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夜幕沉沉壓下,白日的喧囂與恐慌似乎暫時被黑暗吞噬,但另一種更加隱秘、更加光怪陸離的生機,卻在特定的角落開始蠕動。子時過半,獨孤奕避開巡夜的武侯,身影如鬼魅般融入了長安西市附近一片迷宮般的陋巷深坊。
這裏便是長安的“鬼市”。
並非真有鬼魂聚集,而是隻在夜半開市,黎明即散,交易之物多見不得光,往來之人亦藏頭露尾,如同鬼魅夜行,故得此名。空氣中混雜著陳舊物品的黴味、劣質線香的煙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慾望與秘密交織的詭異氣息。
狹窄的巷道兩側,零星點著昏暗的油燈或燈籠,光線微弱,僅能照亮攤前尺許之地。攤主大多沉默寡言,或用寬大的鬥篷遮住頭臉,或隱在陰影之中,隻有當他們用鷹隼般的目光打量過往的“客人”時,才偶爾泄露出一絲精明的窺探。地上鋪著破布,擺放著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生鏽的兵器、來路不明的古玉、殘破的經文、甚至還有一些形狀怪異、散發著土腥氣的“剛出土”的明器。
獨孤奕拖著鐐銬,行走其間。鐐銬的聲響在死寂的鬼市中顯得格外刺耳,引來無數道或警惕或好奇或惡意的目光。但他渾然不覺,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篩子,飛快地過濾著兩側攤位上的物品,同時,袖中的“窺玄鏡”微微發熱,感應著周遭異常的能量波動。
他此行的目標明確——尋找那種暗藍色的粉末和纖維,以及可能知曉其來歷的人。
在一個售賣各種稀奇礦物和顏料的攤子前,他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窩深陷,十指黝黑,正就著油燈打磨一塊色彩斑斕的石頭。
獨孤奕沒有說話,隻是將包著那暗藍色粉末的油紙包開啟一角,遞到老頭眼前。
老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隨即眼神一凝,放下手中的石頭,湊近仔細看了看,又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獨孤奕,特別是他手上的鐐銬,沙啞著嗓子低聲道:“客官,這東西……可不常見。”
“認識?”獨孤奕言簡意賅。
老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像是……‘藍魄晶’磨的粉。這東西邪性得很,據說隻產在西域極深的廢礦坑底,伴著一種能吸人精氣的邪礦而生,尋常人根本不敢碰。幾年前倒是有個波斯的胡商弄來過一點,當稀罕物賣,後來就再沒見過了。”
“那個波斯胡商,叫什麼?去哪了?”
“叫……好像叫阿羅撼?對,是叫阿羅撼。後來聽說他得罪了人,貨船在黃河上翻了,人也沒了蹤影,怕是餵了魚蝦嘍。”老頭搖搖頭,顯然不願再多談這種不祥之物。
獨孤奕記下名字,扔給他一小塊碎銀,繼續前行。
“藍魄晶”……吸人精氣……這與劉府幹屍的慘狀隱隱吻合。
接著,他又在一個專賣各種絲線、布帛邊角料的老嫗攤前,出示了那暗藍色的纖維。
老嫗眯著眼看了半晌,用枯瘦的手指撚了撚,遲疑道:“這……這不像中原的絲,也不像麻,倒有些像……西域雪山一種罕見冰蠶吐的絲,韌性極強,水火難侵,但產量極少,而且……染成這種藍色的工藝,不像咱們這邊的,倒有些像……吐蕃那邊貴族喜好用的某種秘法染製,摻了礦物質和……嗯……某些特殊的東西。”她似乎有些忌諱,沒有明說。
吐蕃?獨孤奕心中一動。吐蕃與大唐關係微妙,時戰時和,若此事有吐蕃背景,那牽扯就更大了。
就在他凝神思索時,“窺玄鏡”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發燙,鏡麵上符文瘋狂閃爍,指向鬼市深處一個極其陰暗的角落!
那裏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掛著一塊髒兮兮的黑布,上麵用白線歪歪扭扭綉著一個詭異的、如同無數眼睛糾纏在一起的符號——與那日祭壇烏雲中隱約顯現的“千首妖”形態竟有幾分神似!
