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驛路暗流生
顯慶四年,春。太極殿的金磚地冷硬如鐵,殿中燭火明明滅滅,將百官的身影投在朱紅立柱上,影影綽綽,竟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
朝班肅立,鴉雀無聲。忽有一人越眾而出,跪倒在丹陛之下,蒼老的聲音刺破沉寂,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殿宇之間。
來人正是侍中許敬宗,他年近古稀,花白的鬍鬚淩亂地貼在頜下,佝僂的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此刻竟燃著亢奮的光。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卷明黃封皮的奏章,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撕破殿頂的藻井:“陛下!臣有密奏!事關社稷安危,懇請陛下禦覽!”
高宗李治端坐龍椅之上,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本就因連日朝事心力交瘁,此刻眉頭緊鎖,沉聲道:“許愛卿,有何要事,速速奏來。”
許敬宗膝行兩步,將奏章高舉過頂,朗聲道:“臣奏——太尉長孫無忌,勾結監察禦史李巢,暗通廢太子李承乾舊部,私蓄死士,意圖擁立荊王李元景登基,謀逆作亂!”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百官竊竊私語,神色惶惶。關隴集團的幾位老臣臉色煞白,剛想出列辯駁,卻被一旁李義府投來的陰冷目光逼退。李義府站在朝班前列,身著緋色朝服,麵容白皙,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細長的眼睛裏,藏著毒蛇般的狠厲。
“陛下!”許敬宗見高宗臉色鐵青,心頭更喜,又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高高揚起,“此乃長孫無忌與李巢的往來密函,臣已派人截獲!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謀逆之言,鐵證如山!”
內侍快步上前,將書信呈至龍案。高宗一把抓起,目光掃過信上的字跡,那筆鋒蒼勁,竟與長孫無忌的手筆別無二致。他越看越怒,猛地將書信擲在地上,龍顏大怒:“豎子!竟敢如此!”
書信輕飄飄落在金磚上,恰好滾到裴敬之的腳邊。
裴敬之立於朝班之首,一身月白朝服纖塵不染,腰間金魚袋隨動作輕輕晃動。他俯身拾起書信,指尖拂過紙麵,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那一筆一劃。旁人隻道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他卻敏銳地嗅到一絲極淡的檀香——那是一種混合了沉香與龍腦的獨特香氣,是李義府府中獨有的墨香,還是當年他親手為李義府調製,隻因其偏愛此味,卻不想今日竟成了構陷忠良的鐵證。
“許侍中。”裴敬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他舉著書信,眉眼間一片清冷,“這封密函,不知是從何處截獲?李禦史既與長孫太尉同謀,為何至今仍在禦史台當值,未曾有半分異動?”
許敬宗被問得一窒,隨即強辯道:“裴太傅此言差矣!長孫無忌老奸巨猾,行事縝密,李巢不過是他安插在朝中的棋子,自然不會輕易暴露!”
“哦?”裴敬之挑眉,指尖撚起信紙一角,故意將那縷檀香送至鼻端,目光淡淡掃過李義府,“隻是這信上的墨香,倒是別緻得很。李侍郎,你素來鍾愛沉香龍腦調的墨,不知這香氣,可是與你府中的墨錠同出一脈?”
李義府臉色微變,隨即擠出一抹笑容:“裴太傅說笑了。天下間用沉香龍腦調墨者,何止我一人?太傅莫不是想為長孫無忌開脫,纔出此無稽之談?”
他話音剛落,許敬宗便附和道:“陛下!裴太傅與長孫無忌相交甚密,今日之言,怕不是在偏袒舊友!還請陛下明察!”
高宗看著殿中爭執的三人,臉色愈發陰沉。他看向裴敬之,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又被許敬宗的“鐵證”刺痛——長孫無忌權傾朝野多年,早已成了他心頭的一根刺,如今有了這般“把柄”,豈能輕易放過?
裴敬之將書信緩緩放下,指尖的青氣一閃而逝。他知道,今日這殿上的交鋒,早已不是證據真偽的辯駁,而是權力的傾軋。那封書信是餌,許敬宗和李義府是鉤,而武昭儀藏在幕後,正等著長孫無忌這頭猛虎,落入他們精心編織的羅網。
殿外的風卷著春寒,穿過窗欞縫隙,吹得燭火猛地一顫。裴敬之望著龍椅上神色不定的高宗,心頭一片冰涼。他知道,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裴敬之站在朝班中,一身朝服,腰佩金魚袋,是百官之首的太傅。他看著高宗李治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手中緊握著那封書信,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他想站出來,說這信是偽造的,說長孫無忌忠於大唐,說許敬宗等人是在構陷忠良。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身後的李義府拉住了衣袖。
“裴太傅,”李義府的聲音帶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意,“陛下正在氣頭上,太傅何必觸黴頭?”
