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三味書齋後,陳墨並未回驛館。
他在洛安城的街巷中穿行,如夜行的狸貓,專挑偏僻暗處。蕭桓的話、公主蒼白的臉、那句“血染丹墀”的讖語,在他腦中反覆衝撞。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理清思路。
戌時六刻(晚八點半),他來到城南一處荒廢的河神廟。廟宇破敗,神像傾頹,蛛網遍佈。這裏是樞察司在洛安的一處緊急聯絡點,隻有顧懷山與他知曉。
他點燃半截殘燭,在神龕後坐下,取出紙筆,開始梳理線索。
燭火搖曳,將陳墨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如同鬼魅。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蕭桓、李昭棠。
這兩個人,一個手握兵權,一個身負遺詔,是三日後之局的核心。但他們真的同心麼?蕭桓要扶公主上位,公主真願意當這個傀儡女帝?
陳墨想起公主在慈恩寺梅林撫琴時的眼神——那是一種深陷樊籠、渴望自由卻又無力掙脫的孤寂。若遺詔為真,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為何多年來深居簡出,不爭不搶?
除非……她根本不想當皇帝。
或者,她不相信蕭桓。
又或者,她知道一些蕭桓不知道的事。
陳墨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腹中蠱毒隱隱傳來寒意,提醒他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是繼續與蕭桓合作,還是另尋他路?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陳墨立刻吹熄蠟燭,閃身躲到傾頹的神像後,袖中短刃滑入手心。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人影閃入,低聲喚道:“陳兄?”
是顧懷山的聲音。
陳墨鬆了口氣,從神像後走出:“懷山,你怎麼找到這裏?”
顧懷山擦亮火折,重新點燃殘燭,臉色凝重:“孫大夫找到我,給了我這個。”他遞過那枚蠟丸,“已找人驗過,裏麵的蠱……是‘噬心蠱’。”
陳墨心頭一沉。噬心蠱,南疆奇蠱,每月月圓發作,如萬蟻噬心,若無解藥,三次發作後心脈盡斷而亡。
“可有暫緩之法?”
“有,但隻能緩一次。”顧懷山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裏麵是‘冰心散’,發作時服下,可壓製蠱毒十二個時辰。但十二時辰後,若無真正解藥,蠱蟲反噬會更猛烈。”他頓了頓,“蕭桓給你此蠱,是算準了時間——下次月圓是七日後,正是開匣之後。你若事成,他給你解藥;你若失敗或背叛,便讓你在劇痛中死去。”
陳墨接過瓷瓶,收入懷中:“孫大夫那邊如何?”
“錢嬤嬤仍昏迷,公主已派人暗中尋葯,但龍涎香確實難求。另外……”顧懷山壓低聲音,“我們的人發現,今日午後,有一隊形跡可疑的人馬進入洛安,約二十人,分散住在城東三家客棧。這些人身手矯健,攜帶兵器,不似商旅。”
“可查出身份?”
“尚未。但他們落腳後,其中一人去了一個地方——靖安王府。”
陳墨瞳孔一縮:“靖安王?”
靖安王李琮,虞帝胞弟,封地在東境,素來與蕭桓不睦。此人主戰,曾多次上書要求增兵南征。
“他來洛安做什麼?”陳墨喃喃。
“據說是奉詔入京述職。”顧懷山道,“但時機太巧。而且,我們的人還發現,靖安王府的人,今日曾與一夥西域商人接觸。那些商人攜帶的貨物裡……有火藥。”
火藥!
陳墨猛然想起月滿西樓的炸藥陷阱。雖然威力不大,但若數量足夠……
“懷山,”他急聲道,“立刻查清那夥西域商人的落腳處,以及他們與靖安王府的接觸頻率、貨物交接地點。還有,派人盯著靖安王府,尤其是出入的陌生麵孔。”
“你是懷疑……”
“三日後聽濤閣之約,恐不止我們這幾方。”陳墨目光銳利,“靖安王主戰,若知蕭桓欲扶公主上位、簽訂和約,必會阻撓。而最徹底的阻撓方式,就是讓開匣之事無法進行,甚至……讓所有知情人永遠閉嘴。”
顧懷山倒吸一口涼氣:“他敢在聽濤閣動手?那裏可是京城!”
