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春深·江渡信
船行至揚州渡時,秋江的晨霧還沒被日頭蒸散,江麵籠著層白茫茫的紗,隻聽得漕船的櫓聲“咿呀”碾過水麵,混著腳夫搬運糧袋的號子——“嘿喲!穩住嘍!”號子聲沉,裹著江水的潮氣,撲在人臉上竟帶著幾分刺骨的涼。
李嵩披著柳明微縫了厚絨裡子的墨色夾袍,站在船頭,風掀起袍角,露出裏麵素色的襯布。他下意識摸了摸內袋,指尖觸到那隻裝驅寒藥粉的白瓷瓶,瓶身還帶著貼身的溫意,心裏忽然就踏實了——出發前她反覆叮囑“揚州渡的江風比長安烈”,果然沒說錯。
剛泊岸,通州漕官就跌跌撞撞迎上來,官帽歪在一邊,臉色比江霧還白:“李大人!不好了!下遊三道淺灘堵了!三艘糧船卡在上頭,後麵的船排了半裡地,再耽誤兩日,關中的秋糧就要誤了交割期!”
李嵩跟著他往江邊走,遠遠看見江麵上的漕船擠成一團,淺灘處的糧船歪著船身,船幫擦著水底的碎石,船伕們舉著長篙亂戳,卻隻讓船身晃得更厲害。他皺起眉,指尖在袖中摩挲——忽然想起柳明微臨走時塞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麵寫著“揚州渡王鄉紳,握江道船隊,欠邢國公舊恩”,還特意注了句“王夫人愛江南雲霧茶”。
“通州刺史府送來的雲霧茶在哪?”李嵩轉頭問隨從。隨從忙從行囊裡取出個錫罐,罐身貼著紅簽,是柳明微特意讓青禾貼的“江南雨前”。李嵩接過錫罐,又讓小廝去王鄉紳府上傳話:“邢國公故人李嵩,為漕渠事拜訪,攜薄禮謝舊恩。”
不過半個時辰,一艘烏篷快船就從下遊駛來,船頭立著個穿寶藍錦袍的漢子,正是王鄉紳。他一見李嵩就拱手笑:“早聽人說李大人來督查漕渠,沒想到是邢國公的故人!當年小兒落水,多虧國公爺救了性命,這份情我記了十年!”
李嵩遞過錫罐,笑著提了句:“聽聞王夫人愛喝雲霧茶,這是通州刺史托我帶來的,算不得厚禮。隻是眼下漕船堵在淺灘,關中百姓等著糧,還望王兄搭把手。”
王鄉紳開啟錫罐聞了聞,眼睛一亮——這茶是今年的新茶,比市麵上的好上幾分,顯然是用了心的。他立刻拍著胸脯道:“李大人放心!我家有三艘引航船,船伕都是走了二十年江道的老手,半個時辰就能把糧船拖出來!”
果然,引航船一靠過去,幾個老船伕跳上淺灘的糧船,用繩索繫住船身,引航船在前頭拉,縴夫在岸邊拽,號子聲整齊起來:“嘿!左挪半尺!”“穩住!再使勁!”不過兩刻鐘,卡在淺灘的糧船就緩緩駛離,江麵上的漕船漸漸順了起來,像條解開的銀帶,往上遊去了。
漕官鬆了口氣,連聲道謝,李嵩卻站在船頭,望著東流的江水。風裹著水汽吹過來,他裹緊了夾袍——忽然想起柳明微在府裡為他縫裏子時的模樣,春桃說“夫人熬了兩夜,針腳比綉娘還細”。他摸了摸內袋的瓷瓶,又摸了摸腰間的雀兒玉佩,心裏竟有些發暖。
入夜後,船艙的燭火亮了起來。李嵩鋪開信紙,就著燭光寫信。他沒提漕運的波折,隻寫“揚州渡的江霧很濃,夾袍很暖,沒凍著”,又寫“王鄉紳已幫著疏通漕道,糧船明日就能往關中去”,末了,筆尖頓了頓,添了句“今日在江邊見有賣糖蒸酥酪的,想起西市的杏仁酪,回來時,想和你再去福記買一碗”。
寫完信,他把信紙折成小方塊,塞進信封,又在信封上畫了個小小的蓮花——那是柳明微發間常簪的樣式。隨從接過信,準備快馬送回長安,李嵩卻望著窗外的江月,忽然覺得,這千裡之外的揚州渡,因著那封要寄回長安的信,竟也有了家的暖意。
江風吹進船艙,燭火晃了晃,映著他腰間的雀兒玉佩,也映著信上那朵小小的蓮花,像極了長安李府正院的桂樹下,兩人並肩站著的模樣。
貞觀春深·江船禍
漕道疏通的第二日,王鄉紳非要在揚州渡的花船上設宴謝客,說是“為李大人洗塵,也賀漕運順遂”。李嵩本想推辭,可架不住通州漕官與王鄉紳的再三勸說,想著“隻坐片刻,不沾酒色便好”,便隨他們上了那艘最惹眼的“浣月舫”。
花船泊在江心,秋夜的江風裹著桂花香,從雕花木窗裡鑽進來。艙內掛著猩紅的綢幔,燭火映得滿室暖亮,歌姬們抱著琵琶坐在角落,指尖輕撥,玉笛聲纏纏綿綿繞在樑上。案上擺著揚州新釀的“醉流霞”,酒液盛在越窯青瓷杯裡,泛著琥珀光,旁邊還放著水晶簾、蜜漬梅果這些時鮮吃食——都是王鄉紳特意按京中勛貴的喜好備下的。
王鄉紳遞過酒杯,笑著勸道:“李大人嘗嘗這醉流霞,需得就著蜜漬梅果吃,才解那股子烈勁兒。”李嵩接過酒杯卻沒沾唇,目光落在窗外——江月浸在水裏,碎成滿船的銀輝,忽然就想起柳明微在長安府裡,曾指著月下的石榴樹說“夜裏風大,別總開窗”。他指尖摩挲著杯沿,心裏竟有些發虛,總覺得這花船的熱鬧,與自己格格不入。
正想著,艙門忽然被“砰”地撞開,一個穿著寶藍錦袍的少年郎帶著七八個家丁闖進來,腰間佩著把鑲嵌寶石的彎刀,發間簪著朵俗氣的金箔花,滿臉桀驁。他掃了眼滿艙的人,目光最後落在彈琵琶的歌姬身上,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袖:“玲瓏!爺讓你去我船上彈曲,你竟敢躲在這兒!”
那叫玲瓏的歌姬嚇得臉色發白,往李嵩身後縮了縮。王鄉紳忙起身賠笑:“是楊公子啊,今日是我請李大人吃飯,玲瓏姑娘是我從樂坊請來助興的……”
“李大人?哪個李大人?”楊公子斜眼打量著李嵩,見他穿著墨色夾袍,雖氣度沉穩,卻沒穿官服,便嗤笑一聲,“不過是個外地來的小官,也配讓玲瓏伺候?”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李嵩的肩膀,“識相的就趕緊滾,這浣月舫,今日爺包了!”
李嵩側身避開,酒杯仍穩穩握在手裏,語氣沉了下來:“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你可知我是誰?”
“我管你是誰!”楊公子見他不肯讓,火氣更盛,抬手就掀了桌案。杯盤碎了一地,醉流霞灑在紅綢上,像洇開的血點。他身後的家丁立刻圍上來,手裏的木棍在地上頓得“咚咚”響:“敢跟楊公子叫板,不想活了?”
王鄉紳急得滿頭汗,湊到李嵩耳邊低聲說:“這是揚州長史楊奎的獨子楊昭,在揚州橫著走慣了,他爹掌著地方吏治,咱們別跟他硬碰硬……”
李嵩卻沒動,他望著楊昭囂張的模樣,忽然想起在長安柳林坡遇到的周老三——都是仗著些背景就肆意妄為的人。隻是此刻他是奉旨督查漕渠的京官,若退讓了,不僅丟了朝廷的顏麵,漕道後續的事也難辦。他將酒杯放在一旁,右手悄悄按在腰間的雀兒玉佩上——那是柳明微送的,摸著它,心裏竟多了幾分底氣。
“楊公子若想聽歌,我讓玲瓏姑娘去你船上便是。”李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但你掀了我的桌,傷了我的人,這事若傳到長安,你父親楊長史,怕是也擔待不起。”
楊昭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個“外地小官”竟敢提長安。他盯著李嵩的眼睛,見對方眼神冷得像冰,心裏竟有些發怵,可嘴上仍不服軟:“你敢嚇唬我?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父親擔待!”說著,他拔出腰間的彎刀,就要往李嵩麵前遞。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馬蹄聲,幾個身著明光鎧、腰佩橫刀的千牛衛快步走進來——領頭的是李嵩在京中當值時的同僚趙二郎,他見了李嵩,忙躬身行禮:“李大人,京中急信!柳夫人遣家僕快馬送至揚州驛館,說事關大人在揚州行事,卑職不敢耽擱,即刻送來。”
楊昭見了千牛衛的明光鎧,臉色瞬間變了——千牛衛是禦前近侍,能讓千牛衛親自送信的,絕非普通京官。他手裏的彎刀“噹啷”掉在地上,站在原地,手指絞著錦袍下擺,竟忘了該怎麼反應。
李嵩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上熟悉的蓮花印記——那是柳明微用胭脂輕輕描的,每次寄信都會畫一朵。他心裏一緊,沒立刻拆信,隻冷冷瞥了楊昭一眼:“今日之事,我暫不與你計較。若再讓我見你欺壓百姓、滋擾漕運,休怪我奏請陛下,查你父親楊奎的吏治!”
