什麼誓言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