“若他以‘剿滅亂黨’為名,率兵圍剿呢?”陳墨冷笑,“聽濤閣位於城西,毗鄰軍營。靖安王若有陛下手諭,調兵圍樓,合情合理。屆時樓內所有人,皆可定為‘勾結外邦、圖謀不軌’,格殺勿論。”
“那蕭桓……”
“蕭桓或許有防備,但若陛下也參與其中呢?”陳墨緩緩道,“虞帝若知自己身世存疑,且有遺詔欲廢他立公主,他會怎麼做?”
顧懷山臉色煞白:“你是說,虞帝可能已察覺,並與靖安王聯手?”
“未必是聯手,但靖安王主戰,虞帝也好戰,二人在這點上利益一致。”陳墨踱步,“若蕭桓扶公主上位、簽訂和約,靖安王將失勢,虞帝皇位也岌岌可危。他們都有理由破壞開匣。”
廟外風聲嗚咽,如鬼哭。
顧懷山沉默良久,才道:“陳兄,此局太險。我們是否該暫避鋒芒,從長計議?”
“來不及了。”陳墨搖頭,“錢嬤嬤中毒,公主受脅,蕭虎視眈眈,靖安王暗中佈局。三日後之約,已成必赴之局。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在局中求生,甚至……反客為主。”
“如何反客為主?”
陳墨走回神龕前,看著那張寫滿線索的紙,目光落在“李氏皇族血脈為引”幾個字上。
“開匣需公主親臨,是因為需要她的血。”他緩緩道,“但若……我們提前拿到公主的血呢?”
顧懷山一怔:“你是說……”
“不必公主親至,隻需她幾滴血,我們便可自行開匣。”陳墨眼中閃過決斷,“屆時,我們握有名單與遺詔,便有了與各方周旋的籌碼。”
“可如何取公主的血?她身處深宮,守衛森嚴。”
“有人能幫我們。”陳墨看向顧懷山,“孫大夫。他是錢嬤嬤舊識,又精擅醫術,或許有辦法入宮見公主,取血而不驚動旁人。”
顧懷山思索片刻,點頭:“我立刻去尋孫大夫。但公主會答應麼?”
“她會。”陳墨篤定道,“公主不想當皇帝,也不想受蕭桓擺佈。她最想救的,是錢嬤嬤。我們若承諾拿到名單後,全力助她救錢嬤嬤,並保她全身而退,她會答應。”
“那蕭桓那邊……”
“暫且瞞著。”陳墨道,“蕭桓不可全信。我們暗中行事,若成,便有主動權;若敗,再與他合作不遲。”
顧懷山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去辦。陳兄,你接下來如何?”
“我要去見一個人。”陳墨望向窗外夜色,“靖安王。”
“什麼?!”顧懷山大驚,“這太危險了!靖安王主戰,視景國為死敵,你去見他,無異於自投羅網!”
“正因為他是主戰派,才更要去見。”陳墨冷靜道,“我要知道他的真實意圖,也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他的意圖。有時候,把牌攤開,反而能打亂對手的節奏。”
“可……”
“放心,我自有分寸。”陳墨拍拍顧懷山肩膀,“你辦好孫大夫那邊的事,三日後子時前,我們在聽濤閣附近的老槐樹巷匯合。記住,若我未到,你便按‘斷線’計劃行事,救出阿沅,帶著名單與遺詔,不惜一切代價回國。”
顧懷山眼眶微紅,用力點頭:“陳兄,保重!”
二人分開後,陳墨換上一身夜行衣,再次沒入夜色。
靖安王府在城東永樂坊,府邸豪闊,門庭森嚴。陳墨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府後,翻牆而入。
王府守衛比將軍府更嚴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陳墨在樞察司受訓多年,潛行匿跡是看家本領。他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避開巡邏,潛入內院。
根據情報,靖安王李琮有夜間在書房處理公務的習慣。陳墨找到書房所在,果然見窗內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他伏在屋簷陰影中,屏息觀察。書房外有兩名帶刀侍衛,門內似有談話聲。
忽然,書房門開了。
一名幕僚打扮的中年男子退出,躬身行禮:“王爺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
門內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嗯,退下吧。”
幕僚離去,侍衛重新關上門。
陳墨等了片刻,確認周圍無人,輕身落到書房窗外,以指尖沾唾液,在窗紙上點破一個小洞。
書房內,靖安王李琮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負手而立。他年約四旬,麵容與虞帝有幾分相似,但更顯粗豪,虯髯滿腮,雙目如炬,一身赭紅蟒袍,不怒自威。
輿圖上,洛安城各處要道、軍營、宮門皆以硃筆標出,聽濤閣的位置更是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李琮凝視輿圖良久,忽然冷笑:“蕭桓啊蕭桓,你真以為憑一份不知真假的遺詔,就能翻天覆地?陛下坐擁天下二十載,豈是你能撼動?”
