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靜和沈青瀾剛走到梁家小院門口,就聽見院裏傳來女人的哭聲,混著男人的怒罵,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兩人心頭一緊,快步推門進去——院裏,梁靜的母親梁婉清正坐在石階上,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右臉頰紅得發腫,顯然剛捱了打,懷裏抱著個布包,哭得肩膀不停發抖;她的丈夫,也就是梁靜的姑父周世安,滿身酒氣地站在一旁,手裏還攥著個空酒罈,說話含糊不清,眼神渾濁:“哭什麼哭!老子喝口酒怎麼了?讓你拿點銀子出來,給老子周轉周轉,你偏不!你是不是藏私了?還是把銀子都給梁家班填窟窿了?”
“阿孃!”梁靜快步衝過去,蹲在梁婉清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紅腫的臉頰,指尖剛觸到,梁婉清就疼得瑟縮了一下。梁靜的眼圈瞬間紅了,抬頭瞪著周世安,聲音裡滿是怒火,“姑父!你喝醉了酒,怎麼能打我娘?!”
梁遠山聽到動靜,披著外衣從屋裏出來,看見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世安,半天說不出話:“周世安……你、你這個混賬東西!婉清嫁給你這麼多年,對你掏心掏肺,你竟然動手打她?!”
周世安見梁遠山出來,酒意醒了幾分,卻仍嘴硬,把空酒罈往地上一摔,“哐當”一聲碎了一地瓷片:“嶽父,我沒打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再說了,我要銀子,也是為了這個家!我那鋪子最近虧了本,欠了別人錢,讓她拿點銀子周轉,她偏不肯,還說我亂花錢,我能不氣嗎?”
“你虧了本,是因為你天天去賭坊!”梁婉清終於止住哭聲,抬起頭,眼睛通紅,“前幾日你偷拿我陪嫁的銀釵去當,我沒說你;昨天你又把家裏的米缸賣了換酒喝,我也沒說你!現在你還要拿銀子去賭,我怎麼能給你?那銀子是給阿爺抓藥的,是給靜兒買幻戲道具的,我不能給你霍霍!”
周世安被戳中痛處,臉色漲得通紅,上前一步就要再動手,卻被沈青瀾一把攔住。沈青瀾雖練的是《流火控引訣》,沒什麼拳腳功夫,卻也憑著一股勁,將周世安擋在外麵,沉聲道:“周姑父,有話好好說,動手打女人,算什麼本事?”
“你是誰?這裏沒你的事,給我滾開!”周世安醉醺醺地推了沈青瀾一把,沈青瀾踉蹌了一下,卻沒退,反而更堅定地擋在梁婉清和梁靜身前。
梁靜站起身,從腰間拔出短刀,刀身對著地麵,卻眼神淩厲地看著周世安:“姑父,你要是再敢動我娘一下,我今天就不認你這個姑父!你要銀子,沒有;你要再鬧,我就把你送官,讓官府治你賭錢、家暴的罪!”
梁振海和趙大鎚也趕了回來,見院裏亂成這樣,趕緊上前,趙大鎚一把揪住周世安的胳膊,將他按在牆上,梁振海則蹲在梁婉清身邊,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嫂子,你沒事吧?臉都腫了,等會兒我去拿點消腫的葯來。”
周世安被按在牆上,酒意徹底醒了,看著梁靜手裏的刀,看著梁遠山憤怒的眼神,再看著梁婉清通紅的眼睛,終於有些害怕,聲音低了下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喝多了,腦子不清楚……婉清,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梁婉清沒說話,隻是抱著布包,肩膀仍在輕輕發抖。梁遠山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趙大鎚,把他關進柴房,讓他醒醒酒,明天再跟他算賬!靜兒,你陪你娘回屋,我讓振海去拿葯;沈郎君,今晚委屈你,在院裏的偏房歇一晚,明日之事,還要勞煩你多費心。”
眾人各司其職,沈青瀾幫著趙大鎚把周世安推進柴房,又搬了塊石頭頂住門,纔回到院裏。偏房的燈亮著,梁靜正給梁婉清塗藥,梁婉清忽然抓住她的手,輕聲道:“靜兒,你別怪你姑父,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去年鋪子虧了本,他就開始喝酒、賭錢,整個人都變了……還有,前幾日,有個穿黑衫的人找過他,給了他點銀子,問他咱們梁家是不是有個黑陶鼎,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那人會不會……”
“穿黑衫的人?”梁靜和剛走進來的沈青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梁靜追問,“娘,那人有沒有說自己是誰?有沒有留什麼東西?”