裴敬之回頭,冷冷地看著他。李義府的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眼中卻藏著毒蛇般的狠厲。他知道,李義府和許敬宗,是武昭儀的心腹,而武昭儀,想要的不僅僅是皇後之位,更是長孫無忌手中的關隴集團權柄。
“放肆。”裴敬之甩開他的衣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修仙者的威壓。李義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他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裴敬之走到殿中,躬身行禮:“陛下,長孫太尉乃貞觀舊臣,輔政三朝,忠心耿耿。此信真偽未辨,還請陛下三思,暫緩處置。”
高宗抬起頭,看著他。這位年輕的帝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決絕。“裴太傅,”他緩緩道,“朕也希望這是假的。可許愛卿已查明,李巢確與太尉有書信往來。朕不能拿大唐的江山冒險。”
“陛下,”裴敬之還想再說,卻見武昭儀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身著華麗的宮裝,眉眼間帶著一絲笑意,卻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憂慮。
“陛下,”她款款行禮,“裴太傅一片忠心,臣妾明白。可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若不儘快處置,恐生變故。不如先將長孫太尉貶往黔州,待查明真相,再作定論。”
裴敬之看著武昭儀,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緩兵之計,也是催命符。黔州地處偏遠,瘴氣瀰漫,長孫無忌年事已高,經不住路途顛簸。更何況,許敬宗等人絕不會給他查明真相的機會。
高宗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準奏。將長孫無忌貶為揚州都督,於黔州安置,即刻起程。”
裴敬之還想爭辯,卻見高宗擺了擺手:“退朝。”
朝散後,裴敬之回到太傅府,立刻叫來了林墨。“你速去黔州,”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麵刻著一道護身符咒,“將這枚玉佩交給長孫太尉,告訴他,途中小心,有人要取他性命。”
林墨接過玉佩,點了點頭:“先生放心,弟子定不辱使命。”
他轉身欲走,卻被裴敬之叫住。“記住,”裴敬之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若事不可為,即刻返回。你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林墨心中一暖,躬身道:“弟子明白。”
看著林墨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裴敬之再次結起法印。水鏡中,黔州的驛路蜿蜒曲折,埋伏著無數殺機。他知道,林墨此去,九死一生。可他別無選擇,他是太傅,是修仙者,更是貞觀舊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長孫無忌走向絕路。
心力交瘁之下,裴敬之靠在清暉堂的楠木椅上,竟不知不覺闔上了眼。
倦意裹挾著紛亂思緒墜入夢境。他恍惚間仍立在太極殿的朝班中,那身朝服的廣袖沉甸甸的,似纏了千斤絲線。低頭一看,袖角竟趴著一隻烏黑的蜘蛛,腹背泛著油亮的光,八隻腳緊緊攀著錦緞,像是生了根。
裴敬之心中煩躁,抬手便要拂去。可指尖剛碰到蛛身,那蜘蛛竟化作一縷青煙,轉瞬又凝在原處,而他的指尖,已被一根細若遊絲的蛛線纏住。他甩袖、撕扯,那蛛線卻韌如精鋼,越拉越長,另一端死死係在袖中,怎麼也掙不脫。
“區區孽障,也敢作祟。”裴敬之低喝一聲,想起丹房裏煨著的熱水,轉身便取來銅壺。滾燙的水澆在蜘蛛身上,他聽得細微的“滋啦”聲,以為這下總該除了這麻煩。
誰知水汽散盡,那隻蜘蛛非但沒死,竟裂成了兩隻。緊接著,第二隻裂成第四隻,第四隻裂成第八隻……不過瞬息,無數烏黑的蜘蛛爬滿了他的廣袖,密密麻麻,順著衣料往上爬,有的鑽進領口,有的攀上頭冠,蛛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困在中央。
那些蜘蛛的腹背上,竟都隱隱刻著細碎的字——是“許”,是“李”,是“武”。
裴敬之猛地睜眼,冷汗已浸透了內襯的中衣。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簷角的銅鈴被風拂過,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是蜘蛛爬過蛛網的輕響。
他抬手撫過袖角,那裏空空如也,卻彷彿還殘留著蛛絲纏繞的黏膩觸感。
裴敬之苦笑一聲,指尖凝起一縷青氣,將那揮之不去的寒意驅散。這夢,哪裏是夢?分明是眼下的朝堂。許敬宗、李義府之流是蛛,武昭儀的野心是網,而他和長孫無忌,還有那些貞觀舊人,便是這網中的獵物。
他本想以熱水燙蛛,卻忘了,這蛛網早已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府中的老僕:“太傅,入夜了,可要備些晚膳?”