楊昭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帶著家丁跑了。王鄉紳鬆了口氣,忙讓人收拾碎杯盤,李嵩卻握著那封來自長安的信,指尖微微發顫——他忽然很怕,怕這花船上的禍端,會讓遠在長安的柳明微擔心。
江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李嵩拆開信封,見信上是柳明微熟悉的簪花小楷,隻短短幾行字:“日前聽兄長說,揚州長史楊奎似有剋扣漕糧之舉,其子楊昭常擾地方。你若遇他尋釁,可持此信去尋揚州採訪使張大人,他曾受邢國公恩惠,定會相助。府裡一切安好,我在正院曬了桂花,等你回來做桂花釀。”
原來,她早料到他在揚州可能會遇到麻煩,竟提前替他鋪好了路。李嵩捏著信紙,指腹蹭過“等你回來做桂花釀”那幾個字,望著窗外的江月,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這花船上的禍端,因她的信而化解;他在外所有的風險,她都替他想到了,連回來的念想,都替他備下了桂花釀的甜。
王鄉紳遞來新的酒杯,李嵩卻搖了搖頭:“不了,我想早些回驛館,明日還要盯著糧船往關中去。”他心裏隻剩一個念頭——儘快處理完揚州的事,早點回長安,回到那個有柳明微、有桂花香的李府正院。
貞觀春深·迷局醒
漕糧盡數發往關中那日,揚州的官員擺了慶功宴,從正午喝到日暮,酒氣裹著脂粉香飄滿半條街。王鄉紳扶著醉醺醺的李嵩,湊在他耳邊笑道:“李大人勞苦這許多日,今日該鬆快鬆快!坊市東頭的倚紅樓,新來了位彈琵琶的蘇姑娘,那手《霓裳》彈得比宮裏的樂師還妙,咱們去聽聽?”
李嵩晃了晃腦袋,酒意上湧,眼前的燈影都成了雙影。他本想推辭,可通州漕官已笑著推了他一把:“大人何必拘謹!漕運辦得漂亮,陛下定然歡喜,咱們這是替陛下為大人賀功呢!”說著,幾個官員簇擁著他,往倚紅樓的方向去。
倚紅樓的朱門掛著兩串紅燈籠,風吹得燈籠晃悠,將“倚紅樓”三個字映得通紅。剛進門,絲竹聲就裹著香風撲過來,歌姬們提著裙擺迎上來,鬢邊的玉搔頭叮噹作響。老鴇滿臉堆笑,引著他們往二樓雅間去:“各位大人可是稀客!蘇姑娘剛練完琴,這就請她過來!”
雅間裏鋪著波斯地毯,桌上擺著蜜餞與新拆的茶點,李嵩被按在軟榻上,剛端起茶杯,就見簾幕一掀,個穿水綠襦裙的女子抱著琵琶進來,發間簪著支珍珠釵,低頭行禮時,釵上的珍珠晃了晃——那模樣,竟有幾分像柳明微初遇時的清雅。
“小女蘇綰,為大人彈曲。”女子指尖輕撥,《霓裳》的調子便流了出來,柔婉纏綿,繞得人心裏發酥。王鄉紳笑著勸酒:“李大人,配著這曲兒,再喝一杯!”李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蘇綰的髮釵上,酒意裡竟恍惚覺得,這是在長安的李府,柳明微正坐在他對麵,為他整理案上的文書。
“大人,這杯小女敬您。”蘇綰端著酒杯遞過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李嵩猛地回神,酒意醒了大半——這指尖的涼意,哪有柳明微的手暖?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雀兒玉佩,玉溫貼著皮肉,像柳明微往日替他係玉佩時的指尖溫度。
正愣神間,樓下忽然傳來爭執聲,一個小廝模樣的人闖進來,手裏攥著個布包,見了李嵩就跪下來:“大人!長安來的家僕說有急事,讓小的務必把這個交給您!”
李嵩拆開布包,裏麵是個小瓷罐,罐口貼著張紙條,是柳明微的字跡,一筆一畫寫得認真:“聽聞揚州霜重,罐裡是我炒的芝麻鹽,拌粥吃暖身子。桂花已曬好,就等你回來釀桂花酒。”紙條末尾,還畫了朵小小的蓮花,胭脂印得淺淺的,是她慣有的模樣。
瓷罐還帶著點餘溫,像是剛從長安的灶上取下來。李嵩捏著紙條,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在這倚紅樓裡聽曲飲酒,忘了柳明微在長安正曬著桂花等他,忘了她為他整理官員名單到三更,忘了她在他出發前縫了兩夜的夾袍。
“李大人?”王鄉紳見他臉色不對,疑惑地開口。
李嵩猛地站起身,酒意全消,指尖攥著紙條,指節泛白:“不了,我得回驛館。”他不顧眾人挽留,大步往外走,雅間裏的絲竹聲、笑聲被甩在身後,隻剩心裏的慌亂與愧疚——他怎麼會忘了她?忘了那個事事為他周全、在府裡等他的人?
走出倚紅樓,秋夜的江風吹在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摸了摸腰間的雀兒玉佩,又摸了摸懷裏的瓷罐,芝麻鹽的香氣從罐口飄出來,混著江風,竟比倚紅樓的香風還讓人安心。
“備馬!”李嵩對隨從喊道,聲音裏帶著急切,“明日一早就回長安!”
隨從愣了愣,忙去牽馬。李嵩站在紅燈籠下,望著長安的方向,心裏隻剩一個念頭:他要快點回去,回到柳明微身邊,告訴她,他不該一時糊塗忘了她的等候,告訴她,他更盼著和她一起釀桂花酒了。
那夜的揚州街,紅燈籠晃了一路,李嵩坐在馬背上,懷裏的瓷罐暖著心口,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些燈紅酒綠的熱鬧,哪及得上長安李府正院的一盞燭火,哪及得上那個等著他回家的人。
貞觀春深·途間渡
秋夜的揚州城郊,霜氣已重,道旁的衰草上凝著白霜,馬蹄踏過青石板,發出“嘚嘚”的響。李嵩催馬疾行,懷裏的芝麻鹽瓷罐緊貼著心口,暖得發燙——方纔倚紅樓的虛浮熱鬧已散得乾淨,此刻他滿腦子都是柳明微在正院曬桂花的模樣,隻想快些踏上回長安的路。
剛轉過一道河灣,就聽見路邊的老槐樹下傳來細碎的哭聲,斷斷續續,裹著霜風,聽得人心裏發緊。李嵩勒住馬韁,藉著月光望去,隻見個穿青布補丁襦裙的小婦人蹲在樹下,懷裏抱著個布包,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發間的素銀簪歪在一邊,顯然是受了委屈。
“這位娘子,為何在此哭泣?”李嵩翻身下馬,隨從提著燈籠上前,暖光映亮了婦人的臉——約莫二十來歲,眼角泛紅,手裏還攥著塊被淚水打濕的帕子。
婦人見他衣著氣度不像普通人,忙擦乾眼淚起身行禮,聲音帶著哽咽:“小婦人……阿翠,是附近村落的。我夫君原是漕船上的縴夫,昨日因不肯給楊公子的人交‘過路費’,被他們抓去了,說要關到漕糧運完才放……這布包裡是給他縫的棉衣,天冷了,我怕他凍著,卻連牢門都進不去……”
“楊公子?”李嵩眉頭一皺,想起昨日花船上的楊昭,心頭火氣頓時湧上來——這楊奎父子,剋扣漕糧還不夠,竟連縴夫的血汗錢都要搜刮!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雀兒玉佩,柳明微信裡說“莫忘體恤百姓”的話忽然在耳邊響起,往日裏隻想著仕途的心思,此刻竟被這小婦人的哭聲沖得淡了。
“你可知你夫君被關在何處?”李嵩語氣沉了下來。阿翠忙點頭:“就在城南的漕運監牢,是楊公子的家丁看著的!”