梁婉清搖搖頭:“沒說,就問了鼎的事,給了我姑父二兩銀子,就走了。我當時還勸你姑父,別跟陌生人來往,他不聽,還說我多管閑事……”
沈青瀾眉頭緊鎖:“肯定是幽蛇堂的人!他們找不到墨龍鼎,就從周姑父下手,用銀子引誘他,想打聽鼎的下落!今晚他要銀子,說不定就是被那些人挑唆的,甚至……他已經跟幽蛇堂的人勾結了!”
梁靜臉色一變,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周姑父嘴不嚴,又貪財,若是被幽蛇堂利用,把墨龍鼎的事說出去,甚至幫著他們找鼎,後果不堪設想。
“阿孃,以後要是再有人找姑父問鼎的事,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別讓姑父再跟那些人接觸!”梁靜握著梁婉清的手,語氣堅定,“還有,墨龍鼎的事,絕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包括姑父!”
梁婉清點頭,眼裏滿是擔憂:“我知道了,可你姑父……他要是再跟那些人來往,怎麼辦?”
“明日我去跟他談,”梁遠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站在門口,神色凝重,“若是他肯改,不再賭錢,不再跟那些人來往,我就再給他一次機會;若是他執迷不悟,勾結幽蛇堂,就算是親戚,我也絕不會姑息,直接送官!”
夜色更深,偏房的燈亮了很久。沈青瀾坐在燈下,摩挲著袖中的瓷瓶碎片,碎片的幽光漸漸淡去,卻仍透著一股陰寒——幽蛇堂不僅在外麵盯著梁家班,還把手伸到了家裏,往後的日子,怕是要內外都防,這場暗戰,越來越難打了。而柴房裏,周世安靠在柴堆上,眼睛睜著,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有月光透過柴房的縫隙,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複雜。
暗流隱現(月下餘溫)
柴房的門被石頭頂牢,院裏的瓷片也收拾得差不多時,夜已深到漏了半刻。梁遠山和梁婉清早已歇下,梁振海去給周世安送醒酒湯,趙大鎚也回了雜屋,小院裏隻剩廊下一盞昏黃的油燈,映著滿地月光,靜得能聽見牆角蟲鳴。
沈青瀾蹲在階前,手裏捏著塊沒撿乾淨的瓷片——是周世安摔碎的酒罈殘片,邊緣還帶著鋒利的尖。他剛要起身扔進竹筐,就見梁靜端著個粗陶碗走過來,碗沿凝著細密的水珠,裏麵是溫好的薑棗湯。
“別撿了,剩下的我明天讓小虎來弄,”她把碗遞過去,聲音比白日裏軟了些,沒了握刀時的淩厲,“喝碗湯暖暖,夜裏涼,你又穿得少,小心凍著。”
沈青瀾接過碗,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指腹,兩人都頓了一下,又飛快錯開。他低頭吹了吹湯麵,薑棗的甜香漫開來,驅散了不少夜寒,也壓下了剛才撞見家暴時的滯悶:“多謝你,剛忙亂著,倒忘了你也沒顧上喝口熱的。”
“我不渴。”梁靜靠著廊柱坐下,懷裏抱著那隻裝幽冥砂的瓷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瓶身。月光落在她臉上,把白日裏沒注意到的疲憊都映了出來——眼尾有點紅,是剛才擔心母親時揉的,下頜線綳得沒那麼緊了,倒顯出幾分少女的柔和。
沈青瀾看著她,忽然想起興慶宮大殿上,她玄衣赤火的模樣,再看此刻燈下溫湯、眉眼柔軟的她,心裏竟莫名泛起一絲異樣。他把碗往她那邊遞了遞:“多少喝點,你今天跑了一下午,又鬧到現在,胃裏空著不好。”
梁靜沒推辭,接過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湯滑進胃裏,身上的寒意散了些。她抬眼時,正好對上沈青瀾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沒有國子監學子的拘謹,倒帶著點認真的關切,看得她耳尖莫名發燙,趕緊移開視線,看向院裏的墨龍鼎空著的角落:“你說,姑父他……會不會真的跟幽蛇堂勾連了?”