裴敬之斂了心神,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不必。取一盞燈來,我要再看看黔州的輿圖。”
老僕應聲退下。清暉堂的燭火重新燃起,映著牆上懸掛的大唐疆域圖,黔州那一處,被裴敬之用硃筆輕輕圈出,紅得刺眼,像一滴淌不幹的血。
林墨策馬奔在黔州的驛路上,馬蹄踏碎晨露,濺起的泥點沾在靴筒上,與周遭瀰漫的瘴氣混作一團。越往南走,草木越是瘋長,遮天蔽日的綠將驛路擠得隻剩窄窄一道,風穿過枝葉的縫隙,嗚咽作響,竟無端撞進心底,勾起十年前的一段舊憶。
風裏裹著潮濕的腐葉氣,忽然就混進了一縷麥餅的焦香。那香氣太熟悉,帶著煙火氣的暖,猛地撞得他心口一滯,竟不由自主勒住了韁繩。胯下的馬兒打了個響鼻,停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樹下——這樹的模樣,竟與十年前那株一模一樣。
十年前,他還是個餓得發昏的小乞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破衣爛衫遮不住身上的傷,縮在老柳樹根下,盯著路過的行人,喉嚨裡餓得直冒火。那日的日頭毒得能曬化石頭,柏油路被烤得發軟,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他眼皮發沉,幾乎要栽倒在地時,一雙綉著纏枝蓮的青布鞋,輕輕停在了他麵前。
他費力地抬起頭,刺目的陽光裡,映出個可人的少婦身影。荊釵綰著烏黑的髮髻,鬢邊斜插著一朵曬乾的野菊,粗布藍裙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她手裏提著個竹籃,籃口蓋著粗布巾,熱氣混著麥餅的焦香,還有竹籃裡艾草的清苦氣,絲絲縷縷鑽出來。
“孩子,餓壞了吧?”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江南春水拂過青石,帶著暖意。
他那時餓得發慌,又帶著幾分乞兒的警惕,死死盯著竹籃,不敢伸手。她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將竹籃掀開一角,取出一塊還冒著熱氣的麥餅遞過來。那餅烤得焦黃,麵上撒了些許芝麻,香氣直鑽鼻腔。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搶過,狼吞虎嚥地往嘴裏塞,噎得直翻白眼。她見狀,又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擰開塞子遞給他,眉眼彎得像新月:“慢點吃,別噎著。這水是晾過的涼白開,喝著舒坦。”
他捧著水囊,大口灌了幾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才緩過那股子窒息的慌。抬眼時,正撞見她望著自己笑,眼角彎出淡淡的梨渦,像春日裏最柔的風,拂過他荒蕪的年少時光。
後來他從旁人的閑談裡聽見,那少婦姓柳,名喚含煙,是個苦命的寡婦,丈夫早年病逝,隻留她一人守著幾畝薄田過活。她心腸卻是十裡八鄉最好的,誰家有難處都肯幫襯,見了流浪的貓狗都要喂兩口,更別提他這樣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曾蹲在柳樹下,摸著他的頭問:“你爹孃呢?要不要跟我回家?我雖不富裕,卻也能讓你吃飽穿暖。”
那時他性子野,怕被拘束,更怕自己這累贅會拖累她,竟趁著夜色,揣著她塞給他的兩塊麥餅,連夜跑了。他一路往北,顛沛流離,吃了無數苦頭,卻總忘不了那兩塊麥餅的香,忘不了柳含煙眼角的梨渦。
再後來,他輾轉流落長安,被裴敬之收留,習文練武,學修仙術,成了太傅府的弟子。他也曾想過回頭去找她,可長安到那江南小鎮,隔著萬水千山,他連那鎮子的名字都記不清,隻記得老柳樹的模樣,記得柳含煙溫柔的笑。
“柳含煙……”林墨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微微發顫,心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悵然。
十年光陰,恍如一夢。那時他是孑然一身的乞兒,躲在柳樹下苟延殘喘;如今他是身負使命的行者,懷裏揣著的玉佩沉甸甸的,那是長孫無忌的救命符,是先生的囑託,是貞觀舊人的希望。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驚得他猛地回過神。他警惕地回頭,見是幾個挎著刀劍的趕路客商,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又匆匆策馬遠去。
林墨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將那點柔軟的回憶壓迴心底。柳含煙的麥餅,是他年少時的一道光,暖了他半世的寒涼;而眼下的黔州路,是他必須踏過的劫,縱是刀山火海,也容不得他半分退縮。
他夾緊馬腹,韁繩一扯,馬兒嘶鳴一聲,四蹄翻飛,再度朝著瘴氣瀰漫的驛路盡頭奔去。霧靄沉沉的前方,不知藏著多少殺機,可他的眼底,卻淬著少年人的孤勇,亮得驚人。
陳念安在太傅裴敬之府中,任典籍佐理一職。
這差事聽著不算顯赫,卻是太傅府裡最能接觸核心的位置。他每日的功課,便是守著府中那三間藏滿了古籍與奏章底稿的書閣,將散落的竹簡編冊歸類,把裴敬之批註過的奏疏謄抄清整,偶爾還需替太傅整理前朝的治亂策論,或是記錄裴敬之與來訪官員的議事紀要。
裴敬之看中他心思縝密、字跡端方,更偏愛他身上那份少年人少有的沉穩——縱使出身將門,卻無半分紈絝氣,翻檢那些滿是塵灰的舊卷時,能一坐便是半日。有時裴敬之在書房批閱公文至深夜,他便在一旁掌燈研墨,遇著不懂的典故,便輕聲請教,裴敬之也樂於提點,將他當作半個弟子來教養。
也正因這份差事,他準備在辰時當值時,捧著簽呈尋到裴敬之的書房告假。彼時書閣的窗欞外,還晾著他昨日剛謄抄好的《貞觀政要》批註本,墨香混著紙箋的氣息,在春日的風裏漫開。
