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偃師縣
春夜的雨,細得像揉碎的銀絲,織著滿城的濕意,連風裏都裹著海棠的冷香。聽雪軒的窗欞上,掛著半隻素白紙鳶——是上月陳琰陪呂清薇紮的,翅尖綉著朵銀線海棠,如今被雨打濕,軟塌塌地垂著,水珠順著紙紋往下淌,滴在窗下的青瓷盆裡,濺起細碎的漣漪。
呂清薇倚窗而立,身上穿件月白襦裙,袖口綉著同紙鳶上一樣的銀線海棠,指尖沾著點淡綠色的葯汁——方纔正給城外送來的傷兵配止血方,案頭還攤著未合的《千金方》,書頁間夾著曬乾的艾草,旁邊擺著隻白瓷碗,碗底剩著些藥渣,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薄荷與艾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她指尖輕輕撫過醫書裡“外傷急救”的章節,目光卻沒落在字上,隻凝在窗外被雨打彎的海棠枝上,枝椏間還掛著片未落的花瓣,被雨泡得發白。
“小姐,您又盯著窗外發愣呢?”素紈捧著隻描金白瓷杯進來,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剛走到近前,就把杯子往呂清薇手裏塞,“這安神茶我溫了第三回,再涼就傷胃了,您多少抿兩口。陳公子去城外查那批‘問題藥材’才三日,按理說也該有訊息了,您別太著急。”
素紈是呂清薇的陪嫁侍女,跟著她快十年,最懂她的心思——自陳琰奉命去洛州城外追查幽冥道私運有毒藥材的事,呂清薇就沒睡過安穩覺,夜裏總抱著那本陳琰送的《醫宗金鑒》,天亮就守在窗邊等訊息。
呂清薇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暖意,卻沒喝,隻輕聲應了句:“我知道,就是……總怕他出事。城外那些人,手裏都有傢夥。”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撲棱”一聲輕響,蓋過了雨打海棠的細碎聲。一隻黑鴉抖著濕淋淋的翅膀,落在窗檯邊緣,爪子裏緊緊墜著半枚青銅虎符,符身被雨水打亮,上麵刻著的“琰”字格外清晰,邊角還留著幾道舊磨損——那是陳琰的隨身虎符,他從玄鏡司調去洛州時,特意跟呂清薇說過,這虎符是他父親傳下來的,絕不會離身。
呂清薇瞳孔猛地一縮,手裏的茶杯差點沒拿穩,素紈也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黑鴉爪間解下虎符,虎符下麵繫著根熟絲紅繩,繩結是陳琰最常用的“平安結”,繩尾裹著張粗麻紙,紙角沾著半乾的血漬,雨水暈開血痕,透著股刺鼻的鐵鏽味。
她指尖微顫地拆開紅繩,展開那張染血的紙,上麵隻有寥寥七個字,字跡倉促卻有力,是陳琰的筆鋒:“他已抵城外,月娥有難。”
“月娥?”素紈湊過來一看,臉色瞬間白了,“是城南藥鋪的蘇月娥姑娘?陳公子說過,蘇姑娘幫他盯著幽冥道的藥材動向,難道……”
呂清薇沒說話,隻攥緊了那張染血的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銅虎符的冷意透過掌心傳來,卻壓不住心裏的慌。她抬頭看向窗外,雨絲更密了,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混著雨音,顯得格外沉。
