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春夜,雨絲細密如織,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聽雪軒內,銀炭在獸耳銅爐裡燒得正旺,偶爾爆起一絲火星,映照著呂清薇略顯蒼白的臉。
她麵前攤著一卷《千金方》,目光卻落在窗外。雨打海棠,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如她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三日前城外送來的傷兵,傷口處詭異的青紫色仍在她腦中揮之不去,那並非尋常刀劍所傷,倒像是……沾染了某種極陰寒的毒物。
“小姐,夜深了,喝盞安神茶吧。”素紈悄步走近,將溫熱的瓷盞放在她手邊,眼中帶著擔憂,“您又盯著窗外看了許久。”
呂清薇回過神,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素紈,”她聲音低沉,“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不同於雨打枝葉的響動——像是夜鳥撲棱翅膀,卻又帶著一絲刻意壓製的急促。
主僕二人同時噤聲。
素紈迅速走到窗邊,側耳凝聽片刻,隨即以特定的節奏,在窗欞上輕叩三下。
窗外雨聲依舊,短暫的寂靜後,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雨的墨滴,悄無聲息地自屋簷滑落,敏捷地翻窗而入。來人渾身濕透,黑衣緊貼著精悍的身形,臉上矇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此刻卻佈滿血絲與疲憊的眼睛。
他單膝跪地,抱拳低首,聲音因長途奔襲和激動而沙啞不堪:“呂小姐!”
“阿棄?”呂清薇猛地站起,眼中閃過驚喜與不安,“果然是你!是他…是他派你來的?”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掐入掌心。
“是!”阿棄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壓抑了三年的復仇火焰,還有一絲深切的憂慮,“公子已秘密抵達城外三十裡的青石驛,一切安頓妥當。公子命屬下先行一步,特來告知小姐,並詢問……”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月娥小姐近況如何?公子十分掛心。”
呂清薇心中一沉。蘇月娥,城南藥鋪那位靈秀勇敢的姑娘,曾暗中協助陳琰調查幽冥道藥材之事,如今竟也成了目標?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小小的桃花箋,提筆蘸墨,手腕穩定卻迅疾地寫下幾行清秀小楷:
“風將起於青萍之末,舊燕當歸。”
“望自珍重,依計而行。”
她將字跡吹乾,小心封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素白信封,遞給阿棄,語氣斬釘截鐵:“告訴她,時機就快到了。讓她務必保重,按計劃行事。”
阿棄鄭重地將信收入懷中貼身處,彷彿那重於千斤。“屬下明白!定將此信親手交到…她手中!”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小姐,章府內外楊硯卿的眼線密佈,我們該如何……”
呂清薇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窗外劃過的電芒。“楊硯卿根基深厚,爪牙遍佈,硬碰硬無異以卵擊石。”她壓低聲音,字字清晰,“我們需借力打力,從他意想不到的內部著手。你回去稟告陳公子,讓他耐心等待。第一步,我們要先拿到當年他父親交給楊老大人保管的那件東西。”
阿棄眼神一凝:“是…楊枕溪公子手中的那半塊玉玦?”