太傅府的差事向來冗雜,辰時剛過,庭院裏的芭蕉葉還凝著晨露,陳默之子陳念安便捧著簽呈,輕手輕腳地尋到裴敬之的書房。少年身著一身月白襴衫,袖口用銀線綉著暗紋,眉眼清朗如春日新柳,嘴角噙著點藏不住的笑意,躬身行禮時,聲音裡都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輕快:“先生,念安家中略有瑣事,想告假一日,還望恩準。”
裴敬之正埋首批閱公文,聞言抬眼,目光掠過他攥得發緊的袖角——那裏分明露出半支纏枝蓮紋的銀簪子,簪頭的珍珠瑩潤,一看便知是精心挑揀的女兒家飾物。他不由放下硃筆,眼底漾起一絲淡笑,這小子素來沉穩持重,今日這般心不在焉,哪裏是家中有事,分明是揣著少年人的小心思。他揮了揮手,筆尖在簽呈末尾利落批下一個“準”字,語氣裏帶著幾分縱容:“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貪玩誤了時辰,惹你父親唸叨。”
陳念安喜出望外,接過簽呈時指尖都有些發顫,忙躬身謝過,轉身時腳步輕快得險些撞翻廊下的青瓷花盆,慌慌張張扶住,又回頭朝裴敬之靦腆一笑,這才一溜煙地跑了。
出了太傅府的朱漆大門,陳念安翻身上馬,韁繩一扯,胯下的白馬便踏著輕快的步子,穿過長安的朱雀大街。春日的暖陽灑在青石板路上,鎏金的日光淌過兩旁酒肆茶坊的幌子,幌子上的“酒”“茶”二字隨風招展,叫賣聲、談笑聲、車馬的軲轆聲此起彼伏,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煙火。他特意放慢了馬步,生怕顛簸壞了袖中那支銀簪,路過胭脂鋪時,又拐進去挑了一盒新出的薔薇香膏,小心翼翼地與銀簪放在一處。
不多時,白馬便停在城南一處朱漆小院前。院門上爬著青藤,藤蘿間掛著兩串垂落的紫藤花,風一吹,細碎的紫花瓣簌簌落下,鋪了滿地。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拴在院外的老槐樹上,抬手輕輕叩了叩門環,聲音放得柔緩,生怕驚擾了門內人:“晚晴,是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立著個穿杏色羅裙的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蘇晚晴。她是蘇定方的遠房侄女,隨叔父在長安暫住,梳著雙丫髻,鬢邊簪著一朵剛摘的粉海棠,眉眼溫婉如江南的春水,見了陳念安,眼底瞬間漾起笑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今日不是在太傅府當值麼?怎的有空過來?”
陳念安笑著跨進門,反手將門掩上,從袖中取出那支纏枝蓮銀簪,小心翼翼地替她簪在鬢邊,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耳垂,惹得少女臉頰瞬間染上緋紅。“特地告了假,”他看著鏡中少女鬢邊的銀簪與海棠相映成趣,眼底滿是歡喜,“聽聞曲江池的牡丹開得正好,想約你一同去賞。”
蘇晚晴抬手摸了摸鬢邊的銀簪,蓮紋精緻,銀光閃閃,忍不住蹙眉,語氣裡卻滿是甜意:“又亂花錢。叔父昨日還說,你如今正是當差的年紀,要學著勤儉些。”
陳念安牽過她的手,指尖相觸,暖意融融,他的手掌寬厚,將她的小手妥帖裹住:“給我的未婚妻買東西,哪裏算亂花錢。走罷,再晚些,曲江池邊的好位置都被人佔了。”
兩人並肩走在長安的街巷裏,陳念安牽著馬,蘇晚晴挽著他的衣袖,春日的風拂過,帶著路旁桃花的甜香與市井的煙火氣。路過街口的糖人攤時,陳念安停住腳步,買了個兔子模樣的糖人遞給她,蘇晚晴咬著糖人,眉眼彎彎,糖絲沾在嘴角,陳念安抬手替她拭去,惹得她臉頰更紅。
行至東市的風箏攤前,陳念安又被那琳琅滿目的風箏吸引,挑了個繪著彩蝶的紙鳶,笑著道:“往年都是你看著我放風箏,今日換我替你放,定要讓這蝴蝶飛得最高。”
蘇晚晴咬著糖人,看著他忙前忙後地挑揀風箏線,忽然想起昨日叔父在書房裏提及的朝堂事,眉眼間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聲道:“近日聽聞朝中不寧,長孫太尉被貶往黔州,你在太傅府當值,可要多留心些,莫要捲入是非。”
陳念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握著風箏線的手緊了緊,隨即又鬆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沉穩:“放心,父親日日叮囑我,先生更是心思縝密,不會有事的。”他不願讓這些朝堂的紛擾,擾了今日的好興緻,便岔開話題,指著不遠處的曲江池方向,“你看,那就是牡丹園了,紅的白的,開得跟雲霞似的,熱鬧著呢。”
蘇晚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遠處一片奼紫嫣紅,簇擁如雲,她笑著應了一聲,將那些朝堂的紛擾暫且拋在腦後,任由陳念安牽著她的手,朝著那片爛漫春光裡走去。
他們卻不知,不遠處的臨街茶寮二樓,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人正憑欄而坐,目光冷冽地盯著他們的背影。他指尖摩挲著腰間一枚刻著鷹隼印記的令牌,眼底閃過一絲陰翳,隨即轉身下樓,消失在熙攘的人群裡。
而此刻的黔州驛路上,林墨正策馬穿過一片瀰漫的瘴氣,馬蹄踏碎林間的晨霧,全然不知長安城裏,有這樣一段明媚的春光,正悄悄漫過少年少女的衣角,也不知那春光背後,早已藏了暗箭與殺機。
兩人沿著曲江池的堤岸慢慢走,春風拂過,吹落滿樹牡丹花瓣,簌簌落在肩頭。蘇晚晴伸手拂去鬢邊的落英,目光落在池麵漾起的漣漪上,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輕聲開了口:“念安,你的父母……可同意我們在一起?”