攤主全身都裹在厚重的黑色鬥篷裡,連頭臉都遮得嚴嚴實實,彷彿本身就是一團凝固的陰影。他攤位上擺放的東西也極為古怪:一些刻滿陌生符文的獸骨、盛在陶罐裡的漆黑液體、還有幾個彷彿用人皮綳製的小鼓。
獨孤奕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寒、粘稠、充滿惡意的能量正從那個攤位瀰漫開來,與祭壇、劉府殘留的氣息同源!
他穩住心神,正欲不動聲色地靠近仔細觀察。突然,那黑袍攤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鬥篷的陰影下,兩點慘綠的光芒一閃而逝,如同鬼火!
緊接著,那攤主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將攤位上的黑布一兜,將所有東西捲入懷中,身形如鬼魅般向後急退,瞬間沒入了身後更深沉的黑暗裏!
“站住!”獨孤奕低喝一聲,顧不上鐐銬沉重,疾步追去!
可鐐銬鐵環與青石地麵碰撞的“哐當”聲始終慢他半拍,每跑一步,鐵鏈便繃緊拉扯腳踝,讓他的步伐始終無法完全舒展。眼看黑袍人身影即將拐進岔路,他伸手想抓對方鬥篷下擺,指尖卻隻擦過一片冰涼的布料,最終眼睜睜看著那團陰影消失在黑暗裏。
然而鬼市巷道錯綜複雜,陰暗異常。那黑袍人的身影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一條岔路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一股淡淡的、如同腐屍與麝香混合的怪異氣味,在原地緩緩飄散。
獨孤奕追到岔路口,隻見前方三條黑黢黢的巷道,寂靜無聲,早已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他站在原地,麵色陰沉。對方顯然極其警覺,而且對鬼市的環境瞭如指掌。
雖然沒有抓到人,但此行收穫巨大。“藍魄晶”、“波斯胡商阿羅撼”、“吐蕃秘染”、“黑袍攤主”以及那個詭異的符號……零散的線索開始彼此串聯,指向了一個與西域、吐蕃相關聯的邪術團體。
他們用“藍魄晶”粉末製造吸食精氣的效果,用特殊處理的纖維留下痕跡,在祭壇製造恐慌,再用血腥屠殺將恐慌坐實……這一切,都圍繞著那個詭異的“千首妖”符號。
這絕不是什麼天罰,而是一個精心策劃的、擁有可怕邪術力量的組織的巨大陰謀!
獨孤奕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觸碰一個遠比想像中更龐大、更黑暗的存在。而留給他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他轉身,快步離開鬼市。必須立刻調查那個波斯胡商阿羅撼的底細,以及所有可能與吐蕃秘術相關的線索。
黎明的微光開始滲入長安城的天空,鬼市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但獨孤奕知道,黑暗已然湧動,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鬼市的陰晦氣息尚未從身上散盡,獨孤奕便已立於一座森嚴建築之前。
與皇城內其他衙署的恢弘顯赫不同,此處門庭冷肅,黑沉沉的玄鐵大門緊閉,門前竟無一尊石獅,隻矗立著兩座造型古拙、飽經風霜的獬豸石雕,獨角向天,目露凶光,象徵著律法與刑獄的無情。門楣之上,懸著一方玄色匾額,以銀粉鐵畫銀鉤地書著三個大字——玄鏡司。
此地不屬三省六部,直隸於天子,掌刑獄重案、監察秘事,有直達天聽之權,更有無數不為人知的隱秘卷宗深藏於此。尋常官員對此地避之唯恐不及,視其為鬼門關前的判官殿。
押送獨孤奕的宮廷禁衛上前,與守門的玄鏡司緹騎低聲交接。那緹騎一身暗青色勁裝,腰佩狹長橫刀,麵無表情,眼神如冰,驗過腰牌文書後,隻冷冷掃了獨孤奕一眼,便揮手令人開啟側邊一扇小門。
“咯吱——”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後,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彷彿巨獸擇人而噬的口。
獨孤奕拖著鐐銬,坦然步入。門在身後沉重合上,將外界的光明與喧囂徹底隔絕。
內部光線極其晦暗,僅憑牆壁上相隔甚遠鑲嵌的幾盞長明油燈照明,燈焰被不知從何處來的陰風吹得搖曳不定,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灰塵、腐朽紙張、以及某種特殊藥水混合的冰冷氣味,吸入口鼻,帶著一股滲人的涼意。