呂清薇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楊枕溪此人…心性純良,或許可以爭取。但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你先去吧,萬事小心。”
阿棄不再多言,深深一禮,身形一展,又如鬼魅般翻出窗外,融入無邊雨幕,彷彿從未出現過。
素紈輕輕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麵的風雨聲。她回頭,看見呂清薇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阿棄消失的方向,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樣式古樸、刻著“琰”字的青銅虎符,符身冰涼,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三個月…”呂清薇摩挲著虎符上冰冷的紋路,喃喃自語,“希望這三個月,足夠我們布好此局,引蛇出洞,也…希望他能平安。”
炭火“劈啪”一聲,爆起一簇明亮的火星,映照著呂清薇清麗而堅毅的側臉,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憂慮與決絕。
與此同時,洛陽城另一處隱秘宅院內。
玄鏡司副統領陳默負手立於簷下,望著連綿夜雨。他年約四旬,麵容沉穩,目光深邃,身著常服卻難掩久居上位的威嚴。一名心腹低聲稟報著聽雪軒夜半來客的訊息。
陳默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一枚玉扳指,眉頭微蹙。“琰兒已經到了城外…動作倒快。”他沉吟著,“那半枚虎符既已現世,幽冥道和司裡那些藏頭露尾的傢夥,怕是也坐不住了。”
他轉身走入室內,燭光映亮牆上懸掛的洛陽城防圖,目光最終落在章府的位置。“楊硯卿…你背後站的,究竟是誰?”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看來,這場雨,要攪動洛陽這潭深水了。”
而在章府西院,淒風冷雨中,楊枕溪正跪在海棠樹下,用雙手奮力挖掘著濕冷的泥土。雨水浸透了他的青布衫,冰冷刺骨,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攥著懷中那半塊通體瑩白、刻著“琰”字的羊脂玉玦。
“爹,兒子不孝,未能護您周全…但您交代的事,兒子拚死也會做到…”他低聲呢喃,將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玉玦埋入樹根深處的土穴,又小心翼翼覆上泥土,壓上一塊帶著青苔的石頭。
他不知這玉玦究竟關聯著怎樣的秘密,隻知這是父親臨終前死死攥住、囑託他定要守護的東西,關乎重大。冰冷的玉玦貼著他的胸口,彷彿與這雨夜一般,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不安。
風雨更急,徹底掩蓋了泥土翻動過的痕跡,也掩蓋了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暴前兆。這一夜,聽雪軒的密信,城外的潛行者,玄鏡司的暗湧,章府西院的秘密,如同無數條暗流,在洛陽的雨夜下悄然匯聚,隻待一個契機,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古墓屍犬,殘譜驚魂
赤狐坡的月色被濃雲吞噬,隻餘下嗚咽的山風穿梭在荒塚亂石之間。三道身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潛至坡下那處被馮奎盜墓團夥開啟過的幽深盜洞。
“謝兄,此地陰煞之氣甚重,恐非善地。”李昀掩口低咳,蒼白的臉上在月色下更無血色,唯有袖中飛刀冰冷的觸感能帶來一絲安定。他追蹤摯友郭嵩陽的線索至此,那柄斷劍上的玄冥掌毒,如同跗骨之蛆,指引著他深入這幽冥之地。
“李莊主所感不差。”謝孤白一襲白衣在暗夜中依舊顯眼,他卻渾不在意,摺扇輕合,點在洞口邊緣新鮮翻動的泥土上,“看這痕跡,在我們之前,已有兩撥人馬進去過。腳步一輕一重,前一撥似在探尋,後一撥…則像是押送著什麼重物。”他優雅地摸了摸鼻子,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隻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奉旨查案,這古墓深處,或許就藏著幽冥道與朝中勢力勾結的關鍵證據。
“管他幾撥人,好東西可別被捷足先登了纔是。”唐青楓搖著他那柄題了風流詩句的摺扇,語氣輕鬆,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受人所託,不僅要找回可能流落此地的古趙珍寶,更要查明“靈樞台”的真相。他蹲下身,指尖撚起一點泥土在鼻尖輕嗅,眉頭微蹙,“硫磺、硝石…還有一股子甜膩的血腥氣。嗬,裏麵怕是正在辦什麼‘熱鬧’的法事。”
三人不再多言,魚貫而入。盜洞初極狹,僅容一人躬身通過,陰冷潮濕的氣息裹挾著陳腐的泥土味撲麵而來。向下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巨大的天然溶洞,鐘乳石倒懸,水滴聲聲,更顯幽寂。溶洞盡頭連線著人工開鑿的墓道,兩側壁畫斑駁,描繪著一些早已失傳的古怪祭祀場景,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蠕動的蟲蛇。