話音落,她攥著羅裙的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忐忑。她雖是蘇定方的遠房侄女,可父母早逝,寄人籬下;而陳念安的父親陳默,是堂堂右威衛大將軍,更是臨川公主的駙馬都尉,這樣的家世,她縱是有叔父照拂,也難免心生怯意。
陳念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停下腳步,轉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裡,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爹……是默許的。”
蘇晚晴抬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陳念安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吐露一個藏了許久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爹是右威衛大將軍,又是臨川公主的駙馬。府中上下,皆是公主做主。我的生母,是府裡的妾室,名喚雲鬢。”
這話一出,蘇晚晴的心頭猛地一震。她隻知陳念安出身將門,卻不知他竟是庶出。臨川公主乃太宗之女,身份尊貴,性子素來清冷端方,對府中妾室所出的子女,向來是疏淡的。
“我娘性子溫軟,在府中素來小心翼翼,從不敢多言。”陳念安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悵然,“我跟爹提過你,說你溫婉懂事,是個好姑娘。爹他雖嚴,卻也疼我,知道我心悅你,便沒說什麼反對的話。前幾日,他還悄悄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給你添置些首飾。”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公主……她雖未明說同意,卻也沒斥責我。前幾日府中宴飲,她還當著眾人的麵,賞了我娘一支赤金步搖,說是……盼我早日成家,安穩度日。”
蘇晚晴聽得心頭髮酸,她能想像出雲鬢在公主府中謹小慎微的模樣,也能明白陳念安在嫡庶之別裡的難處。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春風:“苦了你了。”
陳念安握住她的手,眼底泛起亮閃閃的光:“不苦。隻要能和你在一起,這些都不算什麼。”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質地溫潤,上麵刻著一朵並蒂蓮,“這是我娘偷偷攢了多年的私房錢,託人打磨的。她說,給她的兒媳婦做見麵禮。”
蘇晚晴接過玉佩,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玉質,眼眶瞬間紅了。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抬頭望著陳念安,鄭重地點了點頭:“念安,不管是大將軍府,還是公主的威儀,我都不怕。隻要你在,我便什麼都不怕。”
陳念安的心猛地一顫,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春風裹挾著牡丹的甜香,吹得兩人衣袂翻飛,堤岸旁的遊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這對少年少女的相擁,更沒人知道,他們的身後,藏著多少門第的鴻溝與身不由己。
而茶寮二樓的玄色身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人指尖摩挲著腰間的鷹隼令牌,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右威衛大將軍陳默,臨川公主駙馬,庶子婚事……這樁看似尋常的兒女情長,若是用好了,便是刺向陳家的一把利刃。
那人悄無聲息地轉身下樓,融入熙攘的人群。
堤岸之上,陳念安擁著蘇晚晴,望著漫天飛舞的花瓣,隻覺得這一刻的溫柔,足以抵過世間所有的風雨。他卻不知,這份藏在春光裡的情意,早已被捲入了朝堂的漩渦,前路漫漫,不知何時便會掀起驚濤駭浪。
兩人在巷口依依惜別,陳念安目送蘇晚晴的身影拐進青石板鋪就的窄巷,才翻身上馬,朝著太傅府的方向去了。
蘇晚晴攥著那枚並蒂蓮玉佩,指尖的微涼混著心頭的暖意,一路腳步輕快。她走的是條僻靜的近路,兩旁高牆林立,藤蔓爬滿青磚,偶爾有幾聲鳥鳴從牆頭落下,更顯幽靜。
剛轉過一個拐角,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姑娘,留步!”
蘇晚晴回頭,見是個身著青布短衫的漢子,神色慌張,肩上挎著個布包袱,看著像是趕路的腳夫。她微微蹙眉,停下腳步:“何事?”
