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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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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滂沱,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裡。城南陋巷深處,玄鏡司校尉陳默提著防雨燈籠,蹲身在泥濘中查勘那具剛被發現的屍首。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搖曳,映出死者胸前那道致命的刀傷,血跡被雨水沖刷成淡紅的溪流,蜿蜒著滲進青石板縫隙。

“戌時三刻發現的?”陳默伸手探了探屍身溫度,抬眼看向身旁的衙役。雨水順著他玄色官服的袖口滴落,在暗夜裏發出規律的聲響。

衙役忙不迭點頭,蓑衣上的水珠隨著動作四濺:“是,打更的老李頭經過時絆了一跤,點上燈纔看清是個人...”

陳默未應聲,目光卻驟然定在屍身三寸外的泥地裡——半截銀釵斜插在汙濁中,釵頭的蝴蝶翅膀被硬物砸得變形,卻依然能看清翅膀上那對細如髮絲的刻痕。那是很多年前,他蹲在金陵最有名的銀匠鋪子前,看老師傅一點一點雕出來的。

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他伸手要去拾,指尖卻在觸到銀釵的剎那猛地縮回。燈籠湊近,照亮了釵身上已經發暗的血跡,那血色比雨水沖淡的更要濃重,更要新鮮。

“校尉?”衙役疑惑地喚他。

陳默倏然起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淌進衣領:“你們守在此處,我去去就回。”

他不等回應,人已轉身沒入雨幕。城南這片他太熟悉,七年前離開金陵時,最後一個見慶孃的地方就是那座荒廢的山神廟。腳步踏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擺,他卻渾然不覺,隻覺胸口那處舊傷隱隱作痛——三年前邊境那場惡戰中,他揣在懷裏的那封未寄出的信,也被血浸透成這樣暗紅的顏色。

破廟在望,殘破的屋簷在閃電中投下猙獰的影子。陳默放緩腳步,右手按上腰間的刀柄。

廟內沒有光,但他聽見了細微的呼吸聲——兩個,或許三個。

“出來。”他沉聲道,聲音在空蕩的廟宇裡激起迴音。

角落裏傳來窸窣聲響,隨後是個沙啞卻熟悉的女聲:“陳校尉?”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舉起燈籠,光暈緩緩移過去,先照見一雙沾滿泥汙的繡鞋,再往上是被雨水浸透的素色裙裾,最後定格在那張他閉眼就能描摹出的麵容上。

錢慶娘靠在斑駁的牆壁上,髮髻散亂,臉上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她懷裏緊緊摟著個**歲光景的小女孩,那孩子睜著驚恐的眼睛,瘦小的身子在不停發抖。

“陳校尉是來拿我,還是救我?”慶娘勾起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目光裡先是閃過一道極亮的光,像是黑夜中倏然劃過的流星,隨即又覆上一層冰冷的霧氣,比廟外的夜雨還要寒上幾分。

陳默的視線從她蒼白的臉,移到她護著小女孩的手臂——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明顯的淤青。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上前兩步,在慶娘驟然繃緊的身體前蹲下身,一把攥住她沾著血汙和泥水的手。那手冰涼得嚇人,在他溫熱的掌心裏輕輕一顫。

“先走,”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在雨聲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賬慢慢算。”

慶娘怔住,眼底那層冰殼裂開一絲細縫。她懷中的小女孩忽然小聲抽泣起來,細弱的哭聲在破廟裏格外清晰。

陳默鬆開她的手,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小女孩,又將燈籠塞進慶娘手裏:“跟我來,後門有馬。”

雨還在下,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陳默走在前麵,慶娘抱著孩子跟在半步之後,三人的腳步聲混在雨聲裡,輕得幾乎聽不見。在經過廟門那道殘破的門檻時,慶娘腳下踉蹌,陳默頭也未回,卻準確無誤地反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一扶,很穩,也很短暫。