通道兩側,是一間間石室,鐵門緊鎖,門上僅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窗,看不清內裡情形,寂靜得可怕,隻能隱約聽到某處傳來水滴落入石盂的單調聲響,更添陰森。
他被引著穿過數道迴廊,越往深處,氣氛越發壓抑。最終,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漆黑鐵門前停下。引路的緹騎以特定的節奏叩響鐵門,門悄無聲息地向內開啟。
這是一間巨大的檔案庫。高聳直至屋頂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密密麻麻排列,其上塞滿了無數卷宗、木牘、皮卷,浩如煙海。紙張陳舊發黃的氣息撲麵而來,其中又夾雜著墨錠、膠漆以及防蟲藥草的特殊味道。書架之間的通道狹窄逼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上方懸掛著幾盞青銅燈盞,光線微弱,隻能照亮有限的範圍。
一個佝僂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書架深處踱出。此人年紀極大,鬚髮皆白,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玄鏡司低階吏員服色,眼神渾濁,動作緩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獨孤奕卻注意到,他那雙枯柴般的手指異常穩定,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乾淨,眼神在掠過卷宗時,會瞬間閃過一絲與其老態毫不相符的銳利精光。
這是玄鏡司的“活檔案”,無人知其姓名,隻以“守藏史”相稱。據說這庫藏中的數十萬卷檔案,皆在他腦中。
“查什麼?”守藏史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砂紙摩擦。
“三件事,”獨孤奕直接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檔案庫中顯得格外清晰,“一,貞觀元年至今,所有與西域‘藍魄晶’、波斯胡商‘阿羅撼’及其貨船沉沒案相關的卷宗。二,所有記錄在案的,與吐蕃秘術、尤其是涉及邪異祭祀、能量攝取相關的案卷或密報。三,調取太常寺近五年所有人員履歷背景,尤其是能接觸祭祀用品籌備、精通符文佈置者,重點覈查有無西域、吐蕃背景或關聯。”
守藏史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看了獨孤奕一眼,沒有多問一句,隻是緩緩轉過身,如同熟悉自己掌紋般,蹣跚著走向庫藏深處。他甚至沒有查閱任何目錄,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特定的書架、特定的格層上精準地抽取出幾卷厚厚的冊子,又從一個上了重鎖的鐵櫃中取出一隻薄薄的、封麵標記著赤色“密”字的皮袋。
“藍魄晶,錄於《西域異物誌·礦脈篇》,提及產自龜茲北麵已廢棄的‘鬼哭礦坑’,伴生‘吸魂石’,邪異,常人避之。貞觀三年,波斯胡商阿羅撼曾攜少量入長安,售予……平康坊‘百寶閣’東主,後因其物不詳,轉售記錄缺失。”守藏史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在背誦課文。
“阿羅撼,貞觀四年報備離京,貨船‘永昌號’於黃河三門峽段沉沒,當地官府勘查記錄:無人生還,疑為觸礁。但其後三年,洛陽黑市曾有零星傳言,稱見過形似阿羅撼者,為吐蕃商人擔任通譯,未經證實。”
“吐蕃秘術類,多存於《蕃地異聞錄》及邊境密探回報。提及一種名為‘貢覺’的古老邪派,信奉‘千麵魔神’,擅用藥物、礦物及音律製造幻象、汲取生靈精氣以為獻祭,其符號為‘糾纏之眼’……與祭壇所見及鬼市符號吻合度極高。”
守藏史又從鐵櫃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屍檢卷宗,指尖點向其中一頁:“劉府幹屍案的驗屍記錄在此,你看——”紙上清晰寫著“屍身麵板下殘留暗藍色微粒,質地堅硬,經比對,與‘藍魄晶’粉末成分一致”,字跡雖淡,卻如鐵證般將藍魄晶與乾屍慘狀牢牢拴在一起。
守藏史翻開那赤色密袋中的一頁薄絹,上麵用墨筆簡單勾勒著一個令人不適的符號,正與鬼市所見一致!