李嵩轉身對隨從道:“你先送阿翠娘子去驛館等候,我去監牢一趟。”說著,他從懷中取出柳明微送的那枚雀兒玉佩,遞給阿翠:“拿著這個,驛館的人見了會幫你。”阿翠接過玉佩,見上麵雕著精巧的雀兒,知道是貴重物件,忙跪地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李嵩翻身上馬,往城南疾馳。月光灑在馬背上,他攥緊了韁繩——從前他總覺得,護好自己的仕途、守好柳明微就夠了,可今日見了阿翠的眼淚,才明白柳明微為何總在信裡提“為官當為民”。若連百姓的安危都護不住,這仕途再順,又有什麼意義?
漕運監牢外,幾個家丁正圍著炭火喝酒,見李嵩騎馬過來,剛要嗬斥,就被他腰間的千牛衛令牌鎮住。“開啟牢門,把昨日抓的縴夫都放了。”李嵩語氣強硬,家丁們不敢違抗,忙開了牢門。
昏暗的牢裏,十幾個縴夫縮在角落,阿翠的夫君見有人來救,忙上前道謝。李嵩看著他們凍得發紫的手,心裏更不是滋味:“往後若再有人欺壓你們,就去驛館找我,或拿著這個玉佩去長安李府,我定幫你們做主。”
出了監牢,天已矇矇亮。阿翠見夫君平安出來,哭著道謝,李嵩擺了擺手:“快帶夫君回去吧,天冷,別凍著。”說著,他翻上馬背,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長安的方向,此刻應該也亮了,柳明微或許正站在正院,看著那些曬好的桂花。
“駕!”李嵩輕夾馬腹,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的方向,更堅定地朝著長安。他摸了摸懷裏的芝麻鹽瓷罐,又摸了摸腰間的雀兒玉佩,忽然覺得,這次揚州之行,不僅疏通了漕渠,更疏通了他心裏的迷茫——原來真正的“無後顧之憂”,不隻是柳明微打理好內宅,更是他能護住百姓,讓她在長安等著的時候,也能安心。
晨霧還沒散,揚州城郊的山道上矇著層薄紗,馬蹄踏過帶霜的枯草,濺起細碎的白屑。李嵩催馬走在前麵,懷裏的芝麻鹽瓷罐硌著心口,暖意混著瓷涼,倒讓他更清醒——方纔監牢前的事還在眼前,阿翠夫婦道謝的模樣,讓他攥韁繩的手都比往日更穩些。
剛轉過山道的拐角,忽然從兩側的鬆樹林裏竄出三道黑影,手裏都握著短刀,腰紮粗布腰帶,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下巴上留著亂蓬蓬的胡茬,往路中間一站,粗聲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隨從小五立刻拔刀護在李嵩馬前,厲聲喝道:“大膽盜匪!可知這位是奉旨督查漕渠的李大人?”
那為首的盜匪——周虎,聞言卻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身邊兩個同夥:“李大人?我看是肥羊!麻猴,去把他馬背上的行囊卸下來;石墩,盯著那小子的刀,別讓他礙事!”
被稱作麻猴的是個瘦高個,手腳麻利得像猴子,貼著地麵就往馬邊竄,手裏的短刀直往馬肚劃去——他想先驚了馬,再搶東西。石墩則是個矮胖子,手裏舉著塊粗石,虎視眈眈地盯著小五,嘴裏還嘟囔:“別跟他們廢話,搶了錢咱們去揚州城喝兩盅!”
李嵩眼神一冷,不等麻猴靠近,突然翻身下馬,右手迅速按住腰間的橫刀——那是千牛衛的製式佩刀,刀鞘泛著冷光。他側身避開麻猴的短刀,左手攥住對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聽得“哢嚓”一聲,麻猴痛得慘叫,短刀“噹啷”落地。
周虎見手下吃虧,舉著短刀就衝上來,刀風直逼李嵩麵門。李嵩不慌不忙,橫刀出鞘,“錚”的一聲擋住短刀,刀刃相碰的火星在晨霧裏閃了閃。他手腕一轉,橫刀順著對方的刀刃滑下去,刀尖抵住周虎的咽喉,語氣沉得像結了霜:“再動一下,我便廢了你!”
周虎的冷汗瞬間下來了,他原以為這是個隻會擺架子的文官,沒料到竟有這般身手。石墩見頭目被製住,舉著石頭的手僵在半空,想逃又不敢,雙腿竟有些發顫。
小五趁機上前,一腳踹在石墩膝蓋後,石墩“撲通”跪倒在地,短刀也掉了。李嵩收回橫刀,卻沒收鞘,指著周虎三人冷聲道:“如今關中糧荒剛緩,漕渠上的縴夫們連棉衣都湊不齊,你們不思勞作,反倒在此劫道,就不怕官府拿你們問罪?”
周虎趴在地上,聲音發顫:“大人饒命!小人也是沒辦法,家裏老孃病了,實在沒錢抓藥,才……才走上歪路的!”
李嵩盯著他的眼睛,見他眼底確實有幾分慌亂,不似純粹的惡匪,便從懷裏摸出兩吊銅錢,扔在他麵前:“這錢你拿去給老孃抓藥,往後莫再做劫道的勾當。漕渠那邊正缺縴夫,若肯吃苦,去尋漕官報備,好歹能掙份安穩飯吃。”
周虎愣了愣,撿起銅錢,忙帶著麻猴、石墩跪地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小人往後再也不敢了,這就去漕渠找活乾!”說罷,三人連滾帶爬地鑽進樹林,沒了蹤影。
小五收了刀,疑惑道:“大人,就這麼放了他們?”
李嵩翻身上馬,摸了摸懷裏的瓷罐,指尖觸到罐口的紙條——柳明微寫的“莫要戾氣太重”,忽然笑了笑:“他們若肯改過,總比送官判罪強。咱們當差的,護百姓安穩,本就不是隻靠刀槍。”
晨霧漸漸散了,東方的朝霞染透了半邊天,把山道上的霜都曬化了些。李嵩催了催馬,馬蹄聲再次響起來,這次的節奏更輕快——他望著長安的方向,心裏忽然更盼了:盼著早點回去,把揚州的事說給柳明微聽,盼著和她一起把曬好的桂花釀成酒,更盼著往後再走這樣的路時,能少些阿翠的眼淚,少些周虎這樣的無奈。
懷裏的芝麻鹽瓷罐輕輕晃著,像是在應和馬蹄聲,也像是在替長安的柳明微,輕輕應著他的念想。
佛誕日,未時,陳默本欲側身閃入街邊簷下陰影,怎料那匹通體雪白的西域駿馬驟然發出一聲淒厲長嘶,像是被無形鞭笞般人立而起,旋即裹著一陣腥風朝他猛衝過來!事發突然,饒是他這般身手,也隻來得及將精鋼左臂橫格於前——
“嘭!”
沉重的撞擊聲悶響在喧鬧的街市上。陳默隻覺得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而來,右半身劇痛,整個人被撞得騰空飛起,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路上,塵土沾滿了他的玄色勁裝。袖中暗藏的幾枚銀針叮噹散落一地。
奢華馬車猛地停駐,拉車的駿馬兀自焦躁地踏著蹄子,鼻息噴吐著白沫。鑲金嵌寶的車門被一隻纖纖素手推開,探出身來的女子雲鬢高綰,金步搖輕顫,眉間一點嫣紅花鈿,正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長妹,永寧長公主李靜姝。
她目光落下,看見倒在地上的陳默,尤其是那明顯異於常人的精鋼左臂和半張玄鐵麵具時,秋水般的眸子裏倏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驚詫,旋即化為恰到好處的擔憂。她並未立刻認出他影衛的身份,但那獨特體征已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來人,”她的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吩咐左右侍從,“速去看看這位公子傷勢如何。”
訓練有素的侍從迅速上前,小心扶起陳默。檢查片刻後回稟:“殿下,這位公子幸而未傷及筋骨,隻是右臂和肩背多處擦傷。”
李靜姝這才緩步走下馬車,織金綉鳳的裙裾拂過地麵,環佩輕響。她盈盈福了一禮,姿態優雅萬千:“本宮的禦馬無端驚擾,衝撞了公子,實在罪過。公子無恙,實乃萬幸。”她說話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陳默剛毅的下頜線和那雙即便受驚也依舊銳利沉靜的眼眸,心中微動。京城之中,有此等氣度且身負如此……異稟的男子,她竟從未見過。
陳默壓下因劇痛和瞬間暴露而產生的惱怒,深吸一口氣,借力站穩,拱手還禮,聲音因剛才的撞擊略顯沙啞:“殿下言重了。街市之上,難免意外,是在下避讓不及。”他刻意收斂了周身屬於影衛的冷冽氣息,顯出幾分符合此刻情境的疏離與禮節。
李靜姝見他雖戴著麵具形容奇特,卻舉止有度,受傷之下仍能不卑不亢,心中那絲好奇又添了幾分。她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柔聲道:“雖是意外,終究是本宮禦下不嚴,驚了馬匹。看公子似是文人雅士(她故意忽略那顯眼的鋼臂),若不嫌棄,本宮正欲往南郊的芙蓉苑賞玩新開的姚黃魏紫,公子可願同行,容本宮略備薄酒壓驚,以示歉意?”