就像七年前他離開金陵時,她在長亭裡也是這樣扶住差點摔倒的他。

隻是這一次,他掌心裏沾染的,是她手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夜雨聲煩訴前因

安全屋是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玄鏡司佈設的諸多暗樁之一。陳默將慶娘和那女孩安頓在唯一的臥房裏,自己則抱臂靠在門廊下,聽著屋內窠窸窣窣更換濕衣的聲響,目光穿透院中雨幕,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敲在石階上,聲聲清晰。直到屋內聲息漸止,他才輕輕推門而入。

女孩已經在慶娘輕柔的哼唱中沉沉睡去,瘦小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慶娘坐在榻邊,換上了他找來的乾淨布衣,寬大的衣服襯得她愈發單薄。她正用濕布小心擦拭著女孩臉頰的汙漬,動作輕柔。

陳默將一碗剛熱好的薑湯放在她手邊的矮幾上,沒有說話。

“她叫丫丫,”慶娘沒有抬頭,聲音低啞,像被砂紙磨過,“城南賣炊餅的孫婆婆的孫女。我趕到時……婆婆已經倒在地上,那些人正要把丫拖走。”

“哪些人?”陳默問,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孩子的睡眠。

慶孃的手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看他。燭光下,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眸子恢復了些許神采,是陳默記憶裡清亮的模樣,卻又沉澱了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清楚身份,但訓練有素,下手狠辣。”她微微蹙眉,“我認出其中一人腰間的令牌……是‘黑水營’的樣式。”

陳默瞳孔微縮。黑水營,隸屬北鎮撫司,是天子親軍,專司緝捕、刑獄,權勢熏天,手段酷烈。他們為何要對一個賣炊餅的婆孫下手?

“你為何會在現場?”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銀釵……”

慶娘沉默了片刻,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銀釵,蝴蝶翅膀上的刻痕在燭光下依稀可辨。“孫婆婆平日對我多有照拂,今日午後,丫丫偷偷跑來給我送新做的炊餅,天真地告訴我,婆婆說她攢夠了錢,要帶她離開金陵,去鄉下過安生日子……”她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我當時便覺得不安,那話不像是一個老婆婆會無緣無故對孩子說的。入夜後心神不寧,便想去看看,誰知……”

她趕到時,正撞見那場殺戮。孫婆婆倒在血泊中,彌留之際將丫丫推向她,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賬冊…碼頭…漕…”便嚥了氣。慶娘來不及悲傷,奪過丫丫,與那幾名兇徒纏鬥,混亂中銀釵遺落,她也受了些輕傷,才勉強帶著孩子逃至破廟。

“賬冊?漕?”陳默捕捉到這幾個關鍵的字眼,“什麼賬冊?漕運?”

“我不知道。”慶娘搖頭,眼神坦蕩地看著他,“陳默,我如今隻是個普通的綉娘,三年前回到金陵,隻想過點安生日子。”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直到今天之前……皆是如此。”

“安生日子?”陳默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上,“三年前你為何回來?邊境一別後,我託人尋過你,都說你失了蹤跡。”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隻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填補著沉默。

慶娘垂下眼睫,盯著搖曳的燭火,半晌才道:“家裏出了些事,父親……病故了。族中叔伯容不下我,我便回來了。金陵……總歸還有些故舊。”她避重就輕,沒有提及那場導致家道中落的“事”究竟是什麼,也沒有說“故舊”裡是否包括他。

陳默沒有追問。他知道錢家曾是江南富戶,三年前突然敗落,其中必有隱情。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黑水營插手,此事絕不簡單。”他沉聲道,“孫婆婆的死,那賬冊,還有他們為何要抓丫丫……玄鏡司或許能查,但你不能牽扯進來。”他看著她,目光銳利,“明日一早,我安排人送你和丫丫出城,去個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

慶娘猛地抬頭:“不行!孫婆婆臨終託付,我豈能一走了之?而且……”她語氣急促起來,“那些人見過我的臉,認得丫丫,天下雖大,若他們存心要找,我們又能躲到哪裏去?唯有查清真相,才能徹底擺脫危險。”

“查清真相?”陳默語氣微沉,“那是玄鏡司的事,不是你一個弱女子該摻和的。”