越往裏走,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朽、奇異葯香和鐵鏽般血腥的氣息越發濃重,幾乎令人作嘔。
終於,他們踏入主墓室。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三人也為之色變。
墓室中央並無棺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以整塊黑色奇石雕琢而成的圓形祭壇!祭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彷彿活物般蠕動的詭異符文,中心凹陷處,赫然擺放著那個曾在洛陽掀起風波、此刻正散發著不祥暗紅微光的“幽冥引”玉盒!玉盒周圍,散落著幾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液,以及幾件被暴力撕碎、帶有漕幫標記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生命精氣被強行抽離後的死寂感。
“以活人精血滋養邪物…幽冥道,當真喪盡天良!”唐青楓收起摺扇,臉色難看,他雖遊走灰色地帶,但此等行徑已觸及其底線。
謝孤白快步上前,目光掃過玉盒,發現盒內那暗紅色液體比在邯鄲時更加粘稠活躍,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搏動,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令人心悸。“他們在加速…看來兗州之會,迫在眉睫。”
李昀則蹲下身,拾起一塊染血的漕幫衣物碎片,指尖觸及上麵些許黑褐色、如同特殊鐵鏽的痕跡時,身軀猛地一顫。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悲憤與殺意交織的冰寒。“是嵩陽鐵劍上獨有的‘雲紋銹’…他…他定是在這裏遭了毒手!”摯友慘死的畫麵彷彿就在眼前,他緊握飛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從四周陰影中響起。墓室角落、壁龕深處,亮起了數十點幽綠的光芒!低沉的、飽含飢餓與瘋狂的咆哮聲由遠及近,數十隻體型異常碩大、皮毛脫落、露出部分腐爛肌肉的屍犬緩緩逼近。它們眼冒綠光,涎水順著慘白的獠牙滴落,在地麵腐蝕出細小坑窪,顯然已被墓中的陰煞之氣和血腥味徹底侵蝕,化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小心!這些畜生已被煉成毒傀,不畏尋常傷痛!”謝孤白摺扇“唰”地展開,神色凝重。
屍犬蜂擁而上!謝孤白身法如煙,在犬群中飄忽不定,摺扇開合間勁風四射,專攻屍犬關節要害;唐青楓雖不擅正麵硬撼,但袖中暗器連珠發出,銀針、鐵蓮子精準無比地射向屍犬眼、鼻等脆弱之處,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化解危機;李昀雖身負咳疾,但飛刀絕技冠絕天下,隻見寒光連閃,每一刀都必中屍犬咽喉或眉心,例不虛發!然而屍犬數量眾多,且毫無痛覺,攻勢瘋狂,三人頓時陷入苦戰。
激戰中,一隻體型尤巨的屍犬猛地突破暗器封鎖,直撲正在更換暗器的唐青楓!腥風撲麵,唐青楓已是避無可避!
“小心!”李昀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將手中最後一柄備用的飛刀擲出!刀光如電,精準地貫穿了那屍犬的頭顱,將其釘死在石壁上。然而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另一隻屍犬趁機從他視線死角撲來,利爪狠狠撕向他左臂!
“嗤啦——”衣袖破裂,血光迸現!
“李莊主!”唐青楓驚呼,連忙上前掩護。
“無妨!”李昀悶哼一聲,疾點數處穴道止血,臉色愈發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如鐵,反手一掌拍碎另一隻襲來的屍犬頭骨。
歷經一番慘烈搏殺,屍犬終被盡數殲滅,但三人都掛了彩,氣息微亂,墓室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腐臭。
謝孤白無視臂上一道淺痕,在祭壇周圍仔細摸索。他指尖劃過一塊看似尋常、紋路卻與他腰間羊脂玉佩隱隱契合的石磚,心中一動,運起內力,緩緩按下——
“哢噠。”一聲輕響,祭壇後方一麵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狹窄階梯!一股更加精純、卻也更加陰寒邪異的能量波動,如同實質的寒風,從階梯深處撲麵而來。
“果然別有洞天!”唐青楓眼神一亮。
三人戒備著沿階梯而下,盡頭是一間更為隱秘狹窄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空置的石台,但四周牆壁上卻刻滿了複雜到極點的星圖與地脈走向圖,其精細與玄奧程度,遠超外麵祭壇的符文。
“這纔是真正的核心…”謝孤白凝視著星圖,手指虛點幾處關鍵節點,“他們在推演地脈能量的匯聚與爆發點…看這裏,兗州,瑕丘城,武林大會的演武場…正是此地脈的一個關鍵穴眼!”