與此同時,洛州城東的章府西院,卻比聽雪軒更顯冷清。老海棠樹的枝椏歪歪斜斜地伸著,雨打在枯葉上,“沙沙”地落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泥水。楊枕溪跪在海棠樹下,身上穿的青布衫早已被雨水打透,貼在背上,膝蓋處沾著厚厚的泥和草屑,連褲腳都泡得發皺——他已經在這兒跪了半個時辰,腿早就麻得沒了知覺,卻仍死死攥著手裏的半塊羊脂玉玦。
玉玦通體瑩白,上麵刻著個“琰”字,與陳琰的青銅虎符上的字一模一樣,玦口處有一道細細的白痕,是他十二歲那年,跟父親章承業練劍時,不小心磕在劍鞘上留下的。父親臨終前,把這半塊玉玦塞給他,說“這玉玦與玄鏡司陳校尉的虎符成對,關乎洛州藥材的命脈,你一定要護住,絕不能落入幽冥道手裏”,這話他記了三年,連夜裏睡覺都把玉玦藏在枕下。
他仰頭望著漏雨的屋簷,雨水順著房簷往下滴,砸在他的發間,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什麼溫熱的東西一起滑進衣領。喉間發緊得厲害,像堵著團濕棉花,連呼吸都覺得疼,卻還是對著海棠樹的方向,低聲呢喃:“爹,兒子沒用,沒能護住您,還讓您被幽冥道誣陷通敵。但您放心,這半塊玉玦,兒子就算拚了命,也會護住,絕不會辜負您的囑託,更不會讓洛州的百姓,被那些有毒的藥材害了。”
說罷,他鬆開攥得發僵的手,指尖輕輕拂過玉玦上的“琰”字,然後從懷裏掏出張油紙,把玉玦仔細包好,再用手指在海棠樹根下挖了個深穴——穴底還墊了層乾燥的艾草,是他白天特意曬的,怕玉玦受潮。埋好玉玦後,他又用腳把土踩實,撿了塊帶青苔的石頭壓在上麵,剛好遮住土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裏埋著東西。
遠處忽然傳來管家的腳步聲,伴著壓低的呼喊:“二公子,雨這麼大,您快回屋吧,要是淋出病來,可怎麼對得起老爺?”
楊枕溪趕緊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又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起身時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海棠樹才站穩。他回頭看了眼壓著石頭的地方,低聲又說了句“爹,莫要聲張”,才轉身朝著腳步聲的方向走去,青布衫的衣角掃過濕泥,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雨絲抹平。
洛州的雨,還在下著。聽雪軒裡,呂清薇已把青銅虎符和染血的紙收好,正對著素紈吩咐“把我藥箱裏的止血散、金瘡葯都裝著,再備兩匹快馬,我要去城外找陳琰”;章府西院的海棠樹下,那塊帶青苔的石頭靜靜躺著,護著底下的半塊玉玦。沒人知道,這半枚虎符、半塊玉玦,即將把呂清薇、陳琰與楊枕溪的命運,緊緊纏在一起,也即將揭開洛州城深處,幽冥道藏了多年的陰謀。
呂清薇把染血的紙折進貼身衣襟,青銅虎符塞進藥箱夾層,指尖掃過藥箱裏的金瘡葯瓷瓶,又額外抓了把曬乾的艾草——陳琰怕潮,傷口沾了濕氣容易化膿。素紈正忙著牽馬,見她還在收拾,急得直跺腳:“小姐,雨越下越大了,再耽擱,城外的路就要被泥堵了!”