“弱女子?”慶娘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嘲和倔強,“陳校尉忘了?當年在金陵,論起拳腳功夫,你未必能穩勝於我。若非……若非後來家中變故,我如今或許也在某處衙門當差,而非一個綉娘。”

陳默語塞。他確實沒忘。少年時,她是金陵官宦小姐裡最特別的一個,不愛紅妝愛武裝,纏著家中護院學了一身不錯的本事,靈動如脫兔。他曾是她最固定的陪練,也是她手下最常見的“敗將”。

他看著眼前這個眉宇間英氣未減,卻添了許多風霜堅韌的女子,心頭複雜難言。七年的時光,改變的東西太多。

“留在金陵,太危險。”他最終隻是重複,語氣卻不如先前堅決。

“跟在你身邊呢?”慶娘忽然道,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陳校尉既然要查案,總需要一個瞭解些許內情、又信得過的人。我可以幫你照顧丫丫,或許……還能幫你辨認那晚的兇徒。”

陳默心頭一震。跟在他身邊?這意味著要將她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也意味著要將她捲入更深的漩渦。他該拒絕的,於公於私,這都不是最明智的選擇。

可是,當他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及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或許存在的依賴時,那句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七年前,他未能護住她,讓她獨自麵對家變流離。

今夜,在破廟雨中,他攥住她手的那一刻,就已做出了選擇。

“可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一切需聽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慶娘眼底那點星光終於徹底亮了起來,輕輕點頭:“好。”

長夜將盡,雨勢漸歇,天際透出微弱的曦光。丫丫在睡夢中囈語了一聲,往慶娘懷裏縮了縮。

陳默站起身:“天快亮了,你休息片刻。我去安排一下,順便查查黑水營最近的動向,以及……孫婆婆和碼頭漕運的關聯。”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慶娘,”他低聲道,“活著就好。”

說完,他推門而出,融入將明未明的晨色裡。

屋內,慶娘抱著熟睡的孩子,望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未動。一滴淚,毫無徵兆地滑過她沾染了塵土與血跡的臉頰,悄無聲息地砸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賬要慢慢算。

路,也要一起走了。

權柄暗湧蝕舊痕

天光徹底放亮,夜雨洗凈的空氣中帶著一絲清冽。安全屋的院門被輕輕叩響,三長兩短,是玄鏡司的暗號。

陳默開啟門,門外並非尋常衙役,而是兩名身著玄鏡司高階緹騎服色的男子,身姿筆挺,氣息內斂。見到陳默,他們立刻垂首抱拳,動作整齊劃一,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副統領。”

“東西帶來了?”陳默的聲音恢復了屬於玄鏡司副統領的冷硬與威嚴,與昨夜在破廟和屋內時的語氣判若兩人。

“是。”為首那名緹騎雙手奉上一個包袱,“乾淨的衣物,官憑路引,以及您要的城南區域佈防圖和新調任黑水營指揮使的卷宗概要。”他語速平穩,目光低垂,對屋內可能存在的其他人視若無睹。

陳默接過,淡淡道:“通知下去,城南命案由玄鏡司正式接管,原衙門所有卷證即刻封存移交。對外暫以流寇劫殺論,不得泄露黑水營字樣。”

“遵命。”

“還有,”陳默目光掃過院外看似空無一人的巷弄,“調一隊暗哨過來,護住這裏。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北鎮撫司的人。”

“是!”兩名緹騎毫不遲疑,領命後迅速退去,身影無聲融入街角。

陳默關上門,轉身,看見慶娘不知何時已站在房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她已換上了他命人帶來的女子常服,素雅的青色襦裙,洗去了血跡與汙泥,長發簡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副統領?”她輕輕重複著這個稱呼,眼底情緒複雜,有恍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或許還有幾分為他感到的驕傲,最終都沉澱為一種靜默的審視。“我該恭喜你高升了,陳大人。”

陳默將包袱放在桌上,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虛名而已。”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在如今的金陵,這個‘虛名’或許能護住想護的人。”

他的話意有所指。慶娘走到桌邊,手指拂過那捲佈防圖冰涼的絹麵:“看來,你如今已深得聖心。”她的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某種表象。

