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粒像碎冰碴子,砸在暗巷斑駁的土牆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劈啪聲。巷子裏終年不見天光,積雪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混著腐爛的菜葉與塵土,散發出陰冷濕濁的氣息,連風刮過都帶著刺骨的惡意,鑽得人骨頭縫裏都發疼。
楚月的手腕猛地一翻,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枚刻著沈家纏枝蓮紋的寸許銀鈴,正順著她的腕勁要從袖中脫手飛出。這鈴兒是沈家嫡傳的信物,鈴身鑄著密紋,音波特殊,百裡之內但凡有沈家人持有同款印記的物件,便能產生共振,引動同門馳援。可就在那清越的鈴音將起未起,銀鈴剛要晃出第一道弧光的剎那,蘇綰眼中的寒光驟然暴漲,原本刻意壓製的戾氣徹底撕破偽裝,顯然是不願再給她半分求援的機會。
“找死!”
蘇綰的厲喝刺破雪夜的靜謐,聲音尖厲得像被寒風扯碎的帛布。她身形驟然一縮,再展開時已如離弦之箭,腳尖碾過冰麵,帶起一串碎雪,瞬息間欺近楚月身前。素白的袖管猛地炸開,一柄三寸短匕從中激射而出,匕身淬著幽藍的光,在昏暗的巷子裏劃開一道致命的寒芒,直刺楚月心口要害!這一擊快得超乎想像,沒有半分試探,沒有絲毫留情,招招奔著索命去,顯然是早已動了殺心,要將楚月徹底留在這暗巷之中。
楚月瞳孔驟縮,眼底映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藍芒,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僵。避無可避!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掌,死死攥住她的脖頸,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滯澀。牽機散的餘威此刻在四肢百骸裡瘋狂肆虐,先是指尖泛起麻木,再順著經脈一路攀援,席捲至肩膀與胸腔,她能清晰感覺到胸腔裡翻湧的氣血不斷上湧,喉間泛起腥甜,連抬起手臂格擋的力氣都被那股陰毒的藥力蠶食殆盡,隻能眼睜睜看著匕尖逼近,感受著死亡的寒意一寸寸貼上自己的肌膚。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一線之際,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薛硯辭藏身的坊牆後激射而出!那人速度快得近乎模糊,身法詭譎得如同暗夜中的遊魂,足尖點在牆沿的積雪上,竟未濺起半分雪粒,誰也不知他是何時潛伏在此,又是如何悄無聲息繞到了蘇綰的側後方。他手中並無任何兵器,隻右手並指如劍,指節綳得筆直,周身凝聚起一股淩厲到刺骨的內勁,那勁氣甚至將身周的雪粒都震得向外翻飛,精準無比地點向蘇綰持匕的右手腕脈。
“叮!”
一聲輕響,脆得如同金石交擊,又似冰珠碎裂,在寂靜的暗巷裏格外清晰。蘇綰隻覺手腕驟然一麻,一股剛猛又陰柔的內勁順著腕脈鑽了進去,瞬間攪得她經脈劇痛,鑽心的痛感順著手臂直衝腦海,五指一鬆,那柄短匕險些脫手飛出。她心中駭然到了極致,此人功力之深厚,遠在她預料之上,更可怕的是出手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偏偏卡在她匕尖將至的瞬間,既救下了楚月,又讓她無從閃避,這份功力與眼力,絕非尋常江湖人所能擁有。
“誰?!”蘇綰厲聲喝問,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驚悸,腳下連踏三步,身形迅速抽身後退,直到退至那玄色鬥篷男人身側,與他呈犄角之勢,才堪堪穩住心神,一雙美目死死盯著那道突兀出現的黑影,眼底滿是警惕與陰鷙。
黑影一擊得手,並未乘勝追擊,隻是身形一晃,腳下步法玄妙,轉瞬便已擋在了楚月身前。寬大的玄色鬥篷將他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兜帽深深壓下,遮住了他的全部麵容,隻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在雪夜的微光裡閃爍著幽冷的光,那目光沉靜得可怕,沒有半分波瀾,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壓。他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楚月,用一種低沉沙啞,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低喝一聲:“走!”