“太常寺人員卷宗在此。”他最後將一大摞冊子放在旁邊一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自行查閱。”
獨孤奕快速翻閱著太常寺的人員記錄。目光如電,掠過一個個名字、籍貫、履歷。大部分人都清白無奇。直到一個名字跳入他的眼簾——
奉禮郎,周維安。負責祭壇佈置、祭品檢查。
履歷顯示其祖籍隴西,世代漢官。但獨孤奕注意到,其母係一族記載模糊,隻提及源自“西域小邦”。卷宗邊角用蠅頭小楷批註著一行模糊字跡,經守藏史辨認,竟是“母為於闐國遺民,貞觀二年隨族入唐,後嫁周維安父”。於闐以盛產奇珍礦物聞名,想來周維安幼時便常接觸母親帶來的西域礦石,才會對這類異礦生出如此深的執念。
更關鍵的是,在其考評記錄中,有一條不起眼的批註:“性喜雜學,尤好收集西域奇石異礦,曾因私藏禁物受申飭。”
西域奇石異礦!藍魄晶!
獨孤奕的手指在這個名字上重重一點。
“查周維安!所有社會關係,近期行蹤,尤其注意他與百寶閣東主,乃至任何可能與吐蕃、西域來客的接觸!”他對守藏史道,語氣急促。
守藏史默然點頭,身形再次隱入檔案架的陰影之中。
獨孤奕站在原地,腦海中無數線索瘋狂碰撞、拚接。
阿羅撼可能未死,且與吐蕃人勾結。藍魄晶通過百寶閣流入長安。太常寺內部有官員(周維安)癡迷西域奇礦,有接觸藍魄晶的動機和機會。吐蕃邪教“貢覺”利用這些,製造了祭壇幻象和劉府慘案!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守藏史去而復返,帶來的卻是一個意外的訊息。
“周維安,三日前告假,稱家中有急事,離京返鄉。按其行程,此刻應仍在路上。”
離京?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
獨孤奕心頭猛地一沉。是巧合,還是……滅口?亦或是金蟬脫殼?
他立刻意識到,必須立刻抓住周維安這條線!
“他的返鄉路線!立刻給我!”獨孤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迫。
玄鏡司的龐大機器,因他的一句話,開始悄然運轉。一張針對奉禮郎周維安的大網,迅速撒出。
而獨孤奕站在冰冷的檔案庫中,感覺那張籠罩長安的陰謀之網,正在收攏,而他自己,也已深陷網中央。時間,刻不容緩。
玄鏡司檔案庫內的空氣凝滯如冰,唯有燈焰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守藏史離去時那幾乎微不可聞的蹣跚腳步聲。獨孤奕立於浩如煙海的卷宗之間,腦中飛速整合著剛剛獲取的線索:周維安、藍魄晶、阿羅撼、吐蕃貢覺邪派……一張陰謀的網路正逐漸清晰,而周維安的突然離京,無疑讓這條關鍵線索變得撲朔迷離,時間愈發緊迫。
就在這時,檔案庫那扇沉重的鐵門再次被無聲推開。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邁入,來人同樣身著玄鏡司特有的暗青色勁裝,但與那些麵色冰冷的緹騎不同,此人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眉目疏朗,鼻樑高挺,唇線緊抿,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沉穩與幹練。他腰間並非佩戴製式橫刀,而是一柄造型古樸的短柄陌刀,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卻隱有血光之氣,顯示其主人絕非尋常文吏。
此人便是玄鏡司內以行動迅捷、思維縝密著稱的校尉,陳默。他目光掃過庫內,迅速鎖定獨孤奕的身影,快步上前,抱拳一禮,動作乾淨利落,並無因對方囚犯身份而有絲毫輕視或不敬。
“獨孤先生,”陳默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透著公事公辦的效率,“奉司丞令,由我配合先生追查周維安一案。相關人手已調配完畢,這是周維安報備的返鄉路線圖及其沿途可能投宿的驛站資訊。”他遞上一卷剛謄抄出來的簡圖,墨跡尚未全乾。
獨孤奕接過簡圖,迅速掃視,同時問道:“陳校尉對周維安此人瞭解多少?”