“不好說。”沈青瀾收回目光,語氣又沉了些,“他貪財又嘴鬆,幽蛇堂用銀子引誘,再加點威脅,他未必扛得住。不過明日梁爺爺跟他談,總能問出些端倪。你也別太擔心,有我在,還有梁三叔、趙大哥他們,不會讓幽蛇堂從他嘴裏套出鼎的事。”
“有我在”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顆小石子,落在梁靜心裏,漾開一圈圈漣漪。她這些年,跟著阿爺撐著梁家班,遇事都習慣自己扛,很少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她轉頭看他,正好見他伸手,把她落在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做完後,沈青瀾自己也愣了一下,指尖還停在她耳側,帶著點湯的餘溫。
梁靜的臉瞬間熱了起來,往後退了半寸,小聲道:“夜深了,你也早點去偏房歇著吧,明日還要應付姑父,還要打聽幽蛇堂的下落,得養足精神。”
“好。”沈青瀾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發間的軟意,他站起身,又叮囑了一句,“你回屋時也小心,要是夜裏有動靜,就敲我偏房的門,別自己扛著。”
梁靜點頭,看著他往偏房走。沈青瀾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還站在廊下,抱著碗,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裹了層淺銀。他笑了笑,才推門進了偏房。
梁靜站在原地,手裏的碗還溫著,心裏卻比碗裏的湯更暖。她摸了摸耳側,剛才被他碰到的地方,好像還留著溫度。她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幽蛇堂的威脅沒散,姑父的事也沒解決,可剛才月下的那一眼、那一句叮囑,還有指尖不經意的觸碰,卻像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留在了這深夜的小院裏,曖昧得讓人心裏發慌,卻又忍不住惦記。
她轉身回屋時,特意往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見窗紙上映出他的身影,才輕輕帶上門。屋裏很靜,她靠在門後,想起沈青瀾的目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趕緊收起——梁靜啊梁靜,眼下還有一堆事要辦,可不能分心。
偏房裏,沈青瀾坐在床邊,手裏捏著那枚瓷瓶碎片,碎片的幽光早已淡去。他想起剛才碰到她指尖時的溫度,想起她耳尖發紅的模樣,心裏也亂糟糟的。他本是為了墨龍鼎和幽冥道的事而來,卻沒料到,會在這梁家小院裏,生出這樣曖昧不明的心思。
窗外的月光,還在靜靜流淌,把兩人的牽掛,都藏在了這夜色裡,沒說破,卻都懂。
暗流隱現(玄鏡臨院)