唐青楓則在石室角落發現了一個半掩在塵土中的陳舊銅筒,抽出一看,是半卷不知以何種獸皮鞣製而成的《靈樞台機關佈局殘譜》!他迅速展開,藉著謝孤白取出的夜明珠光亮瀏覽,越看臉色越是凝重。
“不好!”唐青楓失聲低呼,指尖點著殘譜上一處猙獰的陣法圖示,“他們計劃在武林大會群雄聚集演武場時,以‘幽冥引’為鑰匙,結合玉玦或虎符的力量,強行引動並扭曲地脈煞氣瞬間爆發!屆時,整個演武場將化為吞噬生命的絕地,所有參會之人…都會成為他們喚醒那古趙‘活著的災難’的血祭祭品!”
李昀聞言,握緊拳頭,咳出的血沫染紅了衣襟,眼中卻燃燒著決然的火焰:“必須…阻止他們…”
就在此時,石室外那條隱秘階梯上方,傳來激烈的打鬥聲與一聲清越的佛號:
“阿彌陀佛!邪魔外道,休得猖狂!”
隻見李三郎舞動禪杖,護著懷抱玉玦、麵色驚惶的楊枕溪,且戰且退,也進入了這地下空間。他們身後,數名武功詭異、身著幽冥道服飾的高手緊追不捨!原來李三郎察覺楊枕溪心神不寧、玉玦異動,帶他出來探查,卻意外撞破了幽冥道在此地的活動,一路被逼至此。
“李校尉正在外麵設法接應,但幽冥道人數眾多!”李三郎急聲道,禪杖揮動間虎虎生風,逼退一名敵人。
楊枕溪懷中的玉玦在此地光芒大盛,灼熱異常,不僅與石室內的能量產生強烈共鳴,其光暈更隱隱指向那座空置的石台方向!“這玉玦…它在指引石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
謝孤白當機立斷:“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出去,將此陰謀公之於眾,在武林大會上阻止他們!唐先生,殘譜務必收好!李莊主,你的傷…”
李昀以刀拄地,穩住身形,搖了搖頭,聲音雖弱卻堅定:“死不了。走!”
眾人合力,由謝孤白與李三郎開路,唐青楓策應,李昀斷後,護著楊枕溪,沿著原路且戰且退。經歷一番苦鬥,終於在與在外麵焦急接應的李硯及其率領的玄鏡司精銳會合後,殺出重圍,脫離了這座陰森恐怖、埋藏著驚天秘密的古墓。
身後,赤狐坡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而那足以顛覆武林的暗流,已如離弦之箭,射向即將迎來盛會的兗州。
瑕丘風雲,八方暗湧
兗州瑕丘城,這座古老城池彷彿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麵因武林大會的召開而張燈結綵、人聲鼎沸,內裡卻已是暗流激蕩,危機四伏。
暗巷重逢,舊盟新誓
城西,“悅來”老店後身一條僻靜的死衚衕裡。呂清薇罩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鬥篷,幾乎與斑駁的牆壁融為一體。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她猛地回頭,短刀已滑至袖口。
“清薇。”
熟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歷經風霜的疲憊,卻瞬間擊中她心底最柔軟處。陳琰從陰影中走出,同樣身著粗布衣衫,麵容經過些許修飾,顯得滄桑,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昔,此刻正深深望著她。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隻化作呂清薇微顫的一聲:“…你瘦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肩上似是舊傷未愈的輕微隆起。
陳琰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我沒事。月娥她…”
“阿棄已設法傳信,她暫時安全,但被看得極緊。”呂清薇快速低語,“楊枕溪也到了瑕丘,玉玦在他身上,感應強烈。幽冥道和金刀門的人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已盯上他了。”
陳琰眼神一凝:“玉玦是關鍵,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李硯那邊?”