陳默心中警鈴微作。長公主邀約,非同小可。他本該立刻尋藉口脫身,以免節外生枝。但目光觸及公主那雙似乎能洞悉一切又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再想到她深得帝寵,或許……能從她口中探聽到一些關於近期宮廷異動、甚至與蘇家或璿璣儀相關的風聲?影衛的職責讓他無法放過任何可能的資訊源。
稍作遲疑,他再次拱手,掩去眼底的算計:“蒙殿下厚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陳默登上那輛奢華遠超規製的馬車,車內空間寬敞,鋪著柔軟的波斯絨毯,熏香是清冷的鵝梨帳中香,與他慣常所處的陰影和血腥氣格格不入。他刻意選了靠近車門的位置,精鋼左臂微微收在身側,儘可能減少這非人之物帶來的壓迫感。
李靜姝在他對麵坐下,儀態萬方,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他那沉默的金屬臂鎧。“方纔匆忙,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她執起小幾上溫著的白玉酒壺,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禦液瓊漿。
“鄙姓陳,單名一個默字。”他接過酒杯,指尖避免與她的相觸,報出的是他明麵上將作監少匠的身份。
“陳默…”李靜姝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瞭然,彷彿並非初次聽聞。“看陳公子氣度,不似尋常文人,倒有幾分…殺伐果決之氣。”她語氣輕柔,話語卻銳利得像枚探針,“尤其公子這臂鎧,巧奪天工,非將作監大師之手不能為,莫非公子亦精通機關之術?”
陳默心中警兆頓生。這位長公主,遠非表麵看上去那般隻是個深宮婦人。他垂下眼瞼,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殿下謬讚。不過是家中舊年遭遇走水,不幸致殘,幸得將作監一位故人憐憫,為我打造這義肢勉強維持體麵罷了,談不上精通。”他將昭陵的慘劇輕描淡寫為一場火災,真假參半,是最不易被戳穿的謊言。
馬車平穩地行駛,窗外市井喧鬧逐漸被鳥語花香取代。李靜姝並未深究,轉而閑談起芙蓉苑的牡丹,詩詞歌賦,風雅至極。她的談吐見識廣博,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又能說出幾句迥異於當下流行的、近乎叛逆的見解,聽得陳默暗自心驚。
行至一段略顛簸的路麵,馬車微微晃動。陳默下意識抬起左臂穩住身形,臂鎧關節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嚙合聲。
就在這一剎那,李靜姝的目光驟然凝固在那臂鎧上一處極隱蔽的徽記上——那是一個雙龍環繞北鬥的暗紋,尋常人絕難察覺,但她卻在皇兄貼身影衛的令牌上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直屬皇帝、負責監察百官乃至宗親的“龍瞑衛”的標記!
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麵上笑容卻愈發溫婉動人,彷彿什麼都沒發現。她狀似無意地轉換了話題:“說起來,近日皇兄似乎憂心忡忡,常召太醫院蘇醫正入宮議事,連本宮都難得見上一麵。也不知是否是龍體欠安,真叫人擔心。”
蘇醫正!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這正是蘇若冰的父親!陛下頻繁召見蘇璟,是否與璿璣儀有關?與那個來自未來的年輕人有關?還是…與蘇若冰身上那個詭異的胎記有關?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陛下勤政愛民,夙夜匪懈,殿下姐妹情深,實乃陛下之福。”標準的、挑不出錯的官樣回答。
李靜姝嫣然一笑,不再多言,隻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她心知肚明,眼前這個男人,絕不僅僅是江作監一個普通的少匠。他是皇兄的影子,而影子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風暴將至。
馬車緩緩駛入芙蓉苑,奼紫嫣紅的牡丹在春日暖陽下盛放,絢爛如錦。陳默跟隨李靜姝下車,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美景,卻隻覺得這繁華之下暗流湧動,每一片花瓣後似乎都藏著一雙窺探的眼睛。
長公主的偶然出現,真的是意外嗎?這場賞花宴,又究竟是壓驚,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試探?他摸了摸左臂冰涼的鋼甲,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個比昭陵地底更加幽深莫測的迷局之中。
正當李靜姝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墨色花瓣中的一絲金蕊時,一陣略顯倉促的腳步聲和壓抑著怒氣的低吼從牡丹叢的另一側傳來:
“靜姝!你怎可隨意讓這等來歷不明、形貌駭異之人近身!成何體統!”
來人一身雲錦常服,腰束玉帶,容貌本也算得上端正,但此刻因急切和惱怒而顯得有些扭曲,正是駙馬都尉**張遠遠**。他快步走來,目光先是極度不滿地掃過陳默那顯眼的玄鐵麵具和精鋼臂鎧,彷彿被那非人的冰冷光澤刺痛了眼,隨即轉向李靜姝,語氣帶著幾分被忽略的怨懟和不容置疑的控製慾。
李靜姝緩緩直起身,麵上的溫婉笑意淡去幾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但聲音依舊平穩:“駙馬何出此言?陳公子是本宮的客人,方纔街市意外,禦馬衝撞了陳公子,本宮邀其同遊賞花,略表歉意,有何不妥?”
“歉意?派個管事送上金銀帛帛便是!何須你親自作陪,還同乘一車?!”張遠遠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蓋過了周圍的鳥語花香,引得遠處一些侍從悄悄側目。他似乎完全忘了維持皇家駙馬的儀態,指著陳默,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看他這般模樣!半人半鬼,非妖即怪!誰知是不是哪方派來的細作刺客!萬一暴起傷人,誰擔待得起!靜姝,你太不知險惡了!”
這番近乎歇斯底裡的指責,不僅失禮,更將他的淺薄、猜忌和對李靜姝近乎禁錮般的“關心”暴露無遺。他甚至沒有先去詢問陳默的姓名來歷,僅憑外貌就妄下斷論。
那四名藕荷色宮裝的侍女依舊垂首侍立,彷彿泥塑木雕,但陳默敏銳地察覺到,離張遠遠最近的那位捧著香囊的侍女,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空氣中那縷極淡的毒草氣息,似乎濃鬱了一絲。
陳默沉默著,麵具下的獨眼冷冷地看著失態的駙馬,心中疑竇叢生。這位駙馬都尉的反應,過於激烈和愚蠢了,簡直不像是在宮廷中浸淫多年的人。是真性情如此,還是……某種拙劣的表演?
李靜姝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周遭溫暖的春光似乎都隨之降溫。“駙馬,”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長公主獨有的威壓,“注意你的言辭。陳公子是本宮的客人,更是將作監少匠,朝廷命官。你是在指責本宮識人不明,還是在非議將作監乃至皇兄的用人之道?”
她輕輕一步,擋在了陳默與張遠遠之間,這個細微的動作充滿了維護的意味。
張遠遠被李靜姝這番話一噎,臉漲得通紅,似乎還想爭辯,但觸及公主冰冷的目光,氣焰頓時矮了半截,隻能悻悻然地甩袖,低聲嘟囔:“我…我也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你這般身份,豈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靠近的……”
就在這時,那名始終捧著銀盆的侍女突然極其輕微地咳嗽了一聲。李靜姝目光微閃,順勢淡淡道:“駙馬既然身體不適,易躁易怒,便先回府休息吧。本宮還要再賞玩片刻。”
這幾乎是直接的驅逐令。張遠遠臉上青白交錯,羞憤交加,狠狠瞪了陳默一眼,最終還是在公主不容置疑的目光和那幾位看似柔弱、卻讓他莫名感到脊背發涼的侍女注視下,狼狽地拂袖而去。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但駙馬這反常的失態,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陳默心中漾開層層疑慮。這僅僅是一個妒夫的無能狂怒,還是背後藏著更深的算計?這位長公主,她的駙馬,以及她身邊那些神秘的“侍女”,共同構成了一幅更加撲朔迷離的畫卷。
張遠遠狼狽離去的身影尚未完全消失在繁花掩映的曲徑盡頭,方纔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在李靜姝屏退左右尋常侍從、隻餘下那四名氣息冰冷的藕荷色侍女時,變得更加微妙而危險。
偌大的牡丹園一隅,彷彿隻剩下她與陳默,以及四個沉默而致命的守護者。
李靜姝轉過身,先前麵對駙馬時的冷冽威儀如春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帶著審視與玩味的目光。她緩步走近陳默,織金鳳紋的裙裾拂過青草,發出窸窣輕響,如同某種危險的預兆。
“駙馬粗鄙無狀,讓陳公子見笑了。”她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柔媚,卻多了一絲不容錯辨的侵略性,“他眼中隻見皮囊表象,實在淺薄得可憐。”
她的目光毫無顧忌地落在陳默那半張玄鐵麵具上,順著冷硬的線條下滑,掠過他緊抿的唇線、線條硬朗的下頜,最後定格在那隻精鋼鍛造的左臂上,眼神熾熱,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
“殊不知,這殘缺之下,藏著的纔是真正令人心折的力量。”她伸出手,指尖並未真正觸碰,卻隔著微乎其微的距離,虛虛描摹著臂鎧上冰冷的紋路,“鋼鐵的冰冷,比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軀,更令人安心,不是嗎?”