天剛矇矇亮,梁家小院的炊煙就裊裊升起,何三娘在灶房熬著稀粥,粥香混著薑味,驅散了夜裏殘留的陰寒。梁靜正坐在堂屋,給梁婉清紅腫的臉頰換消腫藥,指尖剛觸到,就見母親皺了皺眉,她趕緊放輕力道:“娘,再忍忍,今天就能消些了。”
沈青瀾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枚幽冥道瓷瓶碎片,正等著梁遠山醒了,一起去柴房找周世安問話。忽聽院門外傳來兩聲沉穩的叩門聲,不重,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場,不似尋常訪客。
“我去開門。”沈青瀾把碎片揣回袖中,快步走到門口,剛拉開一條縫,就見門外立著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腰束玉帶,佩刀鞘上刻著“玄鏡司”三字,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常年查案的銳利,周身氣場壓得人不敢隨意說話,正是玄鏡司統領陳默。
“在下陳默,玄鏡司統領,特來拜訪梁家班梁靜姑娘與沈青瀾郎君。”陳默聲音沉穩,抬手亮出一枚青銅令牌,令牌上刻著玄鏡司的獸紋,“事關幽冥道幽蛇堂與瑕丘邪陣,還請通報。”
沈青瀾心頭一震,玄鏡司統領竟親自上門,看來幽蛇堂的事比他們想的更嚴重。他連忙側身讓開:“陳統領請進,靜姑娘正在堂屋,梁班主也剛醒。”
陳默走進院,目光掃過角落(曾放墨龍鼎的地方),又瞥了眼柴房的方向,才隨沈青瀾往堂屋走。梁靜見是玄鏡司的人,趕緊扶梁婉清坐好,起身見禮:“見過陳統領,不知統領今日到訪,有何吩咐?”
梁遠山也披著外衣出來,聽聞是玄鏡司統領,神色凝重,忙請陳默落座:“陳統領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幽冥道的事,我們正想向玄鏡司稟報,沒想到統領親自來了。”
陳默坐下,接過何三娘遞來的熱茶,卻沒喝,直接切入正題:“昨日玄鏡司查到,幽蛇堂在長安活動頻繁,不僅追蹤藏有秘寶的雜戲班,還往瑕丘運送幽冥砂,意圖加固邪陣。昨夜西市安記胡商鋪外,你們與幽蛇堂的人交手,還擒了一人,可惜那人服毒自盡——此事我已知曉。”
梁靜聞言,連忙從懷中取出裝幽冥砂的瓷瓶,還有那枚幽蛇堂令牌,遞到陳默麵前:“陳統領,這便是幽冥砂與幽蛇堂的令牌,昨日錢串子還聽到他們說,要‘拿鼎去瑕丘匯合’,這鼎,便是我們之前用來輔助幻戲的墨龍鼎,據說能剋製陰邪陣法。”
沈青瀾也補充道:“晚輩袖中還有一枚幽冥道的瓷瓶碎片,與這幽冥砂氣息相通,陳統領可一併檢視。”說著,把碎片遞了過去。
陳默接過瓷瓶與令牌,又拿起碎片,指尖摩挲著上麵的銜尾蛇符號,神色愈發凝重:“墨龍鼎確是剋製幽冥道邪陣的關鍵,幽蛇堂追蹤此鼎,正是怕它壞了瑕丘的事。不過你們放心,玄鏡司已加派人手,監控長安往瑕丘的所有要道,阻止幽冥砂繼續運送。”
話鋒一轉,陳默看向梁遠山,語氣稍緩:“方纔路過柴房,聽聞裏麵關著人,是梁靜姑孃的姑父周世安?昨日他與幽蛇堂的人有過接觸,還收了對方的銀子,打聽墨龍鼎的下落?”