“慌什麼。”呂清薇把藥箱釦緊,係在馬鞍上,又從衣櫃裏翻出件墨色披風,罩在月白襦裙外,“你留府裡,即刻去玄鏡司洛州分署,找李校尉傳信,就說陳琰在城外遇困,蘇月娥有難,讓他帶二十名衛士,往洛陽方向趕。切記,別走正門,怕有幽冥道的眼線。”
素紈點頭應下,又把個油紙包塞到她手裏:“這裏是我剛烙的芝麻餅,您路上墊墊肚子。小姐,您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險別硬拚,等校尉們來支援。”
呂清薇接過餅,拍了拍她的肩,翻身上馬。墨色披風被雨打濕,貼在馬背兩側,馬蹄踏過聽雪軒外的青石板,濺起的泥水沾了裙角,她卻顧不上擦,隻揚鞭輕喝:“駕!”馬兒嘶鳴一聲,衝進雨幕裡,往洛州城外的方向奔去。
雨絲砸在臉上,像細針似的紮著,呂清薇眯著眼,辨著前方的路。城外的官道本就凹凸不平,此刻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馬蹄踩下去,陷進泥裡半寸,每跑一步都格外費力。她攥著韁繩的手,很快就被雨水打濕,指尖凍得發僵,卻不敢鬆勁——腦子裏反覆閃著那張染血的紙,“月娥有難”四個字,像塊石頭壓在心上。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著兩道模糊的人影,正往相反方向退。呂清薇趕緊勒住馬,抬手按住腰間的短刀——那是陳琰送她的,刀身雖短,卻鋒利得很。
“來者何人?”對麵的人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警惕,雨幕裡,能看清他身上的青布衫還在滴水,手裏攥著個油紙包,像是護著什麼寶貝。
呂清薇眯眼一看,竟是章府的二公子楊枕溪。她之前隨陳琰去章府弔唁章承業時,見過他一麵,記得這人文弱,卻性子執拗。“是我,呂清薇。楊公子,這麼大的雨,你往城外跑什麼?”
楊枕溪聽到“呂清薇”三個字,才鬆了些警惕,催馬湊過來,目光落在她馬鞍上的藥箱,又掃過她披風下的墨色衣角,低聲道:“呂小姐是去尋陳校尉?章府裡有幽冥道的眼線,我怕埋在西院的玉玦不安全,想往洛陽去,找玄鏡司總署的人幫忙,剛好和你同路。”
“玉玦?”呂清薇心裏一動,伸手從藥箱夾層裡摸出青銅虎符,遞到他麵前,“是刻著‘琰’字的羊脂玉玦嗎?和這虎符成對?”
楊枕溪瞳孔驟縮,盯著虎符上的“琰”字,連忙點頭:“正是!呂小姐怎麼會有這虎符?”
“是陳琰讓黑鴉送來的,還有句話,說他已抵城外,蘇月娥有難。”呂清薇把虎符收回,“既然同路,那就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你護著玉玦,我護著藥箱,咱們儘快到洛陽城外,找到陳琰。”
楊枕溪應下,把手裏的油紙包往懷裏又緊了緊——裏麵正是那半塊玉玦,他怕路上出意外,特意從海棠樹下挖出來,隨身帶著。兩人並馬而行,雨勢絲毫未減,馬鬃被打濕,貼在馬頸上,偶爾有風吹過,帶著遠處山林的冷意。
走了沒多遠,前方忽然出現兩個穿黑衫的漢子,攔在官道中央,手裏舉著燈籠,燈籠上畫著個模糊的蓮紋——正是幽冥道的記號!
“站住!”為首的黑衫人喝了一聲,燈籠往前湊了湊,目光在呂清薇和楊枕溪身上掃來掃去,“這麼晚了,你們往洛陽去幹什麼?身上帶了什麼東西?都拿出來看看!”
呂清薇心裏一緊,悄悄碰了碰楊枕溪的胳膊,示意他別說話,自己則翻身下馬,故意把披風往下拉了拉,露出藥箱的一角,聲音放得柔:“這位大哥,我是洛州城裏的醫女,去洛陽給一位老夫人瞧病,這位是我的夥計,幫我扛藥箱的。雨這麼大,還請大哥行個方便,別耽誤了老夫人的病情。”
黑衫人盯著藥箱,又看了看楊枕溪——楊枕溪故意低著頭,把油紙包藏在袖裏,手裏還拎著個空的葯袋,裝出一副憨厚的樣子。“醫女?”黑衫人冷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掀藥箱,“誰知道你是不是裝的?開啟看看,要是有可疑的東西,就跟我們走一趟!”