陳默身形挺拔如鬆,麵具下的獨眼銳利如鷹,緊盯著李靜姝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心中警鈴大作。這位長公主的言行,已遠遠超出了禮節性的道歉或是簡單的賞識。
李靜姝忽然抬眸,直視他唯一露出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意,壓低了聲音,話語卻直白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這深宮苑囿,看似錦繡堆疊,實則無趣得緊。張遠遠那樣的庸才,連做個擺設都嫌礙眼。”
她微微前傾,鵝梨帳中香的清冷氣息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尊貴的暖香,幾乎將陳默籠罩。
“陳公子,”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與強勢,“不如…留在本宮身邊如何?什麼將作監少匠,什麼虛職品階,不過是皇兄一句話的事。在本宮這裏,你能得到的,遠比你想像的更多。無論是…財富、權勢,還是…”
她的目光變得更加露骨,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獨一無二的‘恩寵’。”
麵首。
這兩個字雖未直接出口,卻已**裸地攤開在兩人之間明媚的春光之下。她用最動人的嗓音,提出了一個最侮辱也最危險的邀請。那四名侍女依舊低眉順眼,但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脅迫——應允,或拒絕,後果皆難預料。
陳默的精鋼五指在袖中悄然握緊,內部機括因蓄力而發出幾乎無法聽聞的微鳴。他感到的不是受寵若驚,而是巨大的荒謬和強烈的警惕。長公主此舉,是單純的見色起意(albeit對一種非同尋常的“色”),還是看穿了他部分影衛的身份,意圖將他控製在掌心?亦或是,想通過他,來窺探陛下身邊最隱秘的影子?
李靜姝那直白而危險的提議如同淬毒的蜜劍懸在半空,陳默麵具下的麵容看不出情緒,唯有那隻獨眼深不見底,銳利的光澤微微流轉。空氣凝滯,隻聞風吹牡丹的細碎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流水。
片刻的死寂後,陳默微微躬身,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巧妙地避開了那致命的邀請:“殿下厚愛,陳默愧不敢當。微臣粗鄙武夫,隻懂些機關營造的微末伎倆,恐汙了殿下清譽。”他頓了頓,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倒是殿下鳳體尊貴,近日長安多事,若欲散心,遠離塵囂,五台山佛門清凈地,或是個好去處。聽聞金閣寺近日有法會,頗為盛大。”
他這番話,既是拒絕,也是試探,更是一種將主動權subtly引開的策略。提及五台山,並非全然虛言,影衛的密報中確實提及近期有多股不明勢力的人員向那邊境之地匯聚,動機未明。
李靜姝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彷彿早料到他會如此回應,又彷彿他的拒絕反而更激起了她的興趣。她收回近乎觸碰他臂鎧的目光,慵懶地撫了撫衣袖。
“五台山?金閣寺?”她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合心意的主意,“倒是巧了,本宮昨夜還夢見了文殊菩薩的獅子坐騎呢。既然陳少匠如此推薦……”
她目光流轉,重新落回陳默身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篤定:“那便請陳少匠費心安排,護佑本宮前往五台山進香祈福一趟吧。將作監少匠精通工程營造,沿途勘察一下官道驛站,也是分內之事,不是嗎?正好也讓本宮看看,陳少匠除了…這身硬朗的筋骨,還有何等細心周到之處。”
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藉著公事的由頭,將他綁在身邊,途中漫漫,會發生什麼,皆在她的掌控之內。她甚至不著痕跡地又點了一下他那非凡的臂鎧,暗示她並未忘記,也絕不會放過。
陳默心中凜然。五台山之行,絕非簡單的進香。長公主順勢應下,反而讓他更加確定,那邊境之地必然有吸引她、或者說吸引她背後某種勢力的東西。而他,陰差陽錯,將自己送入了更深的虎口。
“殿下有命,微臣自當竭力護衛周全。”陳默拱手領命,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影衛的職責讓他無法拒絕這種“合理”的皇室要求,更何況,這或許也是一個查明五台山異常、以及長公主真實目的的機會。
隻是,此行兇險,遠超想像。他要麵對的,不僅是可能存在的未知敵人,還有身邊這位心思難測、對他抱有異常興趣的長公主,以及她那四位沉默而致命的“侍女”。
“如此甚好。”李靜姝滿意地笑了,轉身望向北方天際,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樓閣,落在了遙遠而縹緲的五台山巒之上,“回去早作準備吧,陳卿。我們…明日便出發。”
她語氣輕快,彷彿真是去赴一場風花雪月的遊玩,而非步步驚心的迷局。
陳默垂下眼瞼,精鋼左臂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五台山,文殊道場,梵音鐘鼓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即將洶湧而出的暗流與殺機。
五台山之行,一路風雨兼程,抵達半山腰的皇家別苑時,已是暮色四合,山雨欲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濕冷的山風裹挾著香火和泥土的氣息,在雕樑畫棟的殿宇間穿梭嗚咽。
長途跋涉後,李靜姝稱鳳體乏累,需人查驗別苑內專為她準備的湯泉殿宇是否有疏漏之處。她屏退了大部分隨從,獨獨點了陳默的名。
“陳卿精通營造機關,煩請為本宮細細檢視一番,莫要讓些蟲豸朽木,驚了本宮沐浴的雅興。”她的語氣不容置疑,唇邊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眸光在昏暗的廊燈下明明滅滅。
那四名藕荷色衣裙的侍女如鬼魅般無聲息地守在湯殿朱漆大門外,如同四尊沒有生命的玉雕,隔絕了內外。殿內,巨大的白玉湯池氤氳著濕熱的水汽,池邊雕刻著繁複的蓮紋,暖壁燒得正旺,將整個空間烘得暖融如春,與殿外的陰冷淒風恍若兩個世界。
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重的迴響。偌大的宮殿內,一時間隻剩下湯泉咕嘟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空氣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蜜,帶著濃鬱的花瓣香和一種更深的、屬於李靜姝身上的暖香,無孔不入地侵襲著感官。
陳默挺拔的身軀立在門邊,玄色勁裝似乎將周圍的光線都吸了進去,唯有精鋼左臂在氤氳水汽中反射著冷硬的光澤,與這暖昧溫軟的環境格格不入。他麵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快速掃過殿內每一處樑柱、帷幔和陰影,評估著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無論是機關,還是人。
李靜姝卻彷彿渾然不覺這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的尷尬與危險。她緩緩走至池邊,伸出纖指試了試水溫,側顏在蒸騰水汽中顯得朦朧而完美。她並未回頭,聲音卻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穿透水聲傳來:
“陳卿不必如此緊張。這別苑守備森嚴,更有我那四位‘貼心’的婢子守著,連隻蚊子也飛不進來。”她特意加重了“貼心”二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忽然轉過身,雲髻微鬆,幾縷青絲垂落頰邊,鳳目直直看向陳默,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笑意:“此處再無旁人,陳卿何不卸下這身負累?包括…你臉上那副冷冰冰的麵具。總是戴著,不悶嗎?”
她的邀請比在牡丹園時更加露骨,環境更是提供了無限的遐想空間。溫暖、私密、無人打擾,她幾乎是將自己作為最誘人的餌,擺在了他的麵前。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但每一根神經都已繃緊至極限。他能感覺到那四道隔著殿門依舊冰冷的視線,如同毒蛇般縈繞在頸後。他知道,任何一絲逾矩的反應,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
他微微躬身,聲音因為周遭的濕熱而略顯低沉,卻依舊保持著該死的冷靜和距離:“回殿下,微臣職責在身,不敢懈怠。殿內結構並無異常,湯池機關運作良好。若殿下無其他吩咐,微臣還需去巡查外圍崗哨,確保萬無一失。”
他再次選擇了迴避,將話題牢牢鎖死在職責和安全上。
李靜姝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掠過一絲真正的冷意和…興味。她緩緩走向他,繡鞋踩在光潔的金磚上,幾近無聲。直到兩人之間僅剩一步之遙,她身上那馥鬱的香氣幾乎將陳默完全包裹。
她抬起眼,看著他麵具下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冷硬的線條,輕輕嘆了口氣,似是惋惜,又似是挑釁:
“陳默,你總是這般…無趣。皇兄的影子,當真是銅澆鐵鑄,連一絲人味兒都沒有了嗎?”
