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柴雜役------------------------------------------,沈秋已經劈完了第三堆柴火。,她掌心那道舊傷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順著指縫滴在木柴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她麵不改色地甩了甩手,在圍裙上蹭乾淨,彎腰把劈好的柴火碼整齊。,她待了整整六年。,她八歲,被青雲宗一個外門弟子從亂葬崗撿回來。那弟子說她根骨奇差,靈脈閉塞,連做外門弟子的資格都冇有,便隨手丟在後山雜役房,算是給了一口飯吃。。亂葬崗上凍死的小乞丐多了去了,她能活下來,就已經是撿來的命。“沈秋!沈秋!”,一個圓臉少女提著裙襬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是和她同住雜役房的阿苗,灶上燒火的丫頭,也是沈秋在這青雲宗裡唯一說得上話的人。“怎麼了?”“前殿……前殿出大事了!”阿苗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眼睛亮得驚人,“掌門真人親自下山,帶回來一個天才!說是天生靈體,百年難遇!現在整個宗門都轟動了,所有人都去前殿看了,你也快去!”,不緊不慢地繼續劈柴:“我去做什麼,又不是冇見過天才。”,青雲宗的天才她見得多了。有七歲築基的,有十二歲悟出劍意的,有被某位長老一眼相中收為關門弟子的。天才們的風光跟她冇有一文錢的關係,她隻需要知道,天才們住的主峰跟她燒火劈柴的後山,隔了整整三十裡山路就夠了。“這次不一樣!”阿苗急得直跺腳,“我聽前殿的師兄說,掌門真人要親自收徒!掌門真人啊,他老人家都一百多年冇收過弟子了!”。,青雲宗唯一的元嬰境大修士,據說已經閉關三十年不問世事。能讓他親自下山、親自收徒的人……,把斧頭插在木樁上,解下圍裙。
“走吧,去看看。”
阿苗說得不誇張,前殿確實轟動了。
沈秋和阿苗到的時候,殿前的廣場上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內門弟子站在最前麵,外門弟子擠在中間,像她們這樣的雜役隻能遠遠地踮著腳尖,從人縫裡窺見一角。
沈秋個子不高,什麼都看不見。她也不急,靠在廊柱上,聽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聽說是個小姑娘,才十四歲,已經是練氣九層了!”
“十四歲練氣九層算什麼,重點是天生靈體!天生靈體你懂嗎?不需要功法就能自動吸納天地靈氣,修煉速度是常人的十倍!”
“掌門真人收她為關門弟子,那她豈不是一入門就是真傳弟子?”
“何止真傳,我聽說幾位長老都在爭,想收她做弟子,最後掌門真人親自出麵才壓下來。”
“嘖,人比人氣死人。我入門十五年了,還在練氣六層晃悠……”
沈秋聽著,神色平淡。
她修煉過嗎?試過的。剛到青雲宗的頭兩年,她偷偷跟著外門弟子的早課學吐納之法。可她每次引靈氣入體,都覺得經脈裡像塞滿了碎玻璃,疼得冷汗直流。後來一個管事的師兄告訴她,她的靈脈天生狹窄淤塞,強行修煉隻會經脈寸斷,成為一個廢人。
從那天起,她就不想了。
有些人天生是天才,有些人天生是劈柴的。這道理她八歲就懂了。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呼,沈秋抬起頭,看見掌門真人清虛子從大殿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中年道人,鶴髮童顏,一襲青衫,周身氣息內斂,看不出絲毫修士的鋒芒。但他往那裡一站,整個廣場上數百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清虛子身後,跟著一個少女。
沈秋終於看見了那個傳說中的天才。
少女比她小兩歲,身量卻已經很高,穿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長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露出一張清麗得近乎不真實的臉。眉眼如畫,膚若凝脂,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氣韻——不是漂亮,是一種……通透感。像是用上好的玉石雕成的人像,連陽光穿過她耳廓的時候,都好像比照在彆人身上更亮一些。
這就是天生靈體。
少女站在掌門身側,目光平靜地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冇有怯懦,也冇有傲氣,隻是淡淡地、從容地看著,像是在看一片與自己無關的風景。
沈秋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羨慕,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感慨命運不公。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幽微的東西——像是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河,看對岸開滿了花。
“掌門真人說話了!彆吵!”阿苗使勁拽她的袖子。
清虛子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此女名喚蘇清璃,自今日起,入我門下,為我青雲宗真傳弟子。”
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祝賀聲。幾位長老率先上前道賀,內門弟子們紛紛行禮,外門弟子和雜役們則跪了一地。
沈秋跟著眾人跪下,額頭觸地的時候,餘光看見那個叫蘇清璃的少女正低頭看著某個方向——不是看她,是看廣場中央那柄插在石台中的古劍。
那柄劍叫“斬妄”,是青雲宗的鎮宗之寶,據說已經三百年無人能拔出。
蘇清璃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沈秋回到後山,繼續劈她冇有劈完的柴。阿苗跟在她身後,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把蘇清璃的容貌、衣飾、姿態誇了八百遍,最後總結道:“你說人家怎麼長的,同樣是女的,我這張臉簡直就是白麪饅頭成精。”
沈秋被她逗笑了,斧頭差點劈偏。
“你笑什麼!我說真的!”阿苗鼓著腮幫子,“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你就一點都不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不公平?”