他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提筆寫下一封信。寫完封好,喚來一名心腹侍衛:“將此信速遞入宮,麵呈陛下。記住,親手交到陛下手中,不得經他人之手。”
侍衛領命而去。
李琮又喚來另一人:“那夥西域人,安頓好了?”
“回王爺,已在城西貨棧安置,貨物也清點完畢,共二十箱,都是上等貨。”
“嗯。”李琮點頭,“告訴他們,三日後子時前,必須到位。事成之後,本王加倍付酬。”
“是!”
陳墨在窗外聽得心驚。二十箱火藥,若全用在聽濤閣……
他正思忖如何應對,忽聽李琮又道:“對了,景國使團那邊,可有異動?”
另一名侍衛回道:“探子來報,使團副使陳墨今日未歸驛館,行蹤不明。護衛統領顧懷山午後外出,至今未回。”
李琮眯起眼:“這個陳墨……倒是個人物。蕭桓想用他開匣,陛下想借他牽製蕭桓,本王倒想看看,他究竟站在哪邊。”他頓了頓,“傳令下去,加派人手搜尋陳墨,找到後……請來王府。記住,是請,不可動粗。”
“遵命!”
陳墨心知不能再留,悄然後退,準備撤離。
就在此時,書房內忽然傳來李琮一聲厲喝:“窗外何人?!”
陳墨悚然一驚——他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但不及細想,書房門已被撞開,兩名侍衛疾撲而出,刀光如雪!
陳墨轉身疾奔,身後呼喝聲起,更多侍衛從四麵八方圍來。他縱身躍上屋頂,瓦片碎裂,箭矢如蝗射來!
他在屋頂上疾馳,身後追兵緊咬不放。眼看就要被圍,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高牆——是王府外牆!
陳墨一咬牙,全力前沖,在牆頭一躍而起!
就在他即將翻過牆頭時,牆外黑暗中,忽然伸出一隻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陳墨一驚,正欲反抗,卻聽一個熟悉的女聲低喝:
“別動,跟我走!”
是阿沅的聲音!
陳墨不及細想,藉著她的力道翻過牆頭,落入牆外小巷。阿沅拉著他鑽入一輛早已等候的馬車,車夫揚鞭,馬車疾馳而去。
追兵被高牆阻了一阻,待繞道追出,馬車已消失在夜色中。
馬車內,陳墨喘息未定,看向阿沅:“你……你怎麼出來了?蕭桓放了你?”
阿沅搖頭,臉色蒼白:“我是逃出來的。地牢守衛被我用藥迷暈,但撐不了多久,蕭桓很快會發現。”她抓住陳墨手臂,急聲道,“陳司直,你不能信蕭桓!他和公主……他們是一夥的!”
陳墨心頭一震:“什麼意思?”
“我在地牢中,聽到看守閑聊,說公主今日午後秘密出宮,去了三味書齋見蕭桓。”阿沅語速極快,“他們還說,公主早就知道遺詔之事,這些年暗中培養勢力,就等時機成熟。蕭桓不過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陳墨腦中轟鳴。若阿沅所言屬實,那公主在書齋中的震驚、猶豫、被迫順從……全是演戲?!她早就想當皇帝,隻是借蕭桓之手?
“還有,”阿沅繼續道,“錢嬤嬤中毒,很可能就是公主下的手!”
“什麼?!”陳墨失聲。
“錢嬤嬤是‘流螢’,是公主最信任的人,但她也是先帝留下監督公主的人。”阿沅壓低聲音,“公主若有異心,錢嬤嬤必會阻止。所以公主先下手為強,毒倒錢嬤嬤,既能除去障礙,又能以‘救人’為由逼蕭桓取龍涎香,實則……是為她自己解毒!”