“還是說…”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情人間最親密的絮語,內容卻驚心動魄,“你隻在執行某些…特殊任務時,才會露出那麼一點點…真麵目?”
李靜姝的指尖離鋼臂僅半寸,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塊掌心大的黑色石塊——石塊表麵泛著幽藍光澤,正是裴九溟給她的玄石碎片。“陳卿說這是舊年走水致殘,”她將碎片往鋼臂上一貼,“可龍瞑衛的‘玄石探測器’,怎會怕走水?”
“嗡——”鋼臂內側突然亮起金色紋路,與玄石碎片的藍光交織,露出藏在關節處的“雙龍北鬥”徽記。陳默瞳孔驟縮,下意識想收回手臂,卻被李靜姝扣住手腕:“別裝了。皇兄的龍瞑衛,專職看守玄石,你這鋼臂,就是用來定位玄石的法器,對不對?”
她湊近陳默耳邊,氣息帶著鵝梨帳中香的冷意:“裴九溟說,玄石能讓人長生,還能讓女子掌政——你幫我找到完整玄石,我保你做龍瞑衛統領,比做皇兄的影子自由多了。”
陳默猛地抽回手,鋼臂上的紋路瞬間熄滅:“殿下可知裴九溟的真正目的?他要解封東海封印,放出被先帝鎮壓的裴氏亂黨!”
“那又如何?”李靜姝輕笑,將玄石碎片揣回袖中,“隻要能讓張遠遠這種廢物閉嘴,讓皇兄放權,裴九溟想解封誰,與我無關。”她忽然話鋒一轉,“對了,蘇醫正近日總往禦書房送安神湯,陛下喝了後,連早朝都少上了——你說,蘇醫正若有個三長兩短,他女兒蘇若冰,會不會著急?”
陳默心頭一沉——蘇醫正是龍瞑衛安在太醫院的眼線,李靜姝拿蘇醫正威脅他,顯然早摸清了他的軟肋。他正欲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侍女的低喚:“殿下,裴先生派人送來了玄石定點陣圖。”
李靜姝接過圖紙,展開時故意讓陳默看見——圖紙上標註著“城西碾磑礦洞”,旁邊畫著半塊龍佩的圖案。“明日我們就去長安,”她將圖紙卷好,“陳卿若想護蘇醫正,就乖乖跟著我。”
當晚,陳默趁侍女換班時,用銀針在窗紙上刻下“玄石在碾磑,李靜姝與裴勾結”的密信,綁在信鴿腿上——信鴿是龍瞑衛的傳訊鴿,會直接飛向錦雲軒,交給周掌櫃。他摸了摸鋼臂,知道明日回長安,就是與裴九溟、李靜姝正麵交鋒的開始。
長安,駙馬都尉府。
與五台山別苑的暗流洶湧不同,此間的氣氛是一種沉悶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自那日芙蓉苑被李靜姝當眾斥退,張遠遠回到這富麗堂皇的牢籠,便再難掩其本性。
府內雕樑畫棟,珍玩無數,皆是帝王對永寧長公主的恩寵象徵,此刻在他眼中卻都成了刺目的嘲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大翻的香爐灰燼和一種頹敗的味道。
張遠遠衣衫不整地癱坐在胡床上,腳下滾落著幾個空了的玉酒壺。他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早朝已是多日未曾去了。什麼駙馬都尉的體麵,什麼官場前程,在李靜姝那冰冷不屑的眼神和那個半人半鬼的怪物(他始終如此認定陳默)麵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滾!都給我滾出去!”他嘶啞地吼叫著,將一名試圖上前收拾碎瓷片的侍女粗暴地推開。侍女嚇得花容失色,連滾爬爬地退到殿外,與其他幾名噤若寒蟬的僕役交換著恐懼的眼神。這樣的場景,這幾日已上演了無數次。
他猛地灌下一口辛辣的烈酒,酒精灼燒著喉嚨,卻燒不滅心頭的屈辱和妒火。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李靜姝看陳默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臣子、甚至不是看一個男人的眼神,那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灼熱與佔有欲,是他求而不得、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光彩!
憑什麼?一個戴著鬼麵具、裝著鐵胳膊的怪物!一個來歷不明的低賤武夫!
“陳默……陳默!”他咬牙切齒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五指狠狠攥緊了酒壺,指節泛白,恨不得那是對方的脖子。他並非蠢到毫無察覺,將作監少匠?哪家的少匠能讓皇兄最寵愛的妹妹如此另眼相看?哪家的少匠身上帶著那般濃重的血腥和冰冷的殺伐氣?
他越想越覺得可疑,越想越覺得憤懣。一種被排斥在巨大秘密之外的恐慌感和被輕視的怒火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來人!”他突然朝殿外厲聲喊道。
一名心腹長史連滾爬爬地進來,躬身聽命。
“去!給我查!把那個陳默的底細,祖上三代是做什麼的,什麼時候入的將作監,受過誰提拔,平日裏和什麼人來往……統統給我查清楚!”他喘著粗氣,眼中佈滿血絲,“還有,公主府那邊,有什麼異常動靜,尤其關於那個怪物的,立刻報我!”
長史麵露難色:“駙馬爺,將作監的人事檔案倒好說,隻是…公主府那邊,尤其是殿下身邊近侍的口風,實在…”
“廢物!”張遠遠將一個酒壺砸碎在長史腳邊,“想辦法!收買!威逼!我要知道靜姝到底被灌了什麼**湯!還有,五台山那邊有訊息傳來嗎?”
他隱隱覺得,李靜姝突然起意去五台山,絕非禮佛那麼簡單,很可能與那個陳默有關!
長史戰戰兢兢地退下後,張遠遠獨自留在空蕩而狼藉的大殿中。窗外天色漸暗,更襯得殿內燭火昏黃,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磚上。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酒精麻痹了神經,卻讓某種陰暗的念頭更加清晰。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是駙馬都尉,是永寧長公主的丈夫!哪怕隻是名義上的,他也絕不容許一個來歷不明的怪物挑戰他的權威,玷汙皇家的聲譽(儘管他內心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臉麵和李靜姝那從未給予他的關注)。
或許…他該去見見某些人了。那些同樣對陛下身邊那些神出鬼沒的“影子”感到不安,對長公主日益增長的影響力感到忌憚的人。
駙馬都尉在家的日子,並非隻是沉溺酒水的頹廢,更是在屈辱和妒恨中滋生的、轉向陰暗的毒芽。長安的旋渦,從來不止一處。
碾磑礦洞:星圖啟,儀錄現
長安城西的碾磑礦洞,藏在亂山褶皺裡,洞口被半人高的荒草掩著,風一吹,草葉摩擦的“沙沙”聲混著礦洞深處飄來的潮濕氣息,透著股沉滯的涼意。陳默提著一盞銅製馬燈走在前麵,燈芯跳動的光暈,勉強照清腳下凹凸不平的石路,石縫裏還嵌著細碎的礦渣,踩上去“咯吱”作響,鞋尖很快沾了層灰黑的泥。
李靜姝跟在身後,素色裙擺被石尖勾出一道細痕也渾然不覺,她手裏攥著塊掌心大的玄石碎片,碎片邊緣泛著淡淡的青輝,在昏暗裏格外顯眼。“再往前二十步,便是礦洞主室。”她聲音清淺,目光卻落在兩側的石壁上——石壁上覆著厚厚的積灰,偶爾有馬燈光暈掃過,能看見隱約的刻痕,不像尋常礦洞的鑿痕,反倒帶著幾分規整。
陳默聞言,放慢腳步,伸手拂去身側石壁的積灰,指尖立刻觸到了冰涼的刻紋。他抬手將馬燈湊近,眼前的景象瞬間撞入眼簾:石壁上竟刻滿了前朝星象圖,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西北,周圍還散落著二十八宿的印記,刻痕深邃,邊緣雖有些風化,卻依舊能看清線條的流暢——顯然不是礦工隨意鑿刻,而是有人特意為之。
“前朝太史局的星象刻法。”李靜姝上前,指尖輕輕撫過“角宿”的刻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舉起手裏的玄石碎片,碎片的青輝剛好與星象圖中“紫微星”的刻痕對上,“這碎片,便是啟圖的鑰匙。”
話音剛落,她將玄石碎片輕輕嵌入“紫微星”的凹槽。碎片一貼合,立刻發出一陣細碎的“哢嗒”聲,青輝順著星象圖的刻痕蔓延開來,像一條條發光的銀線,將整個主室的石壁都映得透亮。緊接著,主室中央的地麵突然往下凹陷,一塊丈許見方的石板緩緩升起,石板上攤著半卷泛黃的絹布,絹布邊緣磨損嚴重,上麵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頂端赫然是“璿璣儀錄”四個字。
陳默眼神一凝——《璿璣儀錄》是前朝秘傳的機關圖譜,據說記載著璿璣儀的造法,若能得全卷,便能破解天下大半機關,他此次隨李靜姝前來,便是為了這圖譜。他不動聲色地往前湊了兩步,藉著馬燈的光暈快速掃過絹布上的字跡,手指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又掏出一張疊得極小的薄紙,趁李靜姝專註觀察星象圖的間隙,將薄紙覆在圖譜關鍵頁上,銀針輕輕劃過,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隻留下淡淡的針痕拓印。
可就在他剛收起銀針和薄紙的瞬間,主室兩側的石壁突然彈出數十個黑洞洞的弩口,“咻咻咻”的破空聲陡然響起,數十支淬了黑毒的弩箭,直奔兩人而來!