就在這時,楊枕溪忽然“哎呀”一聲,假裝腳下打滑,往黑衫人身上撞去,手裏的空葯袋“嘩啦”一聲,撒了滿地的艾草——艾草沾了雨水,瞬間散發出濃鬱的氣味,嗆得黑衫人直咳嗽。
“你幹什麼!”黑衫人一把推開楊枕溪,呂清薇趁機上前,手裏攥著根銀針,快如閃電地紮在黑衫人的穴位上——那是她從醫書上學的“定身穴”,能讓人暫時動不了。另一個黑衫人剛要拔刀,楊枕溪已經摸出腰間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聲音不再文弱,反而帶著幾分狠勁:“再動,我就不客氣了!”
呂清薇快速收拾好地上的艾草,又往被定身的黑衫人懷裏摸了摸,摸出塊刻著蓮紋的令牌,隨手扔給楊枕溪:“留著當證據。咱們快走,別再遇到其他人。”
兩人翻身上馬,揚鞭疾馳,很快就把兩個黑衫人甩在身後。雨幕裡,官道盡頭漸漸出現了一點微光,楊枕溪眯眼一看,忽然道:“呂小姐,你看,那是不是洛陽城外的驛站?好像還有火光!”
呂清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火光在雨裡晃動,像是有人在燃火取暖,又像是……打鬥時濺起的火星。她心裏一緊,勒緊韁繩,聲音發顫卻堅定:“快,再快點!那火光,說不定就是陳琰的方向!”
馬兒再次加速,蹄聲踏過泥濘,濺起的泥水落在兩人的衣袍上,卻沒人在意。洛陽城外的風,裹著雨絲和隱約的血腥味,吹在臉上,呂清薇攥緊了手裏的青銅虎符,楊枕溪護好懷裏的玉玦——他們都知道,再往前,等待他們的,或許是陳琰的身影,也或許是幽冥道設好的陷阱,但不管是什麼,他們都必須去。
離洛陽城外的驛站隻剩半裡地時,身後忽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像重鎚砸在泥濘的官道上,伴著刺耳的呼喝,穿透雨幕追了上來。“前麵的人,給我站住!留下虎符和玉玦,饒你們不死!”
呂清薇猛地回頭,雨絲糊得眼睛發澀,卻仍看清追來的三匹黑馬——馬上的黑衣人都裹著玄色鬥篷,鬥篷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腰間的彎刀,刀鞘上都刻著幽冥道的蓮紋,最前頭那人鬥篷帽簷下露著半張黢黑的臉,眼尾有一道刀疤,手裏攥著柄彎月形彎刀,正是幽冥道洛州分舵的小頭目,墨鴉。
“是墨鴉!”呂清薇咬牙,勒緊韁繩讓馬兒再快些,“他身邊兩個是青蚨和灰螟,青蚨袖裏藏著毒囊,灰螟擅用套索,都不好對付!”她之前聽陳琰提過這三人,說墨鴉心狠手辣,去年城外藥材劫案就是他帶隊,青蚨的毒沾著就廢,灰螟的套索專纏馬蹄,都是幽冥道裡的狠角色。
楊枕溪也回頭瞥了眼,見青蚨正從袖裏摸出個暗綠色的小囊,忙低頭護好懷裏的油紙包,聲音發緊卻不亂:“呂小姐,我盯著青蚨,你留意灰螟的套索!咱們再撐撐,到了驛站就安全了!”
話音剛落,身後的灰螟忽然大喝一聲,揚手甩出一道黑索,索頭帶著鐵鉤,“呼”地一聲往呂清薇的馬腿纏來。呂清薇反應極快,猛地提韁,馬兒前蹄騰空,堪堪躲開鐵鉤,鐵鉤擦著馬腹紮進泥裡,濺起的泥水糊了灰螟一臉。
“找死!”墨鴉怒喝,揮著彎刀催馬,黑馬跑得飛快,很快就拉近了距離,他刀尖直指呂清薇的藥箱——那裏藏著青銅虎符,“呂清薇,別給臉不要臉!陳琰都自身難保了,你護著那虎符有什麼用?不如交出來,還能留你條全屍!”