“他已按計劃,將我們的人混入各大門派和商隊中,隨時可以策應。但…”呂清薇蹙眉,“玄鏡司內部似乎並不平靜,我們需小心。”
陳琰點頭,將一枚小巧的、刻著玄鏡司暗記的竹管塞入她手中:“這是陳默叔父暗中派人送來的,內有幽冥道在兗州的部分據點。他讓我們見機行事,切勿輕舉妄動,他自有安排。”
夜色中,兩人交換了彼此掌握的情報和未來的行動計劃,短暫的相聚後,再次隱入各自的陰影之中。重逢的喜悅被沉重的責任與緊迫的危機沖淡,他們如同兩顆棋子,落入這盤關係天下安危的棋局。
官驛密會,黑白交織
城東,戒備森嚴的官家驛館內。燭火通明,謝孤白一身月白常服,正與一位麵容沉穩、目光內斂的中年男子對坐弈棋。正是玄鏡司副統領陳默。
“謝禦史好手段,赤狐坡一行,不僅全身而退,更拿到了關鍵殘譜。”陳默落下一子,聲音平穩。
謝孤白執扇輕敲掌心,微微一笑:“陳大人訊息靈通。不過,若非大人暗中派人清掃了外圍的幽冥道暗哨,我等想要脫身,怕也要費些周折。”他頓了頓,神色轉為凝重,“殘譜所示,幽冥道計劃在大會首日,於演武場引動地脈煞氣,所需核心,便是那玉玦或虎符。如今楊枕溪已被盯上,城內…怕是已有不少他們的眼睛。”
陳默眼中寒光一閃:“司內確有宵小與之勾結,我已鎖定幾人,正好藉此機會一併清理。禦史大人可依計行事,明麵上以巡按之權調動州府兵力,維持大會秩序,暗中…則需倚仗大人之力,盯緊龍破軍與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老鼠。必要時,”他抬起眼簾,“可先斬後奏。”
“哦?”謝孤白挑眉,笑得意味深長,“陳大人這是給了謝某尚方寶劍啊。也罷,為民除害,分內之事。”他指尖夾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要害,“那便,依計而行。”
市井流言,風雨欲來
與官驛的肅穆不同,瑕丘城最大的酒樓“望海樓”內,此刻正是喧囂鼎沸。唐青楓包下了二樓雅座,正與幾位本地名流、江湖豪客把酒言歡,揮毫潑墨,一副風流才子模樣。
“諸位可知,此次武林大會,可不止是比武論劍那麼簡單。”酒至半酣,唐青楓似醉非醉,壓低聲音,引得眾人側耳,“小弟聽聞,那沉寂多年的‘幽冥道’重現江湖,似要在大會上搞些大動靜…據說,跟什麼古趙國的寶貝有關,能引動地脈,顛倒乾坤呢!”