皇帝李治登基不過三載,銳意革新,大力扶持玄鏡司以製衡錦衣衛與東廠等舊有勢力。陳默以軍功和數次漂亮的欽案偵辦,在短短幾年內躋身玄鏡司核心,成為天子手中一把鋒利的刀,這是金陵官場人盡皆知的事實。風光無限的背後,是無數雙眼睛的注視,是暗流洶湧的權鬥。

“陛下……需要能辦事的人。”陳默回答得謹慎,他拿起那捲關於黑水營指揮使的卷宗,“新任指揮使裴琰,是裴閣老的侄孫,兩個月前剛從邊鎮調回。此人……手段激進,是陛下一手提拔,用以整頓北鎮衛所積弊。”

他將卷宗遞給慶娘:“黑水營直接聽命於裴琰,他們昨夜的行動,極可能是裴琰,乃至他背後閣老的意思。孫婆婆一個賣炊餅的,如何能牽扯到這等層麵?”他眉頭緊鎖,意識到事情遠比他預想的更複雜。這已不僅僅是一樁命案,更可能觸及朝堂高層的隱秘。

慶娘快速瀏覽著卷宗上的資訊,指尖微微發涼。她抬頭看向陳默:“所以,你現在查的,不僅是命案,還可能是在觸碰陛下的新貴?”

“怕了?”陳默看著她。

慶娘搖頭,眼神卻更加堅定:“隻是更明白,為何你說‘賬要慢慢算’。”這賬,如今看來,牽連甚廣,對手強大。

陳默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逐漸熙攘起來的街道,陽光照在他玄色官服的銀線暗紋上,流轉著冷冽的光澤。“正因為如此,你和丫丫才更不能離開我的視線。裴琰此人,睚眥必報,行事不拘常理。你們若離開金陵,反而可能被他視作心虛,暗中下手。”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從今日起,你和丫丫隨我回府。對外,你是我遠房表妹,前來投親。丫丫是你的女兒。”

慶娘一怔:“你的府邸?玄鏡司副統領的府邸?”那無疑是眾目睽睽之下。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最安全。”陳默道,“在我眼皮底下,沒人能動你們。況且,你要幫我查案,在我身邊也最為便宜。”

他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勸慰:“慶娘,今時不同往日。我既有能力將你護在羽翼之下,便不會再讓你獨自麵對風雨。”

這番話,帶著權力賦予的自信,也夾雜著舊日未能護她周全的補償。慶娘望著他,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與她一同練武、會因她一個笑容而臉紅的少年郎。他是天子近臣,玄鏡司副統領,手握權柄,心思深沉。他提供的庇護,堅實卻也帶著官場的算計與風險。

她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依你安排。”

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她將徹底捲入陳默所處的權力漩渦,與他綁在一起,福禍難料。

陳默見她應下,眼底深處一絲緊繃悄然放鬆。“收拾一下,馬車已在後門等候。”

當慶娘抱著依舊有些懵懂的丫丫,坐上那輛外觀普通內裡卻極盡舒適的馬車時,她透過晃動的車簾,看到陳默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黑馬,玄色官服在陽光下耀眼奪目,路旁行人紛紛避讓。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馬車一眼,目光深邃,隨即一夾馬腹,當先而行。玄鏡司的暗哨如同無形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護衛在馬車周圍。

馬車駛向那座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副統領府邸。慶娘知道,踏進那道門檻,她麵對的將不僅是昔日的青梅竹馬,更是一位權勢滔天的朝廷新貴,以及他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官場暗海。

而他們之間那本未完的“賬”,在權力與陰謀的浸染下,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複雜難言。

武府夜宴遇煙霞

大理寺卿武承嗣的府邸今夜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婉轉,與城南那夜的淒風苦雨恍如兩個世界。宴設在水榭,初夏的荷風帶著水汽與花香穿堂而過,卻吹不散席間暗湧的機鋒。