“解毒?公主也中了毒?”
“我不確定,但看守說,公主近年身體每況愈下,太醫束手無策,或許就是中了某種慢性奇毒,需要龍涎香配製解藥。”阿沅眼中閃過恐懼,“陳司直,這局裏所有人都在演戲!蕭桓想掌權,公主想奪位,靖安王想破壞和談,虞帝想保住皇位……我們不過是棋子!”
馬車在顛簸中疾馳,車外風聲呼嘯。
陳墨靠在車壁上,閉目深吸一口氣。
棋局至此,已徹底亂了。
蕭桓不可信,公主不可信,靖安王是敵,虞帝是敵,連樞察司內都有“青”與皇子虎視眈眈。
而他,身中蠱毒,手握半真半假的密語,帶著一個逃犯,要去赴一場註定流血的約。
“阿沅,”他睜開眼,目光恢復清明,“你知道紫檀匣真正在哪裏麼?”
阿沅一怔,搖頭:“隻有錢嬤嬤知道。”
“那我們就去找錢嬤嬤。”陳墨沉聲道,“孫大夫有辦法入宮,我們趁夜潛入,救出錢嬤嬤,問出紫檀匣所在。隻要先一步拿到名單與遺詔,我們就有生路。”
“可皇宮守衛……”
“再森嚴的守衛,也有漏洞。”陳墨看向車外,“今夜,便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掀開車簾,對車夫道:“不去驛館,去城南迴春堂!”
馬車轉向,沖入更深的夜色。
而此刻,靖安王府內,李琮看著空無一人的屋頂,臉色陰沉。
一名侍衛戰戰兢兢稟報:“王爺,那人……逃了。”
“廢物!”李琮怒喝,“全城搜捕!尤其是景國使團相關人等,一個不漏!”
“是!”
侍衛退下後,李琮走回書房,看著輿圖上聽濤閣的紅圈,眼中殺機畢露。
“三日後……聽濤閣……”他喃喃自語,“蕭桓,公主,還有那個景國小子……本王倒要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提筆,又寫下一道命令:
“三日後子時,聽濤閣周圍三裡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違者,格殺勿論。”
寫罷,他喚來最信任的死士首領,將命令交給他:
“去軍營,調本王的三千親兵。記住,動靜要小,分批入城。”
死士首領領命而去。
李琮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兄啊皇兄,你這皇位坐得太久了。這次,就讓臣弟……替你清理門戶吧。”
窗外,秋風更急,烏雲蔽月。
風雨欲來。
宮闈夜行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急促的悶響。陳墨靠在車壁上,阿沅的揭露仍在耳畔回蕩,像一塊塊寒冰砸進心湖。
公主纔是幕後黑手?錢嬤嬤中毒是她所為?所有軟弱、順從、不得已,全是偽裝?
若真如此,那梅林對弈時的孤寂眼神、談及兩國百姓時的悲憫、以及那句“活著回來,這盤棋還沒下完”……全是演給他看的?
陳墨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此刻最忌自亂陣腳。無論公主是黑是白,錢嬤嬤的命必須救——不僅為解毒,更為她腦中的紫檀匣下落,那或許是破局的唯一鑰匙。
“阿沅,”他睜開眼,目光銳利,“你說公主可能中毒,需要龍涎香解毒,可有依據?”
阿沅遲疑片刻:“我在地牢聽兩個老看守閑聊,說公主自三年前便時常心悸氣短,太醫院束手無策,隻能以溫補之葯吊著。後來公主從宮外請來一位遊方郎中,開了個方子,其中有一味藥引便是龍涎香。但龍涎香是禦用之物,陛下未準,此事便不了了之。”
“三年前……”陳墨沉吟。三年前,正是先帝駕崩、今上即位不久。時間上未免太巧。
“還有,”阿沅補充,“那看守說,公主近年來性情愈發孤僻,除了錢嬤嬤,幾乎不見外人。但每隔數月,便會秘密出宮一趟,去向不明。”
陳墨心中一凜。公主出宮,是去見誰?蕭桓?還是另有其人?