陳默略一思索,答道:“周維安在太常寺風評尚可,但為人有些孤僻,不喜交際,唯對金石礦物之事極為熱衷。下官曾因一樁涉及前朝祭祀禮器盜賣的案子與他有過短暫接觸,此人於礦物鑒別上確有獨到之處,但言語間常流露出對世俗禮法的些許…漠然。”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有一事,或值得留意。周維安雖未婚配,但與城中幾位女子似有往來,雖非深交,但或許能從中探知其近日異常或下落。”
“哦?哪幾位女子?”獨孤奕目光微凝。
陳默顯然早有準備,如數家珍般道出:
蘇婉卿:此女便是前日向長公主進獻荔枝香膏的那位女商人。她在西市經營一家名為“凝香苑”的香粉鋪子,規模不大,但調製的香品頗為獨特,常能用到一些罕見的外域香料。周維安因其礦物研究有時需用到特殊香料配伍,曾是“凝香苑”的常客。此女心思玲瓏,長袖善舞,與各方人士皆有接觸,訊息靈通。
柳七娘:居住於平康坊南曲的一位琵琶女,雖身處風塵,卻以技藝高超、性情孤傲著稱,並非輕易見客。周維安偶會去聽其琵琶曲,據玄鏡司舊檔記錄,二人曾就音律與礦物共振之學有過書信交流,算是知音之交。柳七娘或許知曉一些周維安不為人知的心思。
阿史那雲:這是一個有些特殊的存在。她是突厥降將阿史那社爾的族妹,因家族歸附,現居長安,在城中開設了一家小小的酒肆,名“胡旋居”,售賣西域風格的酒水。此女性格爽朗,甚至有些潑辣,好武事,常與城中一些胡人子弟往來。周維安因研究西域礦物,常去其酒肆向胡商打探訊息,與阿史那雲相熟。她的酒肆人員混雜,或許是資訊交匯之處。
陳默介紹完畢,靜待獨孤奕的指示。他的效率與清晰讓獨孤奕心中稍定,玄鏡司派此人來,確是得力助手。
陳默忽然想起一事,又補充道:“下官上月處理洛陽黑市案時,曾聽聞有胡商私下交易一枚波斯玉佩,玉佩上刻著‘阿羅’二字,據賣家說,是從一位與吐蕃人往來密切的胡商手中購得——那胡商的身形樣貌,與卷宗中阿羅撼的畫像有七分相似。”獨孤奕沉吟片刻。周維安已離京,直接追捕需要時間,而通過這些與他相關的女子,或許能更快地瞭解他近期的動向、心理狀態,甚至可能發現他並未真正離京的蛛絲馬跡。
“陳校尉,立刻安排人手,分頭行動。”獨孤奕果斷下令,鐐銬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響,“一隊精幹人馬,按圖索驥,全力追緝周維安,查明其真實去向,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另一路,”他繼續道,“由你親自帶隊,走訪這三位女子。蘇婉卿處,重點詢問周維安近期可曾購買過特殊礦物或香料,尤其留意是否有異狀;柳七娘處,探聽周維安近日有無異常言論或託付之物;阿史那雲處,查問周維安近期接觸了哪些胡商,打探了哪些關於西域或吐蕃的訊息。”
“切記,”獨孤奕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旁敲側擊,勿要打草驚蛇。我懷疑,周維安未必是簡單的潛逃,其背後牽扯極大,這些女子自身可能亦處於危險之中。”
“下官明白!”陳默抱拳領命,眼神銳利,毫無遲疑,轉身便快步離去安排,行動如風。
不過半柱香時間,陳默派來的緹騎便傳回訊息:周維安在長安城外驛站的住宿記錄有明顯塗改痕跡,且驛站夥計回憶,三日前與周維安同行的,還有一位戴帷帽的吐蕃人,二人共乘一輛馬車,去向正是周維安祖籍隴西方向。
檔案庫內重歸寂靜。獨孤奕緩緩踱步到那標記著吐蕃邪教符號的薄絹前,目光幽深。
蘇婉卿的香料、柳七孃的音律、阿史那雲的胡商網路……周維安結交的這些女子,似乎都隱隱與那“貢覺”邪派可能利用的手段(香料致幻、音律惑心、異域通道)有著某種模糊的關聯。
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周維安有意為之?