楚月雖滿心疑惑,完全不知這神秘黑影是敵是友,可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所有疑慮。她咬緊牙關,強忍著手臂與胸腔的劇痛,攥緊了那枚險些脫手的銀鈴,轉身就往巷子深處狂奔而去。冰冷的雪粒砸在她的臉上,傷口被寒風一吹,更是痛得鑽心,每一步踩在冰殼上,都虛浮得幾乎摔倒,雪地上隨之留下一串歪歪扭扭、觸目驚心的血腳印,在潔白的雪色裡,刺得人眼睛發疼。
“站住!”玄色鬥篷男人這才反應過來,目眥欲裂,低吼一聲便要拔腿去追,周身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追個屁!回來!”蘇綰卻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袖,指節用力到泛青,目光依舊死死盯著眼前的黑影,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別管那個女人,先保護蘇姑娘!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敢管我蘇家的事,怕是活膩了!”
黑影沉默不語,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依舊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看著她,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一種極致的輕蔑,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更像是在看一個已然註定的死人。
蘇綰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可轉念想到自己這邊人多勢眾,馬車上還藏著蘇家的援手,膽氣又瞬間壯了起來。她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狠戾:“不管你是哪路牛鬼蛇神,今天那個女人,你帶不走,你自己,也別想活著離開這暗巷!拿下他,重重有賞,功勞算你的!”
玄色鬥篷男人得到指令,不再有半分猶豫,低吼一聲,渾身肌肉緊繃,揮拳便向黑影砸去。他的拳路剛猛霸道,拳風呼嘯而過,將巷子裏的積雪卷得漫天飛舞,每一拳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勢,裹挾著凜冽的殺意,直奔黑影的麵門與胸口要害。
黑影依舊巋然不動,周身的氣息沉穩如嶽,直到那剛猛的拳頭近在咫尺,幾乎要碰到他鬥篷的衣角時,他才猛地側身,身姿輕得像一片羽毛,以毫釐之差避過這雷霆一擊。同時,他的右手閃電般探出,速度快得隻剩一道殘影,精準地扣向玄色鬥篷男人的腕脈,招式陰柔詭譎,卻又招招鎖死對方的破綻。
“砰!砰!砰!”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拳腳相交,發出沉悶而有力的撞擊聲,勁氣四散,將巷子裏的積雪震得紛紛揚揚。薛硯辭縮在坊牆的豁口處,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膛,冷汗浸濕了內裡的衣袍,又被寒風凍得冰涼。他死死盯著戰團,看得心驚肉跳,這兩人的武功路數截然不同,一個剛猛無儔,力大勢沉,招招直來直去;一個陰柔詭譎,借力打力,式式精妙絕倫,卻都強得離譜,功力遠非他這個半吊子所能企及,哪怕隻是被勁氣掃到,恐怕都要落得骨斷筋折的下場。
然而,這場看似勢均力敵的纏鬥,隻持續了不到十合,玄色鬥篷男人便徹底落了下風。他的剛猛招式被黑影的陰柔手法死死剋製,每一拳打出,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力道被盡數卸去,而黑影的攻擊卻如影隨形,招招不離他的要害。不過片刻,他身上便連中數下,每一擊都帶著渾厚的內勁,雖不致命,卻震得他臟腑翻騰,腳步踉蹌,嘴角不斷溢位血沫,染紅了身前的鬥篷,狼狽不堪。
“廢物!真是個廢物!”蘇綰見狀,又驚又怒,俏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戾氣。她知道再拖下去,楚月定會逃得無影無蹤,當即不再猶豫,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身為深海寒鐵所鑄,泛著暗青色的光,輕輕一抖,便綻開數朵淩厲的劍花。她嬌叱一聲,足尖點地,身形飄然加入戰團,軟劍如靈蛇出洞,直刺黑影周身大穴,與玄色鬥篷男人形成合圍之勢。
一男一女,兩員悍將,一個剛猛,一個靈動,招式互補,配合默契,可即便如此,竟依舊被那個神秘的黑影死死纏住,無法脫身,更別提去追趕楚月。黑影以一敵二,身姿依舊從容,鬥篷翻飛間,將兩人的攻擊盡數擋下,偶爾反擊,還能逼得蘇綰連連後退,場麵一時陷入膠著。