馬車駛入城南,在回春堂後巷停下。孫大夫早已等候,見陳墨帶著阿沅,微微一愣,卻未多問,引二人從後門進入內室。
室內葯香瀰漫,桌上攤著幾張皇宮地形圖,墨跡猶新。
“陳兄弟,”孫大夫麵色凝重,“我剛從宮裏回來。錢嬤嬤情況不妙,毒性已侵入心脈,若無龍涎香,最多撐到明日黃昏。”
陳墨心往下沉:“龍涎香一點辦法都沒有?”
“有,但極險。”孫大夫指向地圖上禦藥房的位置,“龍涎香存放在禦藥房最裏間的琉璃櫃中,由兩名老太監日夜看守。鑰匙在掌葯太監王公公身上,此人貪財,或可買通。但問題在於,取香需記錄在冊,少一錢都會被查。”
“若偷呢?”
“禦藥房每夜子時換班,有半柱香的空隙,守衛最鬆。但內有機關,外有巡邏,且取香後需立刻離開,否則一旦觸發警報,插翅難飛。”孫大夫看著他,“你確定要冒險?一旦失手,便是死罪。”
“不得不冒。”陳墨斬釘截鐵,“錢嬤嬤若死,紫檀匣下落成謎,我們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條。”他頓了頓,“況且,我也需要龍涎香。”
孫大夫一愣:“你也中毒了?”
陳墨苦笑,將蕭桓下蠱之事簡略說了。孫大夫臉色一變,扣住他手腕把脈,片刻後眉頭緊鎖:“果然是噬心蠱,已近發作期。冰心散隻能暫緩,若無解藥,月圓之夜便是你的死期。”
“所以龍涎香必須拿到。”陳墨抽出地圖,“孫大夫,你對宮中地形熟悉,能否畫出潛入禦藥房的路線?”
孫大夫點頭,取筆在地圖上勾勒:“我早年曾隨師父入宮為貴人診病,對禦藥房一帶還算熟悉。從此處角門入,經浣衣局後院,穿過禦花園假山群,便可到禦藥房後牆。牆高三丈,需飛爪攀援。但今夜……”他抬頭看向窗外,“烏雲蔽月,天色昏暗,倒是好時機。”
“守衛分佈如何?”
“禦藥房外圍每半柱香一隊巡邏,共四隊輪換。內裡兩名老太監,子時換班時會到隔壁耳房用宵夜,約一刻鐘。這是唯一機會。”孫大夫頓了頓,“但還有一個問題——即便拿到龍涎香,如何帶出宮?宮門戌時關閉,除非有令牌,否則無法出入。”
陳墨沉默片刻,看向阿沅:“公主給你的那塊玉牌,可還在?”
阿沅從懷中取出玉牌:“在。但這是公主私令,隻能通行內宮部分割槽域,出不了宮門。”
“出宮門,或許不必走正路。”陳墨眼中閃過決斷,“孫大夫,宮中可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孫大夫遲疑:“有倒是有……但那是前朝留下的,多年未用,不知是否還能通行。而且入口在冷宮附近,瘴氣重,蛇蟲多,極是危險。”
“再危險也得闖。”陳墨道,“阿沅,你隨孫大夫在此等候,接應錢嬤嬤。我獨自入宮取葯。”
“不可!”阿沅急道,“宮中險惡,你一人太危險,我與你同去!”