他感覺,自己正在接近一個龐大陰謀的核心。而周維安,或許是揭開這一切的關鍵鑰匙,但也可能,隻是一枚即將被棄掉的棋子。
追捕與調查的雙重網路已然撒出。長安城的夜幕下,一場無聲的較量正在急速展開。
何青山年近五旬,粗布短褐上總沾著些田埂的泥土,雙手佈滿老繭卻格外有力,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溫和,是鄉鄰們都敬重的老實莊稼人。妻子柳氏四十齣頭,鬢邊常簪著支素銀小簪,青布襦裙漿洗得乾乾淨淨,手裏總攥著半隻沒綉完的蘭草帕子,說話時聲音軟和得像浸了溫水。夫妻倆有兩個女兒,大的何蘭娘十七歲嫁去揚州,小的何薇娘十五歲許了沙州邊軍,皆是鄉鄰眼裏的靈秀姑娘。
這日清晨,院外傳來熟悉的喚聲:“阿耶!阿孃!”柳氏手裏的針線“嗒”地落在布上,起身就往門口跑,何青山也撂下手裏的鋤頭迎了出去——竟是蘭娘從揚州回來了。
蘭娘撲進柳氏懷裏,笑著解釋:“夫君隨商隊去蜀地採買蜀錦了,要下月纔回,我想著家裏許久沒回來,就跟商隊的王大叔搭伴,提前回來看您和阿耶。”
蘭娘穿一身水綠色江南綾羅襦裙,發間挽著簡單的雙環髻,鬢邊別著朵新鮮茉莉,眉眼溫婉,說話時帶著江南女子的柔緩。柳氏一把攥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女兒微涼的手,忙往屋裏引:“我的蘭兒!可算到了,路上風大,快進屋暖一暖!阿孃給你溫了薑茶。”
何青山接過蘭娘肩頭的錦緞包袱,笑著問:“路上順不順利?揚州的漕河還像你信裡說的那樣,龍舟擠得滿噹噹?”
蘭娘坐在炕沿上,捧著柳氏遞來的薑茶,眉眼彎起來:“順得很,商隊的王大叔還幫我拎包袱呢!”蘭娘目光掃過院角,忽然笑了:“院心那叢指甲花還開著呢?我小時候總摘了染指甲,您還說我把手指弄得像熟透的櫻桃。”說著起身摘了朵粉色的,輕輕別在柳氏鬢邊:“這樣纔好看。”漕河可比信裡熱鬧,前幾日端午,龍舟上的鼓手敲得震天響,我站在岸邊都看呆了。”她說著掀開包袱,“阿孃,這是揚州新出的蜀錦,粉粉嫩嫩的,做件新襦裙正合適;阿耶,這是長安胡商賣的胡麻餅,我特意讓店家裹了棉絮,現在還熱乎,您嘗嘗?”
柳氏摸著蜀錦的紋路,眼眶有些熱:“這料子多軟和,蘭兒自己在外麵倒想著我們。”正說著,院外又有人喊:“何老爹!何大嬸!沙州來的商駝帶了包裹!”
三人都愣了愣,蘭娘先反應過來:“定是妹妹的!”