梁遠山嘆了口氣,把昨晚周世安醉酒家暴、索要銀子,還有梁婉清提及的“黑衫人送銀子問鼎”的事,一一說了出來:“統領,世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就是去年鋪子虧了本,才染上賭癮,被人鑽了空子。我們正愁不知該如何審問,怕他嘴硬,也怕傷了親戚和氣。”
陳默點頭,語氣果斷:“此事交給玄鏡司處理。周世安雖有過錯,但未必是真心勾結幽冥道,玄鏡司有專門的審問之法,既能問出實情,也不會冤枉好人。今日我便帶他回玄鏡司,若他肯悔改,且未泄露墨龍鼎的關鍵資訊,玄鏡司會從輕處置,還會幫他還了賭債,讓他重新做人;若他執迷不悟,勾結幽蛇堂,便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梁婉清聞言,眼裏泛起淚光,對著陳默深深一禮:“多謝陳統領!若能讓他回頭,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
“這是玄鏡司的職責,不必多禮。”陳默起身,“今日我先帶周世安回司審問,幽冥砂與令牌也暫由玄鏡司保管,用作證據。明日我會派人來,與你們商議如何保護墨龍鼎,以及是否需要你們配合,前往瑕丘,協助玄鏡司破陣——墨龍鼎與‘流火’術結合,或許能成為破陣的關鍵。”
梁靜與沈青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梁靜開口道:“隻要能阻止幽冥道的陰謀,保護長安與瑕丘的百姓,梁家班願意配合玄鏡司,哪怕前往瑕丘,也絕無二話。”
沈青瀾也拱手道:“晚輩雖隻是國子監學子,但也修習了一點引動墨龍鼎氣息的法門,若能幫上忙,晚輩也願意前往瑕丘。”
陳默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好!明日我派人來接你們,今日你們便好好準備,安撫家人,也留意身邊的動靜,若再發現幽蛇堂的人,即刻用這個聯絡玄鏡司。”說著,遞過來兩枚小巧的銅哨,“吹哨時,玄鏡司的人會在半個時辰內趕到。”
送走陳默與被帶走的周世安,小院裏終於安靜下來。梁婉清鬆了口氣,拉著梁靜的手:“有玄鏡司出麵,世安應該能回頭,咱們也不用再擔心幽蛇堂從他嘴裏套話了。”
梁靜點頭,目光卻落在沈青瀾身上,見他也正看著自己,兩人都想起昨夜月下的曖昧,耳尖都悄悄紅了。沈青瀾先開口,語氣帶著點笑意:“明日要去見陳統領,還要準備可能去瑕丘的事,你今日好好陪伯母,院裏的事,我幫著三叔和趙大哥打理。”
“好。”梁靜輕聲應著,看著他轉身往灶房幫忙的背影,心裏既有麵對後續危險的凝重,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有玄鏡司撐腰,有他在身邊,好像再難的事,也沒那麼可怕了。
暗流隱現(縣尊臨郊)
城郊土地廟外的荒草剛冒芽,晨露還掛在草葉上,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碎。梁靜攥著短刀走在最前,沈青瀾緊隨其後,梁振海和趙大鎚扛著撬棍——昨夜錢串子探到,幽蛇堂兩個漏網的餘黨,藏了半袋幽冥砂在這土地廟裏,想等風聲過了再往瑕丘送,幾人一早便趕來,想先把砂截下,再報給玄鏡司。
剛到廟門口,就見七八名穿皂衣的衙役已守在那兒,為首一人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圓領官袍,腰束素色革帶,革帶上隻掛著枚銅印囊,沒半點金銀飾件,額間兩道淺紋藏在晨光裡,手上沾著淡淡的墨痕,正低頭翻著一卷訴狀,案頭(臨時搭的木桌)放著壺涼茶,壺嘴還冒著點涼氣。
“林縣官!”沈青瀾一眼認出,這人正是長安城郊的縣官林硯秋——前幾日他幫百姓寫訴狀,曾去縣衙見過一次,知道這位縣尊清貧又親民,斷案極嚴。
林硯秋抬眼,目光先掃過梁靜手裏的短刀,又落在梁振海肩上的撬棍,眼神溫和卻帶著審視,語調平緩:“諸位是西市梁家班的人?來這土地廟,是為幽蛇堂的餘黨?”