薛硯辭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他知道,這是他脫身,更是繼續探查真相的絕佳機會。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激烈的纏鬥吸引,無人顧及暗處的他,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如同一隻悄然潛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坊牆另一側的缺口溜出了暗巷。直到遠離了那片刀光劍影,他才靠在冰冷的巷口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還在因剛才的驚險而狂跳不止,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那個神秘黑影的身份,不知他為何要出手救下楚月,更不知道楚月能否徹底逃脫蘇家的追殺,但他心中無比清晰,自己已經撥開了迷霧的一角,離那深埋的真相越來越近。浣花閣的秘辛、蘇公的詭異行徑、楚月身中的牽機散、那枚能引動沈家人的銀鈴、反覆出現的纏枝蓮紋……這些零碎又詭異的線索,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正被一根無形的線慢慢串連起來,層層疊疊,指向一個他不敢深入去想,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巨大陰謀。
而那根串聯起所有陰謀的線,末端似乎就緊緊係在他的親姐姐——薛婉凝的身上。這個念頭一經升起,便如同一根冰刺,狠狠紮進他的心底,讓他在這隆冬的雪夜裏,感到了比暗巷中更甚的寒意。
別院對峙
燭火:別院對峙
燭火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蠟淚在案頭凝作一坨慘白的硬塊,窗外的天光剛揉開一道魚肚白,刺骨的晨霧便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隆冬的寒意,撲在薛硯辭的臉上。他一夜未眠,盤膝坐在榻上,指尖反覆摩挲著那隻從玲瓏閣柴房帶出的銀盒,指腹被盒身的異域紋路磨得發燙。
暗巷裏的刀光劍影、蘇綰的狠戾、神秘黑影的詭譎、楚月倉皇的背影,還有凝香院裏薛婉凝欲言又止的神色、藏在書房的隱秘,以及反覆浮現的纏枝蓮紋、牽機散、蘇家勢力……無數碎片般的畫麵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交織,越是推演,心頭的疑雲便越是濃重,那股藏在幕後的陰雲,幾乎要將他裹挾。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玄色錦袍的衣擺掃過榻邊的書卷,發出嘩啦的聲響。昨夜的隱忍與試探到此為止,今日他必須直麵薛婉凝,撕開所有偽裝,問清所有真相,半分迴避的餘地都不會再留。
喚來心腹小廝阿竹,讓他守在凝香院外的巷口,緊盯往來行人,若有異動立刻傳信,薛硯辭則束緊腰間玉帶,佩好長劍,獨自一人,踏著晨霜大步流星往城南的凝香院而去。
冬日的清晨街巷清冷,唯有賣炭的車夫吆喝著走過,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麵,發出咯吱的悶響。薛硯辭步履匆匆,心頭的焦灼遠勝體表的寒意,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站在了凝香院的朱漆門前。
院門虛掩著,一條寸許寬的縫隙,透著院內死寂的氣息,與往日的雅緻靜謐截然不同。他心頭猛地一沉,伸手推開院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板,隻輕輕一推,那門便吱呀一聲歪開,發出刺耳的呻吟。
入目之景,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寬敞的庭院早已沒了往日的精緻,青石板路上散落著無數碎瓷片,是薛婉凝最愛的白瓷茶盞,裂痕縱橫,沾著零星的泥汙;院角的兩株翠竹被人用利器攔腰劈斷,翠色的竹茬斜斜支棱著,斷口處還掛著未乾的竹汁;盆栽的蘭草被狠狠踩爛,墨綠的葉片碾在泥雪裏,混著泥土與雪水,狼藉不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息——淡淡的血腥味、兵器碰撞後的鐵鏽味,還有打鬥後殘留的勁氣,在晨霧裏散著冷冽的意味,分明是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纏鬥。
“怎麼回事?”