陳默作為玄鏡司副統領,如今聖眷正隆,自是座上貴賓。他身著常服,但腰懸玄鏡司製式狹刀,神色平靜地坐於武承嗣下首,與周遭觥籌交錯的喧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此行明為赴宴,實則是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武承嗣及其往來賓客,探查武家與黑水營、乃至與孫婆婆命案背後可能存在的關聯。

武承嗣年近五旬,麵白微須,言談間滴水不漏,盡顯官場老練。他親自為陳默斟酒,笑道:“陳副統領年少有為,陛下時常讚譽,稱你為我朝棟樑。今日寒舍蓬蓽生輝,定要多飲幾杯。”

陳默舉杯虛應,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席間眾人。他注意到武承嗣身旁那位身著煙霞色長裙的女子,武家長女武如煙。她並非驚艷絕倫,但眉目疏朗,氣質沉靜,在一眾珠光寶氣的女眷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武如煙執起白玉酒壺,蓮步輕移,來到陳默席前,親自為他添酒。她動作優雅,聲線柔和:“陳副統領,請滿飲此杯。”

就在陳默抬手接杯的瞬間,武如煙執壺的手似乎微微一顫,清冽的酒液竟有幾滴溢位杯沿,不偏不倚,正落在陳默玄色袖口的銀線暗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哎呀,失禮了。”武如煙語帶歉意,取出絲帕欲要擦拭。

陳默不動聲色地避開:“無妨,武小姐客氣。”

武如煙卻未立刻退開,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見,那雙看似溫婉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聽聞陳副統領……與昔年錢家那位慶娘姑娘相熟?”

陳默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麵上依舊波瀾不驚:“武小姐何處聽來的舊聞?”

武如煙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陳默沉靜的麵容,聲音更輕,如同耳語:“可惜了錢家,三年前那般光景,說敗也就敗了,當真是世事無常……”

“常”字尾音尚未落下,異變陡生!

“咻——!”

一支弩箭毫無徵兆地破窗而入,帶著淒厲的尖嘯,擦著陳默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他身後的樑柱,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席間瞬間大亂,驚呼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

幾乎在箭矢破窗的同一瞬間,站在陳默身前的武如煙,竟像是被驚到一般,腳下一個踉蹌,非但沒有躲閃,反而朝著陳默的方向撲倒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他與窗戶之間可能存在的後續危險之前!

事發突然,陳默反應極快,在武如煙撲來的剎那,他已本能地側身欲避並伸手格擋,但武如煙的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姿態,兩人衣袖相拂,她髮髻上一支精緻的金簪被帶落,“錚”的一聲脆響,墜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滾了幾圈,停在陳默腳邊。

水榭內外頓時被聞訊趕來的武府護衛和陳默帶來的玄鏡司好手圍住。

“保護大人!”

“有刺客!追!”

混亂中,陳默扶住了因驚嚇(或是其他原因)而麵色蒼白、微微顫抖的武如煙,他的目光卻銳利如鷹隼,先是在那支深入樑柱的弩箭上停留一瞬——箭鏃泛著幽藍,顯然淬了毒。隨即,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支金簪上,又緩緩移向懷中驚魂未定的武家小姐。

武承嗣已疾步趕來,臉色鐵青:“陳副統領,小女無知,衝撞了!您沒事吧?這……這真是無法無天!”他怒斥護衛,嚴令徹查。

陳默鬆開武如煙,將她交由趕來的侍女,彎腰拾起了那支金簪。簪體微涼,做工極其精巧,絕非尋常之物。“武小姐受驚了。”他將金簪遞還,語氣平靜無波,“若非小姐恰好在此,陳某恐已遭不測。救命之恩,陳某記下了。”

他話雖如此,眼神卻深邃難測。武如煙方纔那一撲,時機太過巧合,動作也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受驚後的反應。她是真的捨身相救,還是……另有所圖?那幾句關於錢家和慶娘意味深長的話,與這突如其來的刺殺,又是否有某種關聯?