“你對宮中不熟,反易暴露。”陳墨搖頭,“況且錢嬤嬤昏迷,需人照料。孫大夫需配藥解毒,離不開。你在此策應,若我天亮未歸,便啟動‘斷線’計劃。”
阿沅還要再說,陳墨已站起身:“時辰不早,子時將到,我必須動身了。”
孫大夫取出一套黑色夜行衣、飛爪繩索、迷香藥粉,以及一個小瓷瓶:“這是‘龜息散’,服下後可閉氣半柱香,或許用得上。千萬小心。”
陳墨換上衣衫,將裝備收好,對二人一拱手:“保重。”
推開後門,夜色如墨。陳墨身形一閃,融入黑暗之中。
孫大夫看著他的背影,長嘆一聲:“此去九死一生啊。”
阿沅攥緊手中玉牌,眼中含淚:“他會回來的。一定。”
亥時三刻(晚九點四十五分),皇宮西側角門。
這裏是雜役出入之所,守門的是兩個老禁軍,正靠著門洞打盹。陳墨伏在對麵屋頂,觀察片刻,確認無異常後,如狸貓般滑下,悄無聲息地翻過宮牆。
落地處是浣衣局後院,晾曬著大片白布,在夜風中飄蕩如鬼魅。陳墨藉著布幔掩護,快速穿過院落,按照孫大夫所繪路線,鑽進禦花園假山群。
假山怪石嶙峋,路徑錯綜,但孫大夫標註得極細。陳墨如遊魚般在其中穿行,避開了兩撥巡邏禁軍。
子時將至,他抵達禦藥房後牆。牆高果然三丈,青磚光滑,無處借力。他取出飛爪,試了試力道,奮力一拋——
鐵爪扣住牆頭。陳墨攀繩而上,悄無聲息翻過牆頭,落在院內。
禦藥房是座獨立院落,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此時正房燈火通明,隱約傳來說話聲。陳墨伏在陰影中,屏息觀察。
兩名老太監坐在門檻上,正在抱怨:“這大半夜的,還得守著這些勞什子藥材,真不是人乾的差事。”
“少說兩句吧,王公公快來了,聽見又該罵了。”
正說著,一個胖太監提著食盒搖搖晃晃走來:“兩位辛苦,換班了,去吃口熱乎的。”
兩名老太監歡喜接過食盒,往隔壁耳房去了。胖太監王公公則進了正房,在門口張望片刻,反手關上門。
陳墨心中一動——孫大夫說子時換班,兩名老太監會去耳房用宵夜,但沒提王公公會來。此人貪財,或許……
他摸到正房窗下,以唾沫點破窗紙。屋內,王公公正開啟琉璃櫃,取出一小塊龍涎香,湊到燈下細看,口中喃喃:“嘖嘖,真是好東西,這一小塊就值百金啊……”
陳墨看得分明,櫃中龍涎香約有拳頭大小,被切割成數塊。王公公正要將手中那塊放回,忽又猶豫,左右看看,竟偷偷揣入懷中!
好機會!
陳墨當機立斷,輕輕叩響窗戶。
王公公一驚:“誰?”
“王公公,是我,小李子。”陳墨壓低嗓音,模仿小太監聲音,“淑妃娘娘胸口疼,急著要龍涎香入葯,讓我來取。”
“淑妃?”王公公狐疑,“怎麼這個時辰來取?規矩不懂嗎?”
“娘娘疼得厲害,等不及了。這是令牌。”陳墨將公主玉牌從窗縫塞入。
王公公接過玉牌,就著燈光細看,臉色微變——這是公主私令,他認得。公主雖無實權,卻是陛下親妹,得罪不起。
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門:“進來吧,快點。”
陳墨閃身入內,反手關門。王公公正要去取龍涎香,忽然後頸一痛,已被陳墨以手刀擊暈。
陳墨扶住他軟倒的身子,輕輕放倒在地,隨即從他懷中摸出那塊龍涎香,又從櫃中取了兩塊,用油紙包好,塞入懷中。想了想,又將王公公的鑰匙串取下,這才吹熄蠟燭,閃身出門。
剛出正房,耳房方向忽然傳來老太監的驚呼:“哎呀,這湯裡怎麼有蟲子?!”
陳墨心中一緊——孫大夫給的迷香藥粉,他方纔悄悄撒在了食盒裏,本是想迷倒二人,卻忘了湯水滾燙,藥粉遇熱可能凝結成塊,被發現了!
“不對勁!這湯有問題!”另一老太監喊道,“快去看看王公公!”
腳步聲朝正房而來!
陳墨疾步後退,翻身躍上屋頂,伏在瓦壟間。兩名老太監衝進正房,隨即驚呼:“王公公!王公公暈倒了!龍涎香……龍涎香少了!”
“有賊!快拉警報!”
一人衝到院中,抓起銅錘敲響警鑼!
“鐺——鐺——鐺——”
刺耳的鑼聲劃破夜空,整個禦藥房區域瞬間沸騰!火把亮起,腳步聲、呼喝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陳墨伏在屋頂,心知不妙。他必須立刻離開,否則一旦被圍,插翅難飛!
他看準方向,朝冷宮方向疾奔。身後,禁軍已湧入禦藥房院落,有人發現了屋頂上的他:“在屋頂!追!”