呂清薇沒理會他的叫囂,伸手從藥箱側袋摸出個小瓷瓶,往身後一扔,瓷瓶落地“哐當”碎裂,裏麵的艾草粉混著石灰粉撒了一地。墨鴉的馬剛好踩過,石灰粉被雨水一激,濺起細小的粉末,嗆得馬兒嘶鳴一聲,猛地頓住,墨鴉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好手段!”青蚨冷笑,抬手將毒囊往楊枕溪的方向扔去,毒囊在空中劃過一道綠線,眼看就要砸中楊枕溪的後背。楊枕溪回頭見了,忙俯身貼在馬頸上,毒囊擦著他的披風飛過,砸在泥裡,瞬間把周圍的草葉都腐蝕得發黑——這毒果然歹毒!
“別戀戰,往前沖!”呂清薇揚鞭抽在馬臀上,馬兒吃痛,跑得更快,驛站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火光也越來越亮,甚至能隱約看見驛站門口掛著的“洛陽驛”木牌。可身後的墨鴉也穩住了馬兒,青蚨重新摸出個毒囊,灰螟的套索再次揚了起來,三人的黑馬腳力本就比呂清薇和楊枕溪的馬好,距離又一點點拉近。
“再堅持一百步!”呂清薇咬著牙,指尖凍得發麻,卻仍死死攥著韁繩,目光死死盯著驛站的火光——她總覺得那火光有些不對勁,不像尋常驛站的暖光,反而帶著點雜亂的晃動,像是有人在裏麵打鬥,“楊公子,你看驛站的火光,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咻”的一聲,是灰螟的套索再次襲來,這次目標不是馬腿,而是楊枕溪懷裏的油紙包!楊枕溪驚覺時,套索已經纏上了他的胳膊,灰螟猛地拽繩,楊枕溪差點被拽下馬,懷裏的油紙包也掉在了地上,露出裏麵的半塊羊脂玉玦。
“玉玦!”墨鴉眼睛一亮,催馬就要去撿。呂清薇見狀,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揮起腰間的短刀,朝著灰螟的套索砍去——短刀鋒利,“哢嚓”一聲斬斷套索,楊枕溪趁機翻身下馬,撿起玉玦往懷裏塞,剛要翻上馬,墨鴉的彎刀已經劈了過來!
“小心!”呂清薇催馬擋在楊枕溪身前,短刀架住彎刀,“當”的一聲脆響,震得她手腕發麻,刀身也被震得偏了些,墨鴉的刀尖擦著她的披風劃過,割破了一道口子。
“呂小姐!”楊枕溪翻上馬,拉了拉她的馬韁,“別跟他們耗了,驛站就在前麵,咱們衝過去!”
呂清薇點頭,兩人並馬,再次朝著驛站狂奔。墨鴉、青蚨、灰螟緊隨其後,青蚨的毒囊、灰螟的套索、墨鴉的彎刀,一次次朝著兩人襲來,雨絲、泥水、刀光、毒霧混在一起,把這段通往洛陽驛的路,變成了生死攸關的奔逃之路。
驛站的火光越來越近,終於能聽見裏麵傳來的打鬥聲,還有一聲熟悉的呼喊,穿透雨幕傳了過來:“清薇?是你嗎!”
是陳琰的聲音!呂清薇眼睛一亮,揚鞭大喊:“陳琰!我們在這!墨鴉他們追來了!”