武如煙接過金簪,指尖微顫,垂下眼睫,輕聲道:“副統領言重了,當時情急,妾身也隻是……下意識之舉。”她不敢看陳默的眼睛,那驚懼的模樣楚楚可憐,恰到好處。

陳默不再多言,對武承嗣拱手:“武大人,府上既出此事,陳某不便久留,需即刻回司徹查。告辭。”

他轉身離去,玄色衣袂在夜風中翻飛,背影挺拔卻帶著凜冽的寒意。離開水榭前,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迴廊的陰影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是奉命在府外接應的慶娘。她顯然也聽到了動靜,潛入了府內。

兩人目光在暗夜中有一瞬的交匯,慶娘眼中是清晰的擔憂與詢問。陳默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她按兵不動。

夜宴戛然而止,看似一場針對陳默的刺殺,卻因武如煙那不合常理的一撲,蒙上了一層更加迷離的色彩。陳默心中明瞭,這金陵城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而慶孃的身份,似乎也並非如她所言那般簡單,至少,已經引起了武家這位深閨小姐的注意。

線索,彷彿暗夜中的蛛絲,開始若有若無地交織起來。

永徽年間事

調露元年冬,長安城的第一場雪落下來了。

細密的雪籽兒敲打著王家破敗的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春蠶在啃食桑葉。王謹安蜷在薄被裏,聽著隔壁屋裏弟弟妹妹熟睡的呼吸聲,還有紅玉在油燈下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在縫補弟妹的舊襖,那件襖子已經補了三層補丁,棉花都硬了,根本不頂寒。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那件磨得發亮的夾襖,走到灶房。米缸早已見底,隻剩下小半袋粟米,勉強夠一家四口再撐兩三日。他伸手抓了一把,乾癟的粟米從指縫間滑落,帶著冬日的涼。

昨夜紅玉在燈下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她凍得通紅的手指捏著針,鼻尖也凍得通紅,卻還強打著精神,把最後一塊稍厚實的布頭補在弟弟的襖子肘處。她抬頭見他站在門口,忙笑了笑:“就快好了,明日他們穿上定然暖和。”那笑,比窗外將化的雪還讓人心裏發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桓了數月,此刻看著那點可憐的粟米,終於落到了實處。他回屋,從床底摸出父親生前留下的一把短刀。刀鞘上的漆已經斑駁,但刀身依舊雪亮。他記得父親說過,這是當年隨商隊走河西走廊時防身用的。

“謹安?”紅玉不知何時站在灶房門口,手裏還拿著那件未補完的襖子,眼下一片青黑。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短刀上,臉色微微一變,“你這是……”

“我去西市永昌鏢局看看,”王謹安把短刀別在腰後,聲音盡量放得平穩,“聽說他們冬日裏缺人手,運些短途的貨物。”

紅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領。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常年做活的粗糙。“路上當心些。”她聲音很輕,像雪落在地上,“家裏……有我。”

王謹安點了點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寒風裹著雪沫子撲麵而來,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白裡。街道兩旁的屋簷下掛起了冰淩,早起的行人縮著脖子,踩著越來越厚的積雪匆匆趕路。西市剛開市,胡商裹著厚厚的皮襖,嗬著白氣卸著貨,駝鈴聲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悠遠。

永昌鏢局的旗幡在風雪裏耷拉著,門庭卻不算冷清。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正從院裏往外搬著裹了油布的箱子,吆喝聲粗獷有力。

王謹安在門口頓了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腳邁了進去。院中一個穿著羊皮坎肩、管事模樣的人正拿著冊子清點貨物,抬眼瞥見他,眉頭一皺:“哪來的小子?這兒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王謹安挺直了背脊,拱手道:“這位管事,聽聞鏢局招人走鏢,小子王謹安,想來討個活計。”

管事上下打量他,見他身形雖不算魁梧,但站姿穩當,眼神清亮,不像是尋常的浮浪子弟,語氣稍緩:“走鏢?可不是兒戲。會功夫嗎?見過血嗎?”

王謹安默然,將腰後的短刀解下,雙手奉上:“家父留下的,走過河西道。小子雖武藝粗淺,但有一把力氣,肯吃苦,求管事給個機會。”

管事接過短刀,抽出一截,看到雪亮的刀鋒和保養得宜的刀身,眼神微微一動。他合上刀,又看了看王謹安凍得發紅卻堅定的麵龐,沉吟片刻,指向院角一堆用麻繩捆紮的藥材包裹:“成,看你還有些膽色。正好有一批藥材要送往涇陽縣,缺個跟車押運的雜役,管吃住,一趟回來,給你五百錢。乾不幹?”