陳默心頭一緊,剛要拔劍格擋,就見李靜姝袖中突然飛出一道銀亮的金蠶絲,蠶絲細如髮絲,卻帶著極強的韌性,“唰”地展開,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弩箭盡數纏住。金蠶絲微微一收,弩箭便“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箭尖的黑毒沾在石麵上,立刻腐蝕出小小的坑窪。
“陳卿好身手,可惜這機關,本就是為刺客而設。”李靜姝收回金蠶絲,轉身看向陳默,語氣裏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目光掃過他藏在袖中的手,顯然早已察覺他的小動作,卻沒點破。
陳默神色不變,拱手道:“多謝靜姝姑娘出手相救,方纔情急,倒讓姑娘見笑了。”
兩人說話間,主室角落的陰影裡,一道黑影悄然往後退了半步。那是裴九溟的親衛,穿著深色勁裝,臉上矇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方纔他一直躲在暗處,看著兩人啟用機關、顯露圖譜,甚至看清了陳默拓印的動作,卻沒敢貿然出手——李靜姝的金蠶絲與陳默的銀針,都比他預想的更快,如今機關已觸發,再待下去恐有暴露風險,他便藉著兩人對話的間隙,腳步輕得像貓,順著礦洞的側道悄然撤離,隻留下衣角蹭過石縫的一絲極淡的聲響,很快便被礦洞深處的風聲蓋過。
李靜姝眼底餘光掃過陰影,指尖的金蠶絲沒收回,卻隻是淡淡道:“既然來了,何必要走?”話雖這麼說,卻沒派人去追——她心裏清楚,這親衛是裴九溟的人,追了也未必能抓到,反倒會打草驚蛇,不如先穩住陳默,再慢慢查清裴九溟的目的。
陳默也察覺到了陰影裡的動靜,卻隻是低頭看著石板上的《璿璣儀錄》,語氣平靜:“姑娘,這半卷儀錄,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李靜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絹布,指尖輕輕按在“水鏡機關”的字跡上,眼底閃過一絲冷光:“自然是先帶回府中,至於剩下的半卷——裴九溟既然派了人來,想必也知道些線索,咱們慢慢等,總會有人送上門來。”
佛前賭約
金閣寺的法會正盛,大雄寶殿外的香爐堆著半人高的香灰,紫煙裹著檀香味往半空飄,混著香客的低語、僧人的梵唱,漫在青石鋪就的庭院裏。李靜姝立在佛前,素色裙擺掃過沾著香灰的石階,手裏撚著三炷香,火光映得她眼底亮了亮,轉頭看向身側的陳默。
“今日法會為祈雨而來,寺裡僧人說,需有人去藏經閣取前朝《祈雨經》,方能湊齊儀軌。”她將香插入香爐,指尖還沾著點火星餘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陳卿心思縝密,此事便勞煩你一趟,我在此守著佛前儀軌,待你歸來,咱們再一同觀禮。”
陳默看著庭院裏往來的香客,大多衣著素凈,卻有幾人眼神總往李靜姝這邊瞟,顯然藏著心思。他雖覺此時分開不妥,卻也明白李靜姝既有此安排,必有緣由,便拱手應下:“姑娘放心,在下速去速回。”說罷,轉身往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在寺院西側,遠離法會的熱鬧,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吱呀”一聲,滿室舊書的黴味混著淡淡的鬆墨香撲麵而來。陽光透過窗欞上的木格,灑在堆疊的經捲上,灰塵在光柱裡飄著,顯得格外安靜。陳默按僧人的指引,在西側書架找《祈雨經》,指尖拂過一本本泛黃的經卷,突然觸到個硬物——不是經卷的軟韌,反倒帶著錦緞的光滑。
他伸手一抽,竟抽出個紫檀木匣,匣蓋沒鎖,輕輕一掀,裏麵鋪著層青綢,放著一幅卷好的畫像。陳默將畫像展開,畫中女子身著月白醫袍,發間隻簪著一支銀釵,眉眼溫婉,手裏握著支葯杵,背景是片葯田,筆觸細膩,像是畫者極熟悉此人。
“蘇若冰?”陳默低聲念出名字——蘇若冰是前朝醫正,醫術高超,卻在璿璣儀失蹤後離奇失蹤,世人都說她已亡故,沒想到竟有她的畫像藏在藏經閣。他下意識將畫像翻過來,背麵用淡墨題著一行字,字跡清雋,墨色雖有些褪色,卻仍清晰可辨:“癸卯年驚蟄,璿璣現世。”
癸卯年,正是前朝璿璣儀失蹤的年份;驚蟄,又與之前礦洞星象圖的節氣印記隱隱相合。陳默心頭一緊,剛要將畫像折起收好,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三個穿著青布衫、扮作香客的漢子沖了進來,手裏藏著淬毒的短刀,眼神兇狠,直奔他而來——竟是死士!
陳默反應極快,將畫像塞進袖中,同時從腰間摸出個銅鈴,手指一撚,銅鈴“叮鈴”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藏經閣裡格外刺耳。那三個死士腳步頓了頓,顯然被鈴聲吸引,注意力稍分。陳默趁機往後退了半步,袖中銀針飛出,精準紮中最前麵死士的膝彎,那死士慘叫一聲,膝蓋一軟,短刀掉在地上。
剩下兩個死士見狀,立刻撲上來,陳默卻不慌不忙,將銅鈴往空中一拋,鈴聲再次響起,同時側身躲過短刀,指尖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借力一擰,“哢嗒”一聲,那人手腕斷裂,短刀脫手。另一人趁隙刺來,陳默彎腰避開,順手撿起地上的短刀,反手一刺,正中其心口。
不過片刻,三個死士便盡數倒地,沒了氣息。陳默上前,檢查屍體,突然在中間那死士的腰間,摸到一塊玄鐵令牌——令牌正麵刻著“駙馬府”三個字,背麵是朵纏枝蓮紋,正是當朝駙馬裴九溟府中的令牌。
“陳卿好手段,三兩下便解決了死士,倒是讓我開了眼。”一道清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李靜姝倚著門框,手裏還撚著串佛珠,笑意淺淺,目光卻落在陳默手中的銅鈴上,“隻是不知,陳卿這銅鈴,可是用蘇醫正當年調的安神香淬鍊的?不然怎會一發聲,便讓死士分神。”
陳默握著銅鈴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李靜姝——她顯然早已到了,不僅看見了他反殺死士,還認出了銅鈴的來歷,連蘇若冰都提及,顯然對他的過往,知曉得比他預想的更多。他將銅鈴收回腰間,神色不變,拱手道:“姑娘慧眼,確是用蘇醫正的安神香淬鍊,不過是偶然得之,倒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李靜姝走進藏經閣,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和那塊駙馬府令牌,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隨即看向陳默袖中露出的畫像邊角,笑道:“看來陳卿此次去藏經閣,收穫不止《祈雨經》這一件。不如咱們做個賭約——你若肯將畫像背麵的字與我分享,我便告訴你,駙馬府為何要派死士殺你;若不肯,這死士的來歷,你怕是要查上許久了。”
龍瞑衛的暗湧
影衛總部藏在長安城南的廢宅之下,入口是塊不起眼的青石板,掀開後便是陡峭的石階,壁上嵌著的油盞燃著幽綠火光,勉強照清前路,空氣中混著鐵鏽與墨汁的味道,透著股常年不見天日的沉滯。
陳默踏著石階往下走,靴底踩過石階縫隙的積灰,沒發出半點聲響。行至盡頭,一間石室豁然開朗,周掌櫃正背對著他,俯身在案前整理密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與這隱秘的總部格格不入——他表麵是城南布莊的掌櫃,實則是影衛安插在市井的眼線,專司傳遞各地密報。
“陳大人。”周掌櫃聽見腳步聲,立刻轉身,手裏捧著一卷封蠟的密報,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將密報遞過,“這是渤海郡傳來的急報,裴九溟最近動作反常,在郡郊的亂山深處,秘密調了工匠,建了座觀星台,守衛森嚴,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連工匠都是完工後便被送走,沒留下半個活口。”
陳默接過密報,指尖捏碎封蠟,展開後,紙上畫著觀星台的簡易輪廓,底部標註著“夜禁後僅駙馬府親衛可入”。他目光掃過那輪廓,突然注意到台頂的標註——“置巨鼎,飾星紋”,指尖不自覺撫上左臂的玄鐵臂鎧,那臂鎧內側,正刻著半幅殘缺的北鬥紋,是他自幼便戴在身上的,卻從不知其來歷。
“我知道了。”陳默將密報摺好,塞進袖中,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凝重,“你繼續盯著渤海郡的動靜,若有新訊息,立刻傳報。”說罷,轉身便往石階走去,幽綠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落在石壁上,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三日後,渤海郡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亂山深處的觀星台如同一尊沉默的巨獸,立在山巔。台身由青黑色巨石砌成,高達十餘丈,頂端的平台邊緣圍著石欄,每根石欄上都刻著細小的星象印記,夜色中透著股冷硬的詭異。陳默伏在山坳的草叢裏,看著台底來回巡邏的親衛,他們身著黑衣,腰佩彎刀,每隔半柱香便換一次崗,防守比預想中更嚴密。
待親衛換崗的間隙,陳默身形一閃,如一道黑影掠過山道,藉著巨石的遮擋,悄無聲息地繞到觀星台後側。他指尖扣住石縫,手臂發力,穩穩攀上台身,玄鐵臂鎧蹭過石壁,沒發出半點聲響,很快便抵達了台頂。
台頂中央,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巨鼎,鼎身佈滿了繁複的紋路——正是雙龍北鬥紋!兩條青龍纏繞鼎身,龍首相對,中間嵌著完整的北鬥七星,七星的位置、紋路的深淺,竟與陳默左臂臂鎧內側的殘缺北鬥紋,嚴絲合縫地對上!