薛硯辭喉間發緊,聲音都染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快步穿過庭院,直奔薛婉凝的書房。
書房的木門大敞著,像是被人暴力踹開,門板歪靠在牆上,合頁斷裂。屋內更是一片混亂,梨花木書桌傾倒在地,硯台摔得粉碎,墨汁潑灑在青磚上,暈開大片刺眼的黑;筆架斷裂,狼毫筆散落一地,被踩得筆毛淩亂;那本薛婉凝常讀的《漢書》,被人狠狠撕成了碎片,紙頁散落在雪水裏,泡得發脹。
而那隻他曾見過的、帶著異域纏枝紋的銀質盒子,此刻靜靜躺在歪斜的書案上,盒蓋被強行掀開,金屬合頁變形,盒內空空如也,原本藏在其中的東西,早已不翼而飛。
“人呢?婉凝姐姐!”
薛硯辭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書房裏,隻有他的回聲回蕩,一股刺骨的不祥預感,順著脊椎瘋狂往上竄,攥得他心臟發疼。他轉身便要退出,後院卻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廝打聲,夾雜著青黛吃痛的悶哼,刺破了庭院的死寂。
他循聲疾步沖向後院,剛繞過月亮門,便看見西側廂房前的空地上,青黛正與一個蒙麵黑衣人殊死纏鬥。青黛本是薛婉凝的陪嫁丫鬟,隻學過些粗淺的防身術,哪裏是黑衣人的對手?她的淡粉襦裙被撕裂了數道口子,肩頭滲出血跡,嘴角掛著猩紅的血沫,髮髻散亂,幾縷濕發貼在慘白的臉頰上,手中的一根細木棍被黑衣人一掌劈斷,隻能憑著一股護主的執念,勉強招架,每一次格擋,都被震得連連後退,眼看便要撐不住。
而在廂房的門檻邊,薛婉凝被兩個身材高大的蒙麵大漢死死挾持著。她身上那件常穿的月白色襦裙,沾滿了泥汙與雪水,裙擺被扯破,雲髻散亂,珠釵掉落,幾縷青絲隨風飄飛,往日裏溫婉嫻靜的名門閨秀風采,蕩然無存。可即便被人牢牢扣住雙臂,脖頸旁抵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她的臉色雖蒼白如紙,眼神卻異常堅定,沒有半分求饒的怯懦,隻有沉沉的冷意與隱忍。
“放開她!”
薛硯辭目眥欲裂,怒喝聲震得院中的晨霧都顫了顫。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長劍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寒光乍現,他足尖點地,身形徑直衝了上去,周身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那兩個蒙麵大漢見有人闖入,瞬間戒備。左側的大漢立刻鬆開薛婉凝,反手抄起牆角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嘶吼著迎向薛硯辭,木棍帶著呼嘯的勁風,直砸他的麵門。右側的大漢則更加兇狠,死死扣住薛婉凝的胳膊,將匕首又往她細膩的脖頸間抵了抵,刃鋒劃破一層薄皮,滲出一粒血珠,他惡狠狠地嘶吼:“別動!再往前一步,老子立刻劃開她的喉嚨!”
冰冷的刃鋒貼著肌膚,薛婉凝卻連眉都未皺一下,隻是抬眼看向薛硯辭,眼神急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分明是在示意他不要衝動,不要因她落入圈套。
薛硯辭的動作驟然僵在原地,長劍舉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死死盯著那柄抵在薛婉凝脖頸上的匕首,指節因用力攥緊劍柄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胸腔裡的憤怒與焦灼翻湧,幾乎要將他吞沒,卻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道:“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闖薛府別院,挾持朝廷命官之眷,就不怕王法嗎?”
“王法?”