五百錢。能買兩石粟米,能給紅玉扯幾尺新布,能給弟妹添置過冬的棉鞋。

王謹安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乾。”

他聽工坊的李掌櫃說,城西的“義通鏢局”正招鏢師學徒,雖走鏢辛苦,還帶著風險,可月錢是木工作坊的兩倍多,若是跟著走趟遠鏢,還能得額外的賞錢。這天一早,他換上剛做的新夾襖,揣著紅玉煮的粟米餅,直奔義通鏢局。

鏢局門口立著兩桿綉著“義通”二字的黑旗,幾個鏢師正光著膀子練拳,拳風裹著寒氣,震得地上的積雪簌簌落。謹安深吸口氣,上前對著一個留著絡腮鬍的鏢師拱手:“大叔,我想應聘學徒,不知鏢頭在嗎?”

絡腮鬍鏢師上下打量他,見他雖瘦卻挺拔,手上還有練木活磨出的厚繭,便喊了聲:“周鏢頭,有人來當學徒!”

裏屋走出個穿青布勁裝的漢子,腰間挎著把彎刀,臉上一道刀疤從下頜劃到耳後,正是義通鏢局的鏢頭周奎。他盯著謹安:“多大了?會功夫嗎?走鏢可不是耍玩的,遇上劫道的,小命都可能沒了。”

“回鏢頭,我十五了,沒正經學過功夫,但我力氣大,在工坊能扛百斤的木料,田裏的活也都能幹,還能認些字,記路快。”謹安說得實在,又當場抱起鏢局門口那尊半人高的石獅子,穩穩舉了片刻才放下,臉不紅氣不喘。

周奎眼睛亮了亮,又問:“家裏人同意?”

“我娘雖擔心,但知道我想多掙些錢給弟妹買厚襖,也沒攔著。我爹……他讓我自己拿主意。”謹安想起前一晚王二狗蹲在院裏抽旱煙,隻說了句“路上當心,別逞能”,心裏暖了暖。

周奎拍了拍他的肩:“好,明天來上工,先跟著老吳學捆鏢、認路,月底跟趟短途鏢試試。”

謹安大喜,忙拱手道謝。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繞到坊市,用自己攢的碎銀買了串糖畫,給王秀帶回去,又給虎子買了把木刀,順兒買了本蒙學冊子——這些都是弟妹們之前唸叨過的。

紅玉見他回來,手裏還提著東西,忙問:“成了?沒受委屈吧?”

“成了,周鏢頭說我力氣夠,讓我明天去學捆鏢。”謹安把糖畫遞給王秀,看著她笑得眯起眼,又把木刀和冊子分給虎子和順兒,“這些是給你們的,虎子以後別拿樹枝當刀了,順兒好好認字,以後幫阿孃記賬。”

王二狗從裏屋出來,看著孩子們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謹安,沒說話,卻轉身去灶房,把中午捨不得吃的臘肉切了半塊,扔進鍋裡燉——這是他昨天幫人卸糧,僱主給的賞。

月底,謹安要跟著老吳走趟去洛陽的短途鏢,押送一批綢緞。出發前,紅玉給他縫了個布包,裏麵裝著暖身的薑茶和換洗的衣裳,王二狗則把自己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遞給他:“路上帶著,別光靠力氣,真遇上事,護好自己要緊。”

謹安接過柴刀,刀柄還帶著王二狗手心的溫度。他點點頭,跟著鏢隊出了城,雪地裡的腳印一路向前,像一條通往好日子的路。他回頭望瞭望崇業坊的方向,心裏想著:等這趟鏢回來,就能給家裏添袋新粟米,給紅玉買支新木簪,再讓弟妹們都穿上新襖——往後的日子,定會越來越穩,越來越暖。