他話音不高,卻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在席間炸開。訊息隨著酒香與喧囂,迅速從望海樓擴散至全城。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將信將疑,更有心思縝密者,已開始暗中留意城中異動。
唐青楓搖著摺扇,看著樓下因他幾句話而隱隱騷動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混亂,有時是最好的掩護。他放下酒杯,藉口如廁,轉入後堂,一名夥計打扮的心腹悄無聲息地遞上一張紙條。唐青楓迅速瀏覽,上麵是謝孤白傳來的、關於幽冥道幾處可疑物資囤積點的資訊。
“嘖,動作真快。”他指尖內力一吐,紙條化為齏粉,“那就再給你們添把火。”他低聲吩咐心腹幾句,很快,關於金刀門與幽冥道勾結、意圖不軌的流言,也開始在特定的渠道中悄然傳播。
夜巷追兇,飛刀飲血
與此同時,城北漕幫碼頭附近陰暗潮濕的巷道裡。李昀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肋下的舊傷與左臂新添的爪痕,劇痛鑽心。孫小紅在一旁扶著他,滿臉憂色。
“大哥,你的傷…”
“無礙…”李昀擺手,目光死死盯著巷道盡頭一閃而過的黑影。他追蹤“玄骨”至此,那傢夥狡猾如狐,幾次三番從他飛刀下逃脫,但這次,空氣中殘留的那絲獨特陰寒的玄冥掌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袖中扣緊了三柄飛刀。巷戰,是他的領域。身影一動,他已如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循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息追去。孫小紅緊隨其後,手握短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遠處,隱約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與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一切歸於寂靜。片刻後,李昀從陰影中走出,臉色更白,咳得更凶,但眼神中那積鬱已久的悲憤,似乎消散了一分。他手中,多了一塊從不離身的、刻著“嵩陽”二字的鐵牌——那是他從玄骨屍體上找到的,郭嵩陽的遺物。
巷口殘破的燈籠微光吝嗇地灑落幾縷,勉強勾勒出李昀半邊蒼白的臉頰。他攤開手掌,那塊鐵牌靜靜躺著,邊緣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色澤暗沉的血跡——“嵩陽”二字,在昏暗中如同兩道灼熱的烙印,燙得他手心發顫,連帶著胸腔裡壓抑的咳嗽也洶湧起來。
“咳……咳咳……”他猛地側過頭,用拳抵著嘴,肩背因劇烈的咳喘而劇烈起伏,每一次震動都讓左臂的爪痕滲出更多血色。孫小紅急忙上前,想為他順氣,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她看見李昀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鐵牌,眼眶泛紅,裏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巨大悲痛與一絲……釋然的狂瀾。
“是郭大哥的……”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破碎在風裏,“他一直帶在身邊……從不離身……”
遠處漕幫碼頭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狹窄的巷道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臟沉重搏動的聲音。他閉上眼,郭嵩陽豪邁的笑語、切磋時刀劍碰撞的火星、最後決別時那決然的背影……一幕幕在腦中飛速掠過,最終定格在聽聞噩耗那一刻,心如死灰的冰冷。
現在,這冰冷被掌心鐵牌的微溫(或許是錯覺,或許是他自己的體溫)稍稍驅散了一角。玄骨伏誅,飛刀飲血,這糾纏他數月、夜夜啃噬內心的仇,總算報了一分。
他猛地攥緊鐵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再抬眼時,那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更加堅毅的冷光。
“小紅,”他聲音依舊沙啞,卻穩了許多,“看看那傢夥身上,還有什麼。”
孫小紅應了一聲,快步走向巷道更深處那蜷縮的黑影。片刻後她迴轉,手裏拿著一個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錦囊,麵色凝重:“大哥,除了些零碎,隻有這個。裏麵……是空的,但我摸著內襯有點不對勁。”
李昀接過錦囊,指尖在內襯細細摩挲,果然觸到一層極薄的、幾乎與布料融為一體的夾層。他用指甲小心挑開線頭,從裏麵撚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
“子時三刻,西郊亂葬崗,移交‘貨物’。”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李昀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如同黑暗中即將撲食的獵鷹。玄冥掌,嵩陽鐵牌,還有這神秘的“貨物”……玄骨背後,顯然不止是簡單的仇殺。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
他將紙條揉碎在掌心,粉末從指縫簌簌落下。
“看來,還沒完。”他扶著牆壁,慢慢直起身子,肋下的舊傷又是一陣刺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隻是微微蹙眉,將那塊沾血的鐵牌鄭重地放入懷中,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裏,還存放著另一件更小、更不起眼的東西——半截斷裂的、樣式奇特的青銅鑰匙,是剛才與玄骨生死搏殺間,他從對方緊握的指縫裏掰出來的。此事,他甚至還未對小紅言明。