箭矢破空而來!陳墨在屋頂上騰挪閃避,瓦片碎裂聲不絕於耳。他縱身躍過一條巷道,落地時一個翻滾,鑽入一片荒廢的殿宇群。
這裏是冷宮區域,蛛網遍佈,雜草叢生,少有人至。陳墨按照孫大夫所繪地圖,在斷壁殘垣間穿行,尋找密道入口。
身後追兵聲漸近,火把的光芒已照亮巷道入口。陳墨閃身躲入一座半塌的偏殿,殿內供奉的神像早已殘缺,香案積塵寸厚。
入口在哪裏?孫大夫隻說在冷宮附近,未標具體位置!
陳墨心急如焚,在殿中四顧。忽然,他目光落在香案下——那裏有一塊地磚的邊緣,似乎比其他磚石光滑少許。
他撲過去,用力一按地磚!
“嘎吱——”機括轉動聲響起,香案後方牆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黴濕之氣撲麵而來。
就是這裏!
陳墨毫不猶豫,鑽入洞口。牆壁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追兵的火光與呼喝隔絕在外。
密道狹窄低矮,僅容一人彎腰前行。陳墨點燃火折,微光照亮前方——石階向下延伸,深不見底,壁上滲水,腳下濕滑。
他小心翼翼往下走,約莫下了百級台階,前方出現岔路。孫大夫未提有岔路!
陳墨停步,仔細察看。兩條路,左邊那條地上有新鮮腳印,右邊則積塵較厚。他略一思索,走向右邊——新鮮腳印或許是宮中之人,他此刻不宜撞見。
密道曲折幽深,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傳來潺潺水聲。轉過一個彎,一條地下暗河橫亙眼前,河麵寬約兩丈,水流湍急,對岸隱約有光亮。
河邊繫著一艘小木船,船槳俱全。陳墨上船,解開纜繩,順流而下。
暗河不知通往何處,水流時急時緩,兩岸石壁濕滑,偶有蝙蝠驚飛。陳墨劃著槳,心中計算時間——此時應已過醜時(淩晨一點),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他必須在天亮前趕回回春堂,否則宮門一開,全城搜捕,就麻煩了。
正思忖間,前方忽然出現亮光,水聲也變得轟鳴。陳墨一驚,急劃幾槳,小船衝出洞口——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洛安城外的洛水河道!
此時天還未亮,河麵霧氣濛濛,遠處城樓輪廓依稀可見。陳墨心中一鬆,棄船上岸,辨明方向,朝城南疾奔。
回春堂內,孫大夫與阿沅正焦急等待。
桌上沙漏已過醜時三刻(淩晨兩點),陳墨仍未歸來。阿沅坐立不安,幾次想出門查探,都被孫大夫攔住。
“再等等,陳兄弟機警,或有耽擱。”孫大夫雖如此說,眉頭卻緊鎖。
忽然,後門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是約定暗號!
孫大夫快步開門,陳墨閃身而入,渾身濕透,肩頭還有一道箭傷,但精神尚好。
“拿到了!”他將油紙包遞給孫大夫。
孫大夫開啟,龍涎香特有的醇厚香氣瀰漫開來。他仔細辨認,點頭:“是上品,足夠解毒。”又看向陳墨肩頭,“你受傷了?”
“皮肉傷,無礙。”陳墨撕下衣襟簡單包紮,“宮中已驚動,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此處,轉移錢嬤嬤。”
“錢嬤嬤我已設法接出,藏在城西一處安全屋。”孫大夫道,“但龍涎香需配合其他藥材煉製解藥,至少需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陳墨沉吟,“天亮前必須出城。阿沅,你去準備車馬,我們寅時末(淩晨五點)動身,從西城門走。孫大夫,你立刻製藥,我們路上再找機會讓錢嬤嬤服下。”
二人領命,各自忙碌。
陳墨換下濕衣,處理傷口,腦中飛快盤算:宮中失竊,天亮後必全城戒嚴搜捕。蕭桓、靖安王、甚至虞帝,都會聞風而動。他們必須趕在城門關閉前出城,否則一旦封城,便是甕中之鱉。
寅時初(淩晨三點),孫大夫捧著一碗剛煎好的葯湯出來:“解藥成了,但需趁熱服下,且服藥後一個時辰內不能移動,否則藥力散盡。”
陳墨心中一沉。一個時辰不能移動,意味著他們無法立刻出城。
“還有一個辦法。”孫大夫道,“我在葯中加了安神成分,錢嬤嬤服下後會沉睡兩個時辰。我們可趁她沉睡時轉移,隻要途中不顛簸太甚,藥力仍可生效。”
“隻能如此了。”陳墨當機立斷,“阿沅,車馬備好了麼?”