永徽年間事·洛家篇

顯慶元年的暮春,長安城東市的洛家小院裏,滿院的海棠開得正好。十六歲的洛雲卿穿著杏色襦裙,鬢邊簪著支素雅的玉簪,正低頭給綉綳上的鴛鴦描線——再過三日,她就要嫁給沈硯秋了。

沈硯秋比她大十三歲,是個落魄的文人,曾在京兆府做過兩年小吏,後來因性情耿直得罪了上司,便辭了職,靠給人抄書度日。初見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裏拿著本《昭明文選》,談吐間滿是書卷氣,洛雲卿的父親覺得他雖清貧卻人品端正,便應了這門親事。

成婚那日,沒有盛大的儀仗,隻請了幾個鄰裡,沈硯秋親自牽著洛雲卿的手拜堂,低聲對她說:“雲卿,委屈你了,往後我定好好待你。”洛雲卿紅著臉點頭,心裏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婚後頭一年,日子雖清苦,卻也安穩。沈硯秋每日抄書到深夜,洛雲卿便在一旁研墨、縫補,偶爾還能就著一盞油燈,聽他講書中的故事。轉年秋,洛雲卿生下了一個兒子,沈硯秋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笑得眼角都皺了,給孩子取名“沈念卿”,說“念著雲卿的好”。

可從念卿周歲起,沈硯秋變了。他漸漸不再抄書,反而常去坊市的酒肆,有時喝到深夜才歸,身上帶著酒氣,還總說些“懷纔不遇”的喪氣話。洛雲卿勸他找份正經活計,他卻瞪著眼反駁:“你懂什麼?我沈硯秋豈是做粗活的人?”後來更是變本加厲,把洛雲卿陪嫁的首飾偷偷當了換酒喝,連念卿的繈褓破了,都沒錢換新的。

洛雲卿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她白天給人洗衣、綉帕換粟米,夜裏哄睡念卿後,還要縫補沈硯秋的舊長衫,可即便這樣,也換不來他一句溫言。有一回,念卿發高熱,洛雲卿抱著孩子急得直哭,想讓沈硯秋去請大夫,他卻醉醺醺地躺在榻上,嘟囔著“小孩子家哪有不生病的,別煩我”。那一刻,洛雲卿徹底死了心。

顯慶。”

沈硯秋愣了愣,酒意醒了大半,看著洛雲卿眼底的決絕,又看了看躲在母親懷裏、怯生生看著他的念卿,喉結動了動:“你要棄我而去?”

“不是棄你,是這日子,我熬不下去了。”洛雲卿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念卿要吃飯、要讀書,我不能再跟著你耗下去。和離文書我已寫好,你若簽字,我帶著念卿走,往後互不相乾;你若不簽,我便去官府遞狀紙,讓官爺評評理。”

沈硯秋看著洛雲卿手裏的和離文書,又想起這些年自己的渾渾噩噩,終是紅了眼,拿起筆簽了字。他沒說什麼,隻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紙包,裏麵是塊半舊的麥芽糖,遞給念卿:“爹……對不住你。”

洛雲卿牽著念卿的手,揹著簡單的行囊,走出了洛家小院。她沒回頭,卻在走出巷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沈硯秋的咳嗽聲——那聲音裡,藏著說不出的悔意,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頭了。

後來,洛雲卿帶著念卿搬到了崇業坊附近的小雜院,離王謹安家不遠。紅玉見她一個女子帶著孩子不易,常幫著照看念卿,王謹安去鏢局走鏢時,也會順帶幫她捎些便宜的粟米。念卿漸漸長開了,像極了洛雲卿,眉眼清秀,還跟著王順一起去坊市的蒙學聽課,每次見到王謹安,都會甜甜地喊“謹安叔”。

洛雲卿依舊靠洗衣、綉帕度日,可臉上卻有了笑容。她常常坐在院門口,看著念卿和王順、王秀一起玩耍,心裏想著:雖然和離了,可往後的日子,有念卿在,有鄰裡幫襯,總能慢慢好起來的。春風吹過,帶著海棠的香氣,也吹走了她過去的愁苦,吹來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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