一道粗啞的嗤笑聲響起,方纔與青黛纏鬥的黑衣人,一腳狠狠踹在青黛的胸口,青黛慘叫一聲,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摔在地上,捂著胸口嘔出一口鮮血,再也爬不起來。那黑衣人緩步從廂房內走出,抬手扯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令人作嘔的臉——三角眼斜吊,滿臉橫肉,左臉頰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正是西市臭名昭著的“寶德昌”商號掌櫃,王彪!此人依附權貴,私販禁貨,平日裏欺行霸市,無惡不作。
王彪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三角眼掃過薛硯辭,語氣囂張又陰狠:“在這京畿之地,蘇公說的話,就是王法!老子今天來,自然是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薛姑娘,你兄長當年欠我們蘇公的貨,拖了這麼久,也該還了!”
“我兄長?”薛婉凝渾身一震,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悲涼,隨即冷聲道,“你們說的是他?他早就已經……”
“少他媽廢話!”王彪不耐煩地打斷她,啐了一口,惡狠狠地道,“老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們隻認貨,不認人!我給你撂句話,三天之內,把《青萍策》交出來,若是敢藏著掖著,你跟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鬟,就一起去陰曹地府,給閻王爺做伴去!”
《青萍策》!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薛硯辭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這個名字,他昨日在暗巷之中,分明從蘇綰與楚月的對峙裡聽過!楚月拚死守護、蘇家窮追不捨的,正是這《青萍策》!原來,薛婉凝早逝的兄長,竟然也與這神秘的《青萍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再次交織,他終於明白,薛婉凝的種種反常,凝香院的隱秘,根本不是家事,而是被捲入了一場足以傾覆一切的陰謀之中!
薛婉凝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那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脖頸間的匕首劃得更緊,血珠順著脖頸滑落,滲進衣領,她卻彷彿毫無知覺,緩緩開口,聲音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好,我跟你們走。但我有個條件,走之前,我要見一個人。”
“見誰?”王彪挑眉,滿臉不耐。
“蘇綰。”
薛婉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我跟她單獨說幾句話,話畢,我自然會交出你們想要的東西,半分不差。”
王彪與身旁的大漢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狐疑,隨即嗤笑道:“蘇姑娘如今正在處置要事,沒空見你這階下囚!少耍花樣,把她帶走!”
“不行!”
薛硯辭猛地踏前一步,長劍直指王彪,厲聲喝道:“要帶她走,先過我這關!要麼,讓我跟你們一起去!”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薛婉凝被這群惡徒帶走,此去必定是龍潭虎穴,凶多吉少。
“硯辭兄,別添亂!”薛婉凝卻驟然轉頭,厲聲嗬斥他,眼神裡藏著深深的擔憂,卻又帶著決絕,“相信我,我能應付,你留在府中,管好自己的事!”
她的語氣不容置喙,分明是在暗示他,不要捲入這場漩渦,保全自身,再從長計議。
薛硯辭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薛婉凝不再看他,隻是對著王彪點了點頭,示意自己願意跟走。隨即,她從懷中摸出一個溫潤的物件,手腕輕揚,朝著薛硯辭扔了過去:“帶走之前,把這個還給硯辭兄,算是物歸原主。”
薛硯辭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冰涼溫潤,低頭一看,心頭又是一震——那竟是他昨日來凝香院時,不慎遺落在廊下的麒麟玉佩,玉佩上刻著薛府的家徽,被她細心收了起來。
他猛地抬頭,卻見那兩個蒙麵大漢已經粗暴地拖拽著薛婉凝,往院門外走去。薛婉凝的腳步踉蹌,卻始終挺直著脊背,沒有回頭,那背影決絕而孤單,像是明知前路是萬丈深淵,卻依舊義無反顧。不過片刻,她便被塞進了院門外一輛毫無標識的黑布馬車,車夫甩動馬鞭,駿馬長嘶一聲,車輪滾滾,揚起漫天塵雪,朝著巷口疾馳而去,轉瞬便消失在晨霧之中。
薛硯辭僵在原地,手心緊緊攥著那枚玉佩,溫潤的玉質被他握得發燙,指節幾乎要嵌進掌心。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與焚心的憤怒,如同兩股巨浪,狠狠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沒能護住姐姐,更恨這幕後黑手的陰狠狡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