何青山迎進商隊的人,接過個沉甸甸的布包。柳氏拆開一看,裏麵除了塊瑩潤的瑟瑟石,還有封疊得整齊的信。她展開信紙,軟聲念起來:“阿耶阿孃,姐姐,沙州這幾日風小了,我跟隔壁胡嬸學做了胡餅,還釀了葡萄酒,信紙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軍營,軍營旁寫著“胡嬸說我釀的酒能給士兵暖身子,上次送了壇去,他們都誇好喝呢!”,筆觸雖稚拙,卻透著股活潑勁兒。就是總想起阿耶做的粟米羹,那味道比胡餅香多啦……”
“這丫頭,還是嘴饞!”何青山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的細紋更深了,“明日我就熬粟米羹,讓商隊的人捎去,讓她好好解解饞。”
柳氏卻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何青山的手背:“商隊的人說三日後才返程,你明日熬好羹,我用陶罐密封好,再裹上棉絮,免得路上涼了——薇娘那孩子,最不愛吃涼食。”
蘭娘湊到柳氏身邊,看著信上薇娘娟秀的字跡,笑著說:“妹妹還說沙州的日落染紅半邊天,下次我得讓她畫下來給我看看。對了阿孃,我還帶了江南的胭脂,您和妹妹一人一盒,妹妹的我也放包裹裡讓商隊帶過去。”
柳氏放下信紙,拉著蘭娘和何青山的手,眉眼間滿是笑意:“如今蘭兒回來了,薇孃的信也到了,晚上阿孃給你們做粟米羹,再炒個葵菜、燉碗雞湯,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好!”何青山和蘭娘異口同聲應著,屋裏的笑聲伴著窗外的蟬鳴,滿是闔家團圓的暖意。
晚飯的熱氣還繞著屋樑,何青山搬了張竹編涼榻放在院心老槐樹下,柳氏端來剛切好的青瓜,蘭娘則把裝胡麻餅的木盒擺到石桌上。暮色漫上來時,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像披了層薄紗,慢悠悠地飄過山尖。
“阿耶,您看那雲,”蘭娘指著東邊,“在揚州時,傍晚的雲總裹著水汽,白白軟軟的,像剛蒸好的米糕。“揚州漕河邊上總有人賣新鮮菱角,我常買了煮給夫君吃,他總說‘再甜也不如嶽母娘做的粟米羹’——這次回來,我還特意學了煮菱角,晚上給您和阿耶嘗嘗。咱們這兒的雲倒利落,風一吹就變樣子。”
何青山靠在涼榻上,手裏搖著蒲扇,目光跟著那片雲走:“這雲是莊稼人的晴雨表哩。你看它邊緣齊整,明天準是好天,正好去把東頭的豆田再鬆鬆土。”他頓了頓,又笑道,“要是像你妹妹信裡說的,沙州的雲該是另一個模樣吧?聽說那邊的雲顏色深,風大的時候,能堆得像胡商趕的駝峰。”
柳氏坐在蘭娘身邊,用帕子擦了擦女兒的額頭,軟聲接話:“可不是嘛,薇娘上次信裡還畫了個小駱駝,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雲像這個’。那丫頭,畫畫沒個準頭,倒把雲的憨態畫出來了。”她說著從衣襟裡摸出個布包,開啟是薇娘寄來的瑟瑟石,放在月光下泛著淡青的光,“你妹妹說這石頭在沙州的雲底下看,能映出雲的影子,下次你寫信,讓她多描幾筆雲的樣子,咱們也瞧瞧。”
蘭娘接過瑟瑟石,對著月光看了看,笑著點頭:“好!我還得跟她說,江南的雲裡能聽見燕子叫,咱們家鄉的雲下有槐花香,讓她也說說沙州的雲底下,除了駝鈴還有啥聲音。”
何青山聽著,忽然起身往屋裏走,片刻後抱來一捆曬乾的艾草,撒在涼榻周圍:“這艾草驅蚊,你們娘倆坐著說話,我去把明天要帶的鋤頭磨磨。”他剛走到屋簷下,又回頭道,“對了蘭兒,明天熬粟米羹時,你多放把紅棗,你妹妹最愛吃甜口的,讓商隊的人捎去,就說這羹的甜味,跟家鄉雲底下曬的紅棗一個樣。”
柳氏和蘭娘都笑了,蘭娘望著天邊漸漸淡去的雲影,輕聲說:“不管是江南的雲、家鄉的雲,還是沙州的雲,看著看著,就像咱們一家人都在一塊兒了。”
夜風拂過老槐樹,葉子沙沙響,天邊的雲慢慢飄向山外,彷彿要把這滿院的暖意,捎給遠在沙州的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