“備好了,在後巷。”
“出發!”
三人將仍昏迷的錢嬤嬤抬上馬車,孫大夫駕車,陳墨與阿沅在車內照料。馬車悄無聲息駛入黎明前的黑暗,朝城西而去。
此刻的洛安城,還沉浸在睡夢中,但某些角落已暗流湧動。
靖安王府,李琮被心腹喚醒:“王爺,宮中急報,禦藥房失竊,龍涎香被盜!”
李琮猛地坐起:“何時之事?”
“子時前後。盜賊疑似從冷宮密道逃脫,禁軍正在追捕。”
“冷宮密道……”李琮眼中精光一閃,“知道那條密道的,除了宮中老人,就隻有……蕭桓!”他披衣下床,“傳令,關閉所有城門,全城搜捕!重點搜查蕭桓將軍府、景國使團驛館,以及所有藥鋪醫館!”
“是!”
同一時間,蕭桓也被親衛叫醒。聽聞龍涎香失竊,他先是一怔,隨即冷笑:“好個陳墨,竟敢夜闖皇宮,盜取禦葯!”他沉吟片刻,“傳令,調一隊親兵,以搜捕盜賊為名,封鎖城南迴春堂一帶。記住,要活捉陳墨,他還有用。”
“是!”
而皇宮深處,虞帝寢宮。
老太監戰戰兢兢稟報失竊之事,虞帝卻並未發怒,隻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老太監退下後,虞帝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方漸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終於……開始了。”
他轉身,對陰影中道:“告訴國師,丹藥的主葯已齊,可以開爐了。”
陰影中傳來一聲低啞的回應:“遵旨。”
晨光初露,洛安城四門緩緩關閉。街上開始出現一隊隊兵卒,挨家挨戶盤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而陳墨的馬車,此時正停在城西一處僻靜小巷。孫大夫掀開車簾,低聲道:“西城門已關,守軍增了一倍,出不去了。”
陳墨透過車簾縫隙望去,城門口兵卒林立,刀槍森然。盤查極其嚴格,連運菜的車都要掀開翻看。
“走不了了。”阿沅臉色發白。
陳墨沉默片刻,忽然道:“去聽濤閣。”
“什麼?”孫大夫與阿沅皆驚。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墨目光沉靜,“聽濤閣荒廢多年,少有人至。且三日後我們本就要去那裏,不如現在就藏身其中,靜觀其變。”
“可若被搜到……”
“不會。”陳墨搖頭,“靖安王要圍聽濤閣,也是在三日後。此刻他正全城搜捕,不會想到我們已提前潛入。蕭桓更不會,他以為我還在為開匣之事與他合作,不會料到我會提前藏身。”
孫大夫思索片刻,一咬牙:“好!聽濤閣附近有處荒宅,是我早年置下的產業,無人知曉。我們先去那裏暫避,待風頭稍過,再設法出城。”
馬車調轉方向,駛向城西。
聽濤閣位於洛安城西的孤山之上,本是前朝觀景高台,後因山體滑坡毀了一半,便荒廢了。山下有片民居,也多已破敗。
孫大夫所說的荒宅,就在山腳一處竹林深處,院牆坍塌,屋舍半傾,但地窖尚完好。三人將錢嬤嬤安置在地窖中,孫大夫再次為她診脈。
“毒性暫穩,但需連續服藥三日,方能根除。”孫大夫道,“龍涎香隻夠兩日量,還需再尋。”
陳墨點頭:“待風頭過去,我再去尋。”
阿沅忽然道:“陳司直,你可還記得,公主曾說過,開匣需她的血為引?”
“記得。”
“那你有沒有想過,”阿沅眼中閃過異光,“錢嬤嬤或許知道,如何不用公主之血,也能開匣?”
陳墨與孫大夫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是啊,錢嬤嬤侍奉公主多年,又是先帝暗樁,或許知道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三人目光同時投向地窖中沉睡的錢嬤嬤。
窗外,天色大亮,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荒宅殘破的窗欞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距離聽濤閣之約,隻剩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