“姑娘可是姓蘇?”漢子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是陳府的雲鬢夫人讓小的來尋你。”
蘇晚晴心頭一跳,雲鬢夫人是念安的生母,她剛收下人家的玉佩,此刻聽說是夫人派人來,頓時放下了戒備:“夫人……可是有什麼吩咐?”
“夫人說,方纔念安公子走得急,忘了將給姑孃的信物交全。”漢子說著,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錦盒,遞到她麵前,“這裏麵是一對銀鐲,夫人特意讓小的送來,還說,讓姑娘把那枚並蒂蓮玉佩拿出來對對印記,說是要驗明正身,免得姑娘被人騙了。”
蘇晚晴不疑有他,隻想著雲鬢夫人心思細膩,連忙從懷中取出玉佩。那漢子湊上前,假意端詳,手指剛碰到玉佩,忽然猛地一拽!
蘇晚晴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個趔趄。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漢子已經奪過玉佩,又一把搶過她腰間的錢袋,轉身就往巷尾狂奔。
“站住!把玉佩還我!”蘇晚晴又急又慌,拔腿就追。可她一個嬌弱女子,哪裏跑得過常年趕路的腳夫?不過片刻,那漢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的人群裡。
她喘著粗氣,癱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眶瞬間紅了。那枚玉佩是雲鬢夫人的心意,是她和念安的信物,如今竟被人騙走了。錢袋裏的碎銀倒是小事,可那玉佩,是她視若珍寶的東西。
蘇晚晴越想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哪裏知道,那漢子根本不是陳府的人——方纔茶寮二樓的玄色身影,早已將她攥著玉佩的模樣瞧得一清二楚,又聽了她和陳念安的對話,這才設下了這個局。
就在她哭得渾身發顫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陳念安勒住韁繩,見她孤零零地坐在地上,臉色蒼白,頓時心頭一緊,翻身下馬奔了過來:“晚晴!你怎麼了?”
蘇晚晴抬頭看見他,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念安……玉佩被人騙走了……是我不好,我太笨了……”
陳念安的心猛地一沉,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巷尾,眼底漸漸凝起一絲寒意。他方纔回府時,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便多留了個心眼,折返回來看看,竟真的出了事。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這不是巧合。那騙子的目標,分明就是那枚玉佩。
巷口的風卷著塵土吹來,帶著幾分涼意。陳念安低頭看著懷中泣不成聲的少女,心頭既是心疼,又是憤怒。他隱隱察覺到,這樁看似尋常的騙局,背後藏著的,是他避無可避的朝堂暗箭。
而此刻,那枚並蒂蓮玉佩,正被那漢子交到了玄色身影的手中。玄色人掂了掂玉佩,眼底閃過一絲冷笑道:“陳家的軟肋,總算捏住了。”
陳念安扶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晚晴,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下。他輕聲安撫著,指尖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眼底的寒意卻一寸寸漫上來。
“別急,慢慢說。”他聲音沉穩,試圖讓她平靜下來,“那漢子長什麼模樣?可有什麼特別的記號?”
蘇晚晴抽噎著點頭,努力回憶:“他穿青布短衫,腰間……腰間好像繫著一根黑繩,說話帶著關外的口音。他說……說你娘讓他來送銀鐲,還要對玉佩的印記……”
陳念安的心猛地一沉。他娘雲鬢素來深居簡出,性子怯懦,連府門都很少出,怎會貿然派人來送東西?更何況,那並蒂蓮玉佩是孃的私藏,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配對印記”。這分明是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送你回去。”他扶起蘇晚晴,握緊她的手,“別怕,玉佩我一定替你找回來。”
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到蘇晚晴暫住的小院。蘇定方的隨從聽聞此事,當即就要帶人去街上搜尋,卻被陳念安攔住了。“那人既敢設局,必然早有準備,此刻去追,怕是連人影都尋不到。”他沉吟道,“此事蹊蹺,背後定有人指使。”
安頓好蘇晚晴,陳念安立刻策馬趕回太傅府。他沒有回書閣,而是徑直去了清暉堂。裴敬之正在燈下翻閱卷宗,見他臉色凝重地闖進來,便知是出了事。
待陳念安將前因後果說完,裴敬之指尖的青筆微微一頓,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那枚並蒂蓮玉佩,除了你我,還有誰知曉?”