身後的墨鴉聽見陳琰的聲音,非但沒退,反而更興奮:“好啊,陳琰也在!今天正好把你們一鍋端,虎符、玉玦全到手!”說著,催馬再次加速,彎刀在雨幕裡閃著冷光,朝著呂清薇的後背劈來。
陳琰的聲音剛落,洛陽驛的木門就“吱呀”被撞開,他提著染血的佩刀沖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玄鏡司衛士——原來他早擺脫了幽冥道的糾纏,先一步到驛站安頓,又讓衛士盯著門口,就怕呂清薇等人遇襲。
見墨鴉的彎刀要劈到呂清薇後背,陳琰足尖點地,躍到兩馬之間,佩刀橫擋,“當”的一聲,硬生生架住彎刀。墨鴉手腕一沉,隻覺虎口發麻,再看陳琰肩頭纏著布條,布條已滲出血跡,卻眼神淩厲,半點不含糊:“墨鴉,你敢動她試試!”
兩名衛士也立刻上前,一人纏住青蚨,一人對付灰螟。青蚨剛要扔毒囊,就被衛士的長槍挑飛,毒囊砸在泥裡,腐蝕出一小片黑痕;灰螟的套索還沒甩出,衛士已翻身下馬,一腳踹在他馬腹上,馬兒受驚,把灰螟掀翻在地,當場被按得動彈不得。
墨鴉見勢不妙,虛晃一刀想逃,陳琰哪會給機會,佩刀一揚,削斷他的鬥篷係帶,又一腳踹在他馬腿上,墨鴉摔在泥濘裡,被衛士上前捆住。“先押進驛站柴房,等李校尉來了再交給他。”陳琰吩咐完,才轉頭看向呂清薇,目光瞬間軟了下來,伸手拂去她發間的泥水,“你沒事吧?沒被他們傷著?”
呂清薇搖頭,伸手摸了摸他滲血的肩頭,眼眶一紅:“你纔是,傷口都裂了,還這麼拚命。”楊枕溪也上前,摸了摸懷裏的玉玦,鬆了口氣:“幸好陳校尉及時趕到,不然玉玦差點被他們搶了去。”
這時,驛站裡走出個穿灰布衫的掌櫃,手裏舉著盞油燈,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幾位客官,快進來吧!這雨剛小了點,屋裏生了炭火,暖和。我這驛站叫‘青棠驛’,前院住客,後院柴房,剛好還有三間相鄰的乾淨房間,給幾位安排上?”
陳琰點頭:“麻煩王掌櫃了,再給我們煮三碗熱湯,兩碟小菜,要清淡些的。”王掌櫃應著“好嘞”,引著眾人往裏走。青棠驛的大堂不算大,正中央生著盆炭火,火光跳動,把周圍的木桌都映得暖融融的,牆角擺著兩盆海棠,雖被雨打蔫了些,卻仍透著點生機,與聽雪軒、章府的海棠遙相呼應。
王掌櫃把三人引到二樓,開啟相鄰的三間房:“中間這間給陳公子,左右兩間給呂小姐和楊公子,都帶窗,窗外能看見後院的青棠樹,就是雨剛停,窗沿還濕著。被褥都是今早剛曬的,乾淨得很。”
呂清薇先把藥箱搬進房間,又轉身去陳琰屋裏,給他處理傷口。陳琰坐在床沿,解開肩頭的布條,傷口果然裂了,還沾了些泥水,呂清薇皺著眉,用溫水輕輕擦拭,再撒上止血散,重新用乾淨的布條纏好,動作輕柔卻利落:“你這傷口本就沒好,剛才又用力劈刀,再這樣折騰,得好幾天才能癒合。”
“知道了,聽你的。”陳琰任由她擺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青銅虎符上,又看向門外——楊枕溪正站在門口,手裏攥著油紙包,顯然是想過來商量玉玦和虎符的事。陳琰招手:“枕溪,進來吧,咱們正好說說接下來的安排。”