“我們……”他深吸一口帶著黴味和血腥氣的冰冷空氣,看向孫小紅,眼神交匯間已無需多言,“該回去了。西郊亂葬崗……時辰快到了。”
月光勉強擠過兩側高聳的屋簷,將他挺直卻略顯踉蹌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射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巷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追逐著那兩個再次融入深巷黑暗中的背影,彷彿剛才那場飛刀飲血的追兇,隻是這漫長黑夜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心玉共鳴,身陷漩渦
悅來老店,天字三號房。楊枕溪盤膝坐在榻上,額角沁出細密汗珠。懷中的玉玦自踏入瑕丘城後,便一直散發著持續的、令人不安的溫熱,此刻更是灼燙起來,一股股奇異的波動如同潮汐,不斷衝擊他的心神。腦海中不時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巨大的黑色祭壇、衝天的血色光柱、以及無數扭曲哀嚎的身影……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心臟狂跳。“這玉玦…它到底想告訴我什麼?”他喃喃自語,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店夥計恭敬的聲音:“楊公子,金刀門的龍掌門派人送來請柬,邀您明日赴宴,說是…商討玉玦之事。”
楊枕溪心中一凜!他們果然找上門了!他握緊玉玦,感受到其中傳來的、與腳下大地隱隱相連的悸動,知道自己已無法置身事外。風暴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夜色下的瑕丘城,各方勢力如同棋盤上落定的棋子,陰謀的網已然張開,劍,即將出鞘。山雨欲來風滿樓。
夜色如墨,西郊亂葬崗。
荒草萋萋,殘碑斷碣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鬼怪。夜梟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陰森。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敗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腥氣。
李昀和孫小紅伏在一座半塌的荒墳後麵,屏息凝神。李昀的臉色在月光下更顯蒼白,肋下的傷處和左臂的爪痕都在隱隱作痛,但他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亂葬崗中央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孫小紅握緊了短劍,呼吸輕微,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子時三刻將至。
風聲似乎都停止了,連蟲鳴都詭異地沉寂下去。
終於,一陣輕微的、彷彿布帛摩擦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是腳步聲,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拖行。
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飄入空地。其中一人身形矮壯,肩上似乎扛著一個長長的、用黑色油布包裹的物件,那“貨物”看起來沉甸甸的。另一人則顯得精幹些,警惕地環顧四周,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就是他們?”孫小紅以極低的氣聲問道。
李昀微微點頭,袖中的手指已扣住了兩柄薄如柳葉的飛刀。他目光掃過那被放置在地上的“貨物”,心中疑雲叢生。那形狀……不像是尋常金銀箱籠,倒有些像……一個人?
就在這時,那精幹漢子似乎有些不耐,低聲道:“怎麼回事?接貨的人還沒到?這鬼地方……”
矮壯漢子將“貨物”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聲,嘟囔道:“誰知道呢,上麵隻吩咐送到這裏,自有人接手。再等等……”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側麵一座高大的墓碑後激射而出,快如閃電,直取那精幹漢子的咽喉!那漢子反應也是極快,倉啷一聲拔刀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他雖擋開了這致命一擊,卻也被震得踉蹌後退,虎口迸裂。
“有埋伏!”矮壯漢子驚吼一聲,從身後抽出一對短戟。
然而,襲擊並非來自一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側黑暗中,三點寒星呈品字形射向那矮壯漢子,籠罩其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鑽,勁力陰狠!
是官府製式的弩箭!李昀瞳孔一縮。
矮壯漢子舞動短戟,叮噹幾聲磕飛了兩支弩箭,但第三支卻“噗”地一聲沒入了他的大腿。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動手!”一聲低喝從墓碑後傳來,數道身影撲出,刀光閃動,直取那兩個黑衣人。這些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行動間帶著一股公門中人特有的肅殺之氣。
是六扇門的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裏?李昀心念電轉。是巧合,還是他們也盯上了這批“貨物”?