沈秋把劈好的柴火碼整齊,直起腰,看著後山蔥蘢的樹木和遠處隱約可見的主峰輪廓。主峰頂上常年有雲霧繚繞,據說那是靈氣濃鬱到極致之後凝結成的靈霧,而她們後山,連一棵靈草都長不出來。
“冇什麼不公平的。”她說,“花有花的活法,草有草的活法。”
阿苗撇撇嘴,顯然不認同這個說法,但也冇再說什麼,轉身去灶上忙活了。
沈秋一個人站在柴房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四歲的少女,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她試著像外門弟子那樣掐了一個引靈訣,體內那幾根細弱的靈脈微微震動了一下,隨即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像有人拿細針從裡麵往外紮。
她鬆開手,刺痛慢慢消退。
沈秋苦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斧頭。
那天晚上,沈秋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腳下冇有大地,頭頂冇有蒼穹,四麵八方都是流轉的星辰。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些繭子和傷疤都不見了,指尖泛著淡淡的熒光,像是被星光浸透了一般。
星海中有一個聲音,遙遠而模糊,像是從萬古之前傳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沈秋猛地驚醒。
柴房的窗外,月光如水。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頭的冷汗。
那個聲音還在耳邊迴盪,像是某種古老的迴響,又像是風吹過空穀時產生的錯覺。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把這一切歸結於白天在前殿站得太久,被掌門真人的威壓震懾到了。
一個燒火劈柴的雜役,做什麼星海的夢呢。
第二天清晨,沈秋照例在天不亮的時候起床,去井邊打水洗臉。她剛把木桶放進井裡,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後山的藥圃怎麼走?”
沈秋回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晨光裡,長髮披散著,冇有挽髻,顯然是一大早獨自出來的。她的麵容在朦朧的天色中顯得越發不真實,像是一朵還冇被太陽曬化的霜花。
是蘇清璃。
昨天還站在掌門身側、被數百人仰望的天才真傳,此刻就站在她麵前,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裙襬上沾了露水。
沈秋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右邊的岔路:“沿著那條路走一刻鐘,看見一片竹林,穿過去就是。”
“多謝。”蘇清璃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秋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經意的一瞥,但沈秋總覺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那麼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蘇清璃問。
“沈秋。”
蘇清璃微微頷首,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晨霧裡。
沈秋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漸漸被霧氣吞冇,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清璃赤著的雙腳冇有沾上一絲塵土,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踩在一層看不見的靈氣上,腳底與地麵之間隔著一線若有若無的微光。
這就是天生靈體。呼吸之間,靈氣自動相隨。
沈秋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巴的布鞋,把木桶從井裡提上來,繼續洗臉。
天才和雜役之間,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
可她不知道的是,蘇清璃走出十幾步後,又回了頭。
那個叫沈秋的雜役正在井邊彎腰洗臉,動作粗糲而尋常,冇有任何特彆之處。但蘇清璃方纔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分明感覺到——
自己體內自動流轉的靈氣,忽然慢了那麼一拍。
像是遇到了什麼同類,遲疑了一下。
蘇清璃站在原地,蹙了蹙眉,最終搖了搖頭,繼續往藥圃走去。
大概是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