楊枕溪走進來,把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露出半塊羊脂玉玦,與陳琰放在桌上的青銅虎符擺在一起,“琰”字相對,竟隱隱透出點微光。“陳校尉,我爹說這虎符和玉玦成對,關乎洛州藥材命脈,幽冥道搶它們,肯定是為了控製洛州的藥材,再往裏麵摻毒,害百姓。”
陳琰點頭:“我查到的也是這樣,他們私運有毒藥材,就是想藉著洛州的藥鋪往外散,蘇月娥姑娘幫我盯著,卻被他們抓了,我這次去城外,就是想救她,結果被墨鴉纏上,隻能先讓黑鴉給清薇送訊息。”
正說著,樓下傳來素紈的聲音,她牽著馬,渾身是泥,卻手裏還攥著個布包:“小姐!陳校尉!我把李校尉的信帶來了!”呂清薇趕緊下樓,接過信,拆開一看,李校尉說已帶衛士往洛陽趕,明日就能到,還說洛州城內的幽冥道眼線已清理了大半,讓他們在青棠驛安心等,別輕易外出。
王掌櫃這時端著熱湯和小菜上來,一碗碗放在桌上:“客官,熱湯來了,還有碟清炒青菜和碟醬蘿蔔,墊墊肚子。夜裏涼,別再往外跑了,後院我讓夥計多盯了兩眼,有動靜會喊你們。”
眾人謝過王掌櫃,圍著桌子喝熱湯。熱湯下肚,渾身的寒氣都散了些,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虎符和玉玦上,微光更明顯了。呂清薇看著眼前的兩人,又看了看桌上的信物,心裏終於踏實了些——雖然幽冥道的威脅還在,但至少此刻,他們都平安,虎符和玉玦也都在,明日等李校尉來了,就能一起想辦法救蘇月娥,查幽冥道的陰謀。
夜深了,青棠驛的大堂漸漸安靜下來,隻剩炭火偶爾“劈啪”響一聲。陳琰把虎符鎖進床頭的木櫃,楊枕溪把玉玦藏進枕下,呂清薇把藥箱放在床邊,三人都沒睡太沉——他們都知道,這一夜的安穩隻是暫時的,明日醒來,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還有更危險的關卡要闖。
次日清晨,青棠驛的簷角還滴著殘雨,炭火早已添了新炭,大堂裡飄著粥香。呂清薇剛把陳琰的傷口重新換藥纏好,樓下就傳來王掌櫃的招呼聲:“陳公子,呂小姐,外麵有位李校尉帶了衛士來,說是玄鏡司洛州分署的!”
陳琰眼睛一亮,起身要去迎,卻被呂清薇按住:“慢著,先把披風披上,傷口別再受了風。”說著遞過件青布披風,又幫他繫好係帶。三人剛下樓,就見大堂門口站著個身著玄鏡司校尉服的男子,約莫三十歲,麵容沉穩,眉眼間透著股規整氣,腰間佩刀鞘上刻著個“李”字,正是李硯——趙郡李氏旁支子弟,也是玄鏡司洛州分署的校尉,陳琰之前與他共事過兩次,深知他行事穩妥。
“陳琰!”李硯快步上前,先看了眼他肩頭的披風,又掃過一旁的呂清薇和楊枕溪,“昨日素紈姑娘傳信及時,我連夜帶衛士清理了洛州城內的幽冥道眼線,今早一早就趕來了。這位是呂小姐,這位是章府的楊二公子吧?”