場中頓時陷入混戰。那兩個黑衣人武功不弱,尤其是那精幹漢子,刀法狠辣,雖是以一敵多,竟也暫時不落下風。但大腿中箭的矮壯漢子行動受阻,很快便被逼得險象環生。
李昀和孫小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情況變得複雜了。
“大哥,我們……”孫小紅低聲詢問。
李昀目光沉凝,快速權衡。六扇門插手,意味著事情可能牽扯更廣。但玄骨的線索指向這裏,那“貨物”以及可能與郭大哥之死有關的秘密,他絕不能放過。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戰局再變!
那精幹漢子似乎知道今日難以善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虛晃一刀,逼退身前對手,竟不是逃跑,而是反身一刀,狠狠劈向地上那個黑色油布包裹的“貨物”!
他想毀掉“貨物”!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連那些圍攻的官差都愣了一下。
“不好!”李昀心中一驚,幾乎是不假思索,扣在手中的飛刀已然出手!
咻——
一道銀線撕裂黑暗,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撞在精幹漢子的刀脊上!
“鏘!”
火星一閃,鋼刀被撞得偏開數寸,擦著油布包裹劃過,割開了一道口子,卻未能將其徹底破壞。
精幹漢子手腕一麻,駭然轉頭望向飛刀來處。
而這一刀,也徹底暴露了李昀和孫小紅的位置。
“還有同黨!”一名官差厲聲喝道,立刻有兩人揮刀向李昀他們藏身之處撲來。
李昀暗嘆一聲,知道無法再隱藏。他猛地長身而起,袖中再次飛出一刀,不是殺人,而是逼退了衝來的官差。
“走!”他低喝一聲,目標直指那個被割開的油布包裹。他必須知道裏麵是什麼!
孫小紅會意,短劍出鞘,護住李昀側翼。
場中頓時更加混亂。黑衣人、官差、以及突然出現的李昀二人,三方勢力在這陰森的亂葬崗上展開了詭異的爭奪。
李昀身形如風,雖帶傷在身,但步法依舊靈動詭譎,避開一道劈來的刀光,已欺近到那“貨物”旁邊。他伸手抓住油布裂口,猛地一扯!
刺啦——
油布被撕開更大一片,月光灑落,照亮了裏麵的物事。
那一刻,李昀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急劇收縮。
油布之下,並非他預想中的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機密檔案,更不是一個活人。
那赫然是一具屍體!
一具麵容枯槁、身形乾瘦,穿著古怪紋路服飾的老者屍體。更令人心悸的是,這屍體雖然看似死去多時,麵板卻隱隱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青黑色,彷彿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因此而下降了幾度。
玄冥掌力?!
李昀心中巨震,這屍體上殘留的陰寒氣息,雖然微弱,卻與玄骨、與他多年來追查的線索隱隱呼應!
而與此同時,他懷中那半截青銅鑰匙,竟毫無徵兆地微微發熱起來,彷彿與這具詭異的屍體產生了某種共鳴!
“拿下他們!”官差的怒吼聲將他從瞬間的震驚中拉回。
刀光劍影,已從四麵合圍。
李昀看了一眼那具詭異的屍體,又瞥了一眼懷中微熱的鑰匙,知道今日已無法將其帶走。他當機立斷,一把拉住孫小紅。
“撤!”
話音未落,他袖中剩餘飛刀盡數射出,如同天女散花,籠罩向追兵,暫時阻住了他們的勢頭。同時,他足下一點,與孫小紅一起,如同兩隻夜梟,投入亂葬崗更深、更密的黑暗之中。
身後,官差的呼喝聲、兵刃破風聲,以及那黑衣人絕望的怒吼,漸漸遠去。
冰冷的月光下,隻留下那具被撕開油布、暴露出來的詭異屍體,靜靜地躺在亂葬崗中央,散發著不祥的寒氣。而那把曾屬於郭嵩陽的鐵牌,緊貼著李昀的胸膛,與那半截髮燙的鑰匙一起,預示著更加撲朔迷離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