“隻有晚晴和我娘。”陳念安咬牙道,“今日在曲江池,我親手交給她的,當時……”他忽然想起茶寮二樓那道一閃而過的玄色身影,背脊瞬間發涼,“當時茶寮裡,好像有個人一直在看我們。”
裴敬之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右威衛大將軍手握兵權,臨川公主又是太宗親女,你們陳家,本就是某些人眼中的釘子。”他緩緩道,“那枚玉佩,是庶子的定親信物,更是能栽贓陳家的由頭。他們搶去玉佩,下一步,怕是要偽造證據,說你娘勾結外人,或是說你與蘇將軍侄女私相授受,意圖……”
後麵的話,裴敬之沒有說透,但陳念安已經明白了。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他這才意識到,今日那曲江池畔的溫柔,竟是引他入局的餌。
“先生,那該怎麼辦?”他聲音發顫,既是為自己,也是為蘇晚晴,為整個陳家。
裴敬之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凝重,卻也有幾分篤定。“慌什麼。”他沉聲道,“他們想要的,是亂了陳家的陣腳,是逼你爹站隊。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心神,明日照常來府當值。至於那枚玉佩……”
他抬手結了一個法印,指尖青氣流轉,凝成一道細如髮絲的符咒。“拿著這個,去城西的破廟。今夜子時,那騙子會去那裏交接玉佩。記住,隻許看,不許動。”
陳念安接過符咒,指尖觸到那微涼的青氣,心頭的慌亂漸漸平息。他躬身行禮:“弟子明白。”
夜色漸深,長安城的街巷漸漸沉寂。陳念安揣著符咒,策馬奔向城西。破廟的殘垣斷壁在月光下影影綽綽,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子時將至,一陣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正是那個騙走玉佩的青衫漢子,他左右張望了一番,閃身進了破廟。緊隨其後的,是一道玄色身影,腰間那枚鷹隼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東西呢?”玄色人聲音沙啞。
漢子連忙將玉佩遞過去,諂媚道:“大人,幸不辱命。這玉佩可是陳家庶子的定親信物,保管能……”
話未說完,玄色人忽然抬手,一道寒光閃過。漢子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玄色人收起玉佩,轉身欲走,卻沒注意到,廟外的陰影裡,陳念安正攥緊了拳頭,眼底燃著怒火。
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竟是玄鏡司的一個小吏,往日在太傅府外,也曾見過幾麵。
原來,這場騙局的背後,竟是玄鏡司在推波助瀾。
陳念安按捺住衝進去的念頭,捏碎了掌心的符咒。一道青氣衝天而起,轉瞬即逝。他知道,裴敬之已經收到了訊息。
夜風卷著殘葉,吹過破廟的斷梁。陳念安翻身上馬,朝著太傅府的方向疾馳。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個隻知在曲江池畔賞花的少年。長安的風雨,已經落在了他的肩頭。
夜色如墨,陳念安策馬奔回公主府時,朱漆大門早已闔上,唯有側門留了一盞昏黃的燈籠,映著門楣上“臨川府”三個燙金大字,透著幾分冰冷的威儀。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守夜的小廝,腳步匆匆地穿過抄手遊廊。府中規矩森嚴,嫡庶分明,臨川公主居於正院,雕樑畫棟,燈火通明;而生母雲鬢的住處,卻在最偏僻的西跨院,隻有兩間小小的廂房,院角種著幾株芭蕉,夜風一吹,沙沙作響。
推開門時,雲鬢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她身著一襲素色襦裙,鬢邊隻插著一支銀簪,眉眼間帶著常年隱忍的溫順,見陳念安進來,連忙放下針線起身:“安兒?怎的這般晚纔回來?”
陳念安看著母親鬢邊的銀絲,心頭一酸,方纔在破廟燃起的怒火,竟瞬間散了大半。他上前扶住母親,聲音低沉:“娘,孩兒有件事想問你。”
雲鬢察覺到他語氣裡的凝重,不由蹙起眉頭,拉著他在桌邊坐下,又替他倒了一杯熱茶:“可是出了什麼事?”
陳念安攥緊了拳頭,低聲道:“今日我送給晚晴的那枚並蒂蓮玉佩,被人騙走了。”
“什麼?”雲鬢的手猛地一顫,熱茶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眼神裡滿是驚慌,“那玉佩……怎會被人騙走?”
“是個冒充府中僕役的漢子,謊稱是你派去送銀鐲的,藉機搶走了玉佩。”陳念安看著母親發白的臉色,又補充道,“我循著蹤跡追到城西破廟,看見那騙子把玉佩交給了玄鏡司的人。”
“玄鏡司……”雲鬢喃喃自語,臉色愈發蒼白,她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身子,眼底閃過一絲恐懼,“那玉佩……是孃的陪嫁,當年我從江南帶來的,原是一對,另一枚……”
她的話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閉上了嘴。
陳念安心中一動:“另一枚怎麼了?”