梁靜上前一步,語氣急切:“林縣尊,正是!我們查到幽蛇堂的人藏了幽冥砂在廟裏,要是晚了,他們就跑了,我這就帶人進去搜!”說罷就要推門,卻被林硯秋伸手攔住。
“梁靜別礙事。”林硯秋的語氣沒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今早有附近老農來報,說這廟夜裏有幽藍火光,還傳出怪聲,我便帶衙役來檢視,已讓兩名衙役先進去探路——這廟年久失修,門窗都朽了,萬一有陷阱,你們貿然進去,反倒危險。”
梁靜愣了一下,臉上有點發燙——她急著截幽冥砂,倒忘了提防陷阱,剛才的衝動確實不妥。梁振海也勸道:“靜丫頭,縣尊說得對,咱們別冒失,等衙役探了路再說。”
林硯秋見她沒再堅持,眼神柔和了些,指了指木桌旁的凳子:“坐會兒等吧,喝口涼茶解解乏。我已讓人去玄鏡司報信,陳統領的人應該很快就到,咱們各司其職,既別讓餘黨跑了,也別傷了自己人。”
沈青瀾坐下時,瞥見林硯秋案頭的訴狀,最上麵一卷寫著“王二牛訴張大戶占田”,字跡工整,眉批處還圈著幾個字,墨痕新鮮,顯然是今早趕路時批的。窗台上(木桌旁的石塊上)擺著一小盆馬齒莧,葉片翠綠,沾著晨露,林硯秋順手撥了撥葉片,笑道:“這玩意兒耐活,澆點水就能長,像百姓過日子,看著踏實。”
梁靜看著那盆馬齒莧,又看林硯秋手上的墨痕、洗得發白的官袍,心裏的急躁漸漸散了——這位縣尊沒有半點官架子,想的全是百姓和眾人的安危,剛才那句“梁靜別礙事”,也不是嗬斥,隻是怕她出事。
沒過多久,廟裏傳來衙役的聲音:“縣尊!裏麵有兩個黑衫人,藏在供桌底下,還有半袋幽藍的砂子,供桌下還埋了個土雷!”
林硯秋眼神一銳,起身道:“帶兵器的衙役跟我進去,其餘人守在門口,別讓他們跳窗跑了!”又轉頭對梁靜幾人說,“你們在外麵等著,玄鏡司的人一到,咱們再清點幽冥砂,放心,跑不了他們。”
梁靜點頭,沒再提要進去的事——她知道,此刻聽林硯秋的安排,纔是最穩妥的。沈青瀾站在她身邊,輕聲道:“林縣尊辦事穩妥,有他在,咱們不用怕出岔子。”
梁靜“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林硯秋走進廟門的背影上——青布官袍的衣角掃過荒草,沒有半點張揚,卻讓人覺得踏實,就像那盆馬齒莧,看著普通,卻能穩穩扛住風雨。
暗流隱現(目的驚人)
兩名衙役將黑衫人從土地廟拖出來時,兩人還在掙紮,供桌下挖出來的土雷被小心裹在麻布中,由懂火器的衙役拎著,放在遠處的空地上。林硯秋搬了張凳子坐在廟門口,案頭的涼茶還在,隻是沒了熱氣,他拿起銅印囊往桌上一放,眼神銳利地落在黑衫人身上,語調依舊平緩,卻沒了往日的溫和:“說吧,幽蛇堂讓你們藏幽冥砂,又打聽墨龍鼎的下落,到底要做什麼?別想著嘴硬,土雷、幽冥砂都是鐵證,你倆若肯吐實,還能從輕處置,若執迷不悟,按律當斬。”
左邊的黑衫人梗著脖子,啐了一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老子嘴裏套話,沒門!”右邊的卻眼神閃爍,偷偷瞥了眼同伴,手指無意識摳著地上的泥——林硯秋看在眼裏,知道這人心裏發虛,便放緩了語氣,指著遠處田埂上勞作的老農:“你看那邊,春耕剛到,百姓忙著種莊稼,就想求個好收成,安穩過日子。你們藏土雷、運邪砂,要是壞了百姓的生計,就算你死了,也沒臉見家裏人。你家裏,想必也有老母親、妻兒等著吧?”