呂清薇點頭致意,楊枕溪則上前一步,摸出懷裏的玉玦:“李校尉,我是楊枕溪,這玉玦與陳校尉的虎符成對,關乎洛州的毒藥材案,還請校尉相助。”
李硯目光落在玉玦上,又看向陳琰遞來的青銅虎符,神色凝重:“趙郡李氏在洛州有三家藥材鋪,前幾日就發現有陌生藥材混入,藥性古怪,吃了會讓人乏力頭暈,我正懷疑是幽冥道搞的鬼,沒想到竟與這虎符玉玦有關。”他頓了頓,又道,“這次來,我還帶了個訊息——範陽盧氏的盧珩公子,昨日也到了洛陽,說是他家往洛州運的一批藥材,在半路被掉包,摻了毒,正四處查線索。”
話音剛落,青棠驛的門又被推開,走進來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子,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裏提著個木盒。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俊雅,舉止間帶著士族子弟的從容,卻眉頭緊鎖,正是範陽盧氏的盧珩——盧氏世代做藥材生意,在北方藥材行裡頗有分量,這次自家藥材被摻毒,不僅損失慘重,更怕壞了家族名聲,特意親自來洛陽追查。
“在下盧珩,範陽盧氏。”盧珩走進大堂,目光先落在李硯身上,見他穿玄鏡司校尉服,又看向陳琰手裏的虎符,才拱手道,“聽聞玄鏡司在查洛州毒藥材案,還有趙郡李氏的李校尉在此,在下特意過來,想湊個熱鬧,也盼著能找回我盧氏被掉包的藥材,揪出幕後黑手。”
陳琰見狀,連忙請他坐下,王掌櫃端來熱茶,盧珩接過,卻沒喝,開啟隨從手裏的木盒——裏麵放著一小包褐色藥材,還有一小瓶透明液體,“這是我從被掉包的藥材裡取的樣本,這液體是用藥材熬出來的,呂小姐若是懂醫,不妨看看,這毒是不是與你們查到的幽冥道毒藥材一致。”
呂清薇起身,接過木盒,先聞了聞藥材的氣味,又用銀針沾了點液體,銀針瞬間變了色,她眉頭一皺:“這毒與我之前在洛州傷兵身上查到的一致,都是‘軟筋毒’,少量服用會乏力,量大了會昏迷,若是混在治病的藥材裡,簡直是謀財害命!”
盧珩臉色一沉:“果然是同一夥人!我盧氏做藥材生意三代,從未摻過半點假,這次竟被人算計,若不查清楚,我盧氏在藥材行裡的名聲就毀了!”
李硯這時開口:“盧公子放心,趙郡李氏與範陽盧氏素來交好,這次毒藥材案,不僅關乎百姓安危,也關乎兩家的聲譽,我們玄鏡司更是責無旁貸。如今虎符、玉玦都在,又有盧公子的藥材樣本,咱們正好聯手——我讓人去查洛陽城西的藥材倉庫,那裏是洛州藥材運進洛陽的必經之地,幽冥道很可能在那藏了毒藥材,還可能把蘇月娥姑娘關在那;盧公子熟悉藥材商道,幫著辨認哪些是被掉包的藥材;陳琰、呂小姐、楊公子,咱們一起去倉庫,若遇幽冥道的人,也好有個照應。”
眾人都點頭贊同,盧珩起身道:“好!我這就讓隨從去取盧氏的藥材賬本,咱們到了倉庫,一對比就能找出摻毒的藥材。”陳琰也站起身,摸了摸腰間的佩刀:“那事不宜遲,咱們吃過早飯就出發。李硯,你讓衛士先去倉庫附近埋伏,別打草驚蛇。”
王掌櫃這時端來熱騰騰的粥和包子,笑著說:“客官們快吃,剛蒸好的豬肉包子,墊飽了肚子纔有力氣辦事。我這青棠驛雖小,卻也盼著客官們能揪出那些壞人,讓洛陽城太平些。”
眾人謝過王掌櫃,圍坐在一起吃飯。粥香混著包子的香氣,驅散了殘留的寒氣,趙郡李氏的家族勢力、範陽盧氏的商道資源,再加上陳琰、呂清薇、楊枕溪的虎符玉玦與醫術、勇氣,原本零散的力量,此刻終於擰成了一股繩。沒人多說什麼,卻都清楚,今日去洛陽城西的藥材倉庫,不僅要找毒藥材、救蘇月娥,更要與幽冥道正麵較量——而這,不過是揭開洛州毒藥材陰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