雲鬢搖了搖頭,眼神躲閃,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沒什麼……隻是一枚普通的玉佩罷了。”她頓了頓,忽然抓住陳念安的手,語氣急切,“安兒,這件事你千萬別聲張,更別告訴你父親和公主。玄鏡司手段狠辣,咱們招惹不起。那玉佩沒了就沒了,隻要你和晚晴平安就好。”
陳念安看著母親惶恐的模樣,哪裏還看不出端倪。那玉佩定然不止是陪嫁那麼簡單。他追問:“娘,這玉佩是不是藏著什麼秘密?你告訴我,我才能想辦法應對。”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丫鬟的聲音響起:“雲鬢夫人,公主殿下讓小的來問問,陳公子回來了嗎?說是有要事找他。”
雲鬢嚇得渾身一顫,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濕意,強作鎮定道:“回稟姐姐,安兒剛回來,這就去正院見公主。”
丫鬟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雲鬢看著陳念安,眼神裡滿是擔憂,她壓低聲音,飛快道:“安兒,記住孃的話,別查了。玄鏡司盯上咱們,定是衝著你父親來的。那玉佩……你就當它從來沒有過。”
她說完,便推著陳念安往外走:“快去吧,別讓公主等急了。”
陳念安被母親推出房門,回頭望去,隻見雲鬢站在廊下,身影單薄得像一片落葉,在夜色裡微微發抖。
他心頭沉甸甸的,那枚玉佩絕不是普通的飾物。母親的欲言又止,玄鏡司的窮追不捨,還有臨川公主此刻的傳喚……這一切,都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和整個陳家,緊緊纏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正院的方向走去。月色皎潔,卻照不亮前路的迷霧。他知道,今夜公主的召見,定是一場鴻門宴。而他,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正院的燈火亮得晃眼,飛簷下懸掛的宮燈映著鎏金銅鈴,風吹過,鈴聲泠泠,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陳念安剛踏入門檻,便看見臨川公主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暗綉纏枝蓮的宮裝,眉眼清冷如霜。而下方的太師椅上,坐著的正是他的父親陳默。
陳默一身墨色勁裝,腰間佩劍未卸,麵容剛毅,鬢角微霜,一雙眸子銳利如鷹,此刻正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竟讓陳念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跪下。”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落地。
陳念安依言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筆直:“父親。”
臨川公主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院子裏頓時靜得隻剩風聲。她緩緩開口,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今日曲江池畔,你與蘇姑孃的事,還有玉佩被劫的事,我都知道了。”
陳念安心頭一震,抬頭看向公主,卻見她神色依舊平靜,竟看不出半分喜怒。
“你可知,那騙子為何敢在長安城裏,動我臨川公主府的人?”陳默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幾分沉鬱。他站起身,走到陳念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他們背後的人,根本不怕我這個右威衛大將軍。甚至,他們盼著我出手,盼著我亂了陣腳。”
陳念安怔怔地看著父親,不解道:“父親手握重兵,誰敢如此大膽?”
陳默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蒼涼:“大膽?在這長安城裏,有什麼事是他們不敢做的?你隻知我是右威衛大將軍,是臨川公主的駙馬,卻不知,老夫十年前,曾是玄鏡司的統領。”
這話如一道驚雷,炸得陳念安頭皮發麻。
玄鏡司,那是陛下親設的密探機構,執掌監察百官、刺探密情之權,手段狠辣,令人聞風喪膽。而父親,竟是這機構的開創者?
“不止如此。”臨川公主的聲音適時響起,“你父親卸任玄鏡司統領後,曾外放汴州都督,手握一方軍政大權,替陛下鎮守東南。那些年,他查過多少貪腐案,扳倒過多少勛貴,你怕是連數都數不清。”
陳默閉了閉眼,似是不願提及過往:“玄鏡司裡,藏著太多人的秘密,也藏著太多見不得光的事。老夫當年鐵麵無私,得罪的人,能從太極殿排到朱雀門。後來我主動請辭,遠離中樞,就是想求個安穩。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猛地睜開眼,眸中寒光迸射:“如今長孫無忌倒台,關隴集團分崩離析,朝堂之上,武昭儀一黨勢力日盛。他們忌憚我手中的右威衛兵權,更怕我當年在玄鏡司時,留下的那些能置他們於死地的舊案宗卷。”
陳念安終於明白了,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所以……他們盯上我,盯上那枚玉佩,是想……”
“是想栽贓嫁禍。”陳默一字一頓道,“那枚並蒂蓮玉佩,你母親說它是陪嫁,可你不知,另一枚玉佩,當年被我藏在了汴州都督府的密閣裡,裏麵夾著一份彈劾許敬宗貪墨軍餉的舊案。他們搶你的玉佩,就是想找到另一枚,毀掉那份證據!更甚者,他們可以偽造書信,說你母親是前朝餘孽的眼線,說我勾結舊部,意圖謀反!”
臨川公主看著陳默,眼神裡難得地多了幾分暖意:“這些年,你韜光養晦,就是為了護著府中上下。可他們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他們?他們到底是誰?”陳念安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陳默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聲音冷得像冰:“許敬宗、李義府……還有,他們背後的武昭儀。”
武昭儀!
陳念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那個如今在後宮呼風喚雨,連陛下都對她言聽計從的女人,竟然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那枚玉佩,是他們的餌。”陳默蹲下身,拍了拍陳念安的肩膀,語氣凝重,“他們就是要看著你慌,看著我亂,然後一步步落入他們的圈套。念安,你記住,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那個可以在曲江池畔賞花的少年了。陳家的擔子,你要學著扛起來。”
陳念安看著父親眼中的期許與擔憂,又想起蘇晚晴哭紅的雙眼,想起母親在西跨院瑟瑟發抖的身影,心頭的迷茫與恐懼,漸漸被一股決絕取代。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鏗鏘:“孩兒明白。”
夜色更濃,正院的燈火依舊明亮,卻照不穿籠罩在長安城上空的陰霾。陳念安知道,一場關乎陳家生死,關乎朝堂格局的風暴,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而他,再也沒有退縮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