陳默心頭一震,上前一步,伸手撫上鼎身的紋路。指尖觸到青銅的冰涼,紋路的凹凸感清晰傳來,當指尖劃過北鬥的“天樞星”刻痕時,左臂的臂鎧突然微微發熱,內側的殘缺紋路,竟與鼎身的紋路隱隱呼應,泛起淡淡的青輝。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鼎內,鼎底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丹砂,不是尋常丹砂的硃紅色,而是透著與碾磑礦洞玄石相似的幽藍光澤,湊近了聞,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異香,與安神香的味道有些許相似,卻更顯詭異。
陳默彎腰,仔細摸索鼎底,指尖突然觸到一處細微的凸起——是暗格的機關!他輕輕轉動凸起,鼎底“哢嗒”一聲,彈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暗格裡鋪著層淺粉色的錦緞,錦緞上放著一個小巧的玉盒,玉盒上刻著一個“蘇”字。
他開啟玉盒,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顆小小的乳牙,牙齒已經泛黃,卻被儲存得極好,錦緞上還附著一張極小的紙條,上麵用淡墨寫著“若冰,三歲”——竟是蘇若冰幼年時的乳牙!
陳默握著玉盒的手頓了頓,腦海裡閃過藏經閣中蘇若冰的畫像、畫像背麵的題字,還有李靜姝提及蘇若冰時的神色。裴九溟建觀星台、鑄雙龍北鬥鼎,還藏著蘇若冰的乳牙,這三者之間,到底藏著什麼關聯?而自己的臂鎧,又為何與鼎身紋路一致?
就在這時,台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親衛的喝問:“誰在上麵?!”陳默立刻將玉盒塞進袖中,轉身伏在石欄後,目光掃過台頂的出口,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看來,裴九溟早已料到,會有人來探觀星台。
蘇府驚變
蘇府藏在長安城西的巷弄深處,自蘇若冰“失蹤”後,便沒了往日的熱鬧,朱紅大門上的銅環生了層淺銹,院牆爬滿枯枝,夜色裡像一道道猙獰的爪痕。陳默伏在院牆外的老槐樹上,夜露打濕了他的衣擺,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清醒——從觀星台拿到蘇若冰的乳牙後,他便順著線索查到蘇府,雖世人都說蘇若冰已亡,可那枚乳牙、藏經閣的畫像,都讓他篤定,蘇若冰定在蘇府,且處境危險。
待院外巡邏的護衛走過,陳默身形一墜,腳尖輕點地麵,如一片落葉般潛入院中。院內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正屋的窗紙透著微弱的燭火,燭影晃動,似有兩人在屋內交談。他放輕腳步,貼著廊柱挪到窗下,指尖沾了點唾沫,輕輕戳破窗紙,屋內的景象與對話,瞬間清晰起來。
屋內,張遠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裏轉著一枚淬了黑毒的銀針,神色陰鷙;太醫令站在他身側,手裏捧著個白瓷葯碗,碗沿沾著淡綠色的毒液,神色惶恐,連頭都不敢抬。而屋角的軟榻上,蘇若冰身著素衣,手腕被麻繩綁著,臉色蒼白,發間的銀釵歪在一側,正是藏經閣畫像裡的模樣,隻是眼底沒了往日的溫婉,隻剩滿滿的疲憊與警惕。
“蘇醫正,你也別怨我。”張遠遠把玩著毒針,語氣裡滿是嘲諷,“公主要的從來不止是半卷《璿璣儀錄》,更要能控製玄石之力的‘活體容器’——整個長安,隻有你幼時與玄石接觸過,又懂醫術,這容器的位置,非你莫屬。”
蘇若冰抬眼,語氣雖虛弱,卻帶著幾分倔強:“你們要奪璿璣儀,要控玄石之力,無非是想謀逆奪權,我絕不會幫你們!”
“由不得你。”張遠遠冷笑一聲,起身走到軟榻前,捏著蘇若冰的下巴,強迫她抬頭,另一隻手舉起毒針,對準她的後頸——那裏有一處極淡的穴位,正是能暫時封住神智、任由操控的“啞門穴”,“這針裡的毒,不會要你的命,隻會讓你乖乖聽話,幫公主煉化玄石,識相點,還能少受點罪。”
蘇若冰掙紮著,卻被綁得結實,隻能眼睜睜看著毒針越來越近。窗外的陳默再也按捺不住,指尖扣住三枚鋼針,手腕一揚,“咻”的一聲,鋼針精準擲出,正中張遠遠手中的毒針與太醫令捧著的葯碗。
“噹啷”一聲,毒針掉在地上,葯碗也被鋼針擊碎,淡綠色的毒液潑灑在青磚上,瞬間冒出刺鼻的白煙,青磚被腐蝕出一個個深褐色的小坑,滋滋作響,可見毒性之烈。
“誰?!”張遠遠驚喝一聲,轉身看向窗外,眼底滿是殺意。
就在這時,蘇若冰腕間突然泛起一陣耀眼的金光——那是一塊銅錢大小的胎記,平日裏淡得幾乎看不見,此刻卻像燃著的星火,金光順著她的手腕蔓延開來,與之前碾磑礦洞的玄石、觀星台巨鼎的青輝隱隱呼應。屋內的牆壁突然傳來“轟然”一聲巨響,正屋西側的牆麵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門,暗門內,竟透著與玄石相似的幽藍光澤,還隱約傳來齒輪轉動的“哢嗒”聲,顯然是機關被金光啟用,自行開啟了。
蘇若冰也愣住了,低頭看著腕間的胎記,眼裏滿是疑惑——她自幼便有這塊胎記,卻從不知它竟藏著這樣的秘密,更不知它與玄石、機關有關。
張遠遠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眼裏閃過一絲狂喜:“沒想到這胎記竟是開啟機關的鑰匙!蘇若冰,你果然是天選的容器!”說罷,便要撲向蘇若冰,想將她拖進暗門。
陳默早已破窗而入,長劍“唰”地出鞘,擋住張遠遠的去路,劍鋒直指他的咽喉,語氣冰冷:“想動她,先過我這關。”
太醫令見勢不妙,悄悄往後退,想趁機溜走,卻被陳默餘光瞥見,一枚鋼針擲出,正中他的膝彎,太醫令慘叫一聲,癱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張遠遠看著陳默,又看了眼暗門內的幽藍光澤,咬牙道:“陳默,你少多管閑事!這是公主與駙馬的謀劃,你摻和進來,隻會死無葬身之地!”
陳默沒說話,劍鋒微微往前遞了半寸,逼得張遠遠後退一步,同時轉頭看向蘇若冰,語氣稍緩:“蘇醫正,別怕,我帶你離開這裏。”
蘇若冰看著陳默,又看了眼他左臂的玄鐵臂鎧——那臂鎧上的北鬥紋,與她幼時見過的玄石碎片紋路,竟有幾分相似,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公子。”
暗門內的幽藍光澤越來越亮,齒輪轉動的聲音也越來越急促,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暗門後蘇醒。張遠遠盯著暗門,眼裏滿是貪婪與不甘,卻被陳默的劍鋒逼得不敢上前,隻能在原地咬牙切齒,等著後續的支援——他知道,公主派來的人,很快就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