這話戳中了右邊黑衫人的軟肋,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向林硯秋,聲音發顫:“我……我要是說了,真能從輕處置?真能讓我見我娘一麵?”
“隻要你說的是實話,我以縣官的身份擔保,”林硯秋點頭,遞過一碗熱水,“先喝口熱水,慢慢說。”
黑衫人接過水,灌了一口,才斷斷續續開口:“我們……我們是幽蛇堂的小嘍囉,隻知道上頭讓我們找墨龍鼎,運幽冥砂去瑕丘,說是要‘補陣’。前幾日聽堂主說,瑕丘的‘幽冥噬靈陣’還差最後一樣東西,就是墨龍鼎的陽和之氣,隻要鼎一到,用幽冥砂引著,再借瑕丘古祭壇的地脈,就能把陣補全……”
“補全了又如何?”沈青瀾忍不住追問,袖中的瓷瓶碎片竟微微發寒。
黑衫人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恐懼:“補全了……就能吸周邊偃師、鞏縣、洛陽三縣百姓的精魄!堂主說,玄陽子大人要靠這些精魄滋養修為,等修為成了,就先佔瑕丘,再攻洛陽,最後……最後打進長安,奪了這天下!”
“什麼?!”梁靜猛地站起來,短刀攥得指節發白,“他們不止要害人,還要謀反?!”
林硯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額間的細紋擰在一起——之前隻以為幽冥道是邪術害人,沒想到竟藏著這麼大的野心,吸三縣精魄、謀奪天下,這目的簡直駭人聽聞!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陳默帶著玄鏡司衛士疾馳而來,剛到門口,就聽見黑衫人的話,神色瞬間凝重到了極點:“你說的是實話?玄陽子真要借噬靈陣吸百姓精魄,謀奪天下?”
黑衫人連連點頭:“是真的!堂主還說,長安城裏還有幽蛇堂的暗線,專門盯著有古物的人家,除了墨龍鼎,還要找一尊‘青銅爵’,說是也是補陣的關鍵,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陳默蹲下身,仔細打量黑衫人,見他眼神恐懼,不似說謊,才轉頭對林硯秋拱手:“林縣尊,多謝你審出實情,此事遠比我們想的嚴重——吸三縣精魄已是滔天大罪,還妄圖謀反,若不儘快阻止,後果不堪設想!”
林硯秋點頭,起身道:“陳統領,我這就讓人封鎖城郊要道,嚴查往瑕丘方向的車馬,不讓幽冥砂再流出長安;再讓人通知周邊各縣,提醒百姓留意黑衫人,若有線索,即刻報官。”
“好!”陳默轉身對梁靜和沈青瀾說,“墨龍鼎絕不能落入幽冥道手中,它不僅是剋製邪陣的關鍵,更是他們謀反的‘鑰匙’。今日午後,你們隨我回玄鏡司,帶上墨龍鼎,咱們明日一早就啟程去瑕丘,務必在他們補全陣法前,毀了陣眼,擒了玄陽子!”
梁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眼神堅定:“好!梁家班跟你們走,絕不讓幽冥道的陰謀得逞!”
沈青瀾也點頭,袖中的瓷瓶碎片還在發寒,卻更堅定了他去瑕丘的決心——他本是想守護墨龍鼎,卻沒想到,這一次,竟是要守護三縣百姓,守護這大唐的安穩。
林硯秋看著幾人,伸手撥了撥窗台上的馬齒莧,葉片上的晨露滾落,卻依舊挺拔。他笑了笑,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卻多了幾分堅定:“你們放心去瑕丘,長安城郊的事,有我在。這馬齒莧耐活,百姓的日子也耐活,咱們絕不能讓幽冥道毀了這安穩。”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土地廟前,驅散了最後一絲陰寒。沒人再提剛才的震驚,隻在心中默默記下那個驚人的目的——阻止幽冥道,護百姓,守長安。午後的風,已開始帶著前往瑕丘的氣息,一場關乎天下安危的較量,即將真正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