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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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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慶元年春,嶺南漳州一帶陰雨連綿,濕冷的空氣裡瀰漫著不安的氣息。偽錢橫行市井,米價飛漲,百姓手中的銅錢薄如蟬翼,輕輕一掰便斷成兩截。街巷間,民怨沸騰,餓殍遍野的慘狀令人觸目驚心。

暮春的南風卷著江南的濕意,吹得南下的人流鬢角發潮。漳浦縣城外的官道上,車馬喧囂,挑夫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路邊茶寮的茶香,織成一幅煙火蒸騰的市井圖。

人群裡,一個挑著竹簍的貨郎格外惹眼,卻又格外不惹眼。青布帕子裹住半張臉,露出的眉眼清冷如淬了冰的霜,正是易容後的玄鏡司掌案蘇凝霜。她一身粗布短打,肩頭的竹簍晃悠悠的,簍口擺著五顏六色的針線、漿洗得發白的粗布,針頭線腦俱全,活脫脫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可掀開那層尋常貨物,底下卻是幾件精巧的機關暗器——淬了麻藥的袖箭、能彈出細網的竹管、刻著玄鏡司暗紋的追蹤符,件件都藏著殺機。她腳步輕盈,踩著人群的縫隙往前走,看似在打量路邊的攤位,那雙眸子卻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每個行人的神色,捕捉著市井裏的蛛絲馬跡:茶寮裡交頭接耳的客商、街角一閃而過的玄色衣角、孩童手中捏著的薄脆銅錢……但凡有絲毫不尋常,都逃不過她的眼睛。腰間懸著的小銅鏡輕輕晃動,鏡麵矇著一層薄紗,無人知曉這便是玄鏡司的信物,更無人知道,鏡背的機關能映出三尺內的隱匿氣息。

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人群的喧鬧。主簿陸知行策馬疾馳而來,青驄馬四蹄翻飛,濺起一路塵土。他一身素色儒袍,髮絲被風吹得微亂,眉宇間帶著書卷氣,卻又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幹練。馬鞍上捆著兩物,一疊是厚重的《唐律疏議》,書頁邊角已被翻得起卷,另一卷則是繪滿精巧紋路的機關圖譜,用藍布仔細包裹著。他腰間別著一支紫毫筆,筆桿上刻著“知行”二字,墨囊裡的墨汁早已備好,隨時能記錄下案情的蛛絲馬跡。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人群中那個不起眼的貨郎,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無需言語,已是默契十足。陸知行心中暗忖,此案牽涉朝中重臣,又牽扯漳浦縣的民生疾苦,稍有不慎,便是打草驚蛇,屆時非但查不出真相,恐怕還會連累無辜百姓。

二人剛踏入漳浦縣城門,便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縣衙前的青石坪上,黑壓壓跪了一片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臉上沾滿了塵土與淚痕。他們手中都攥著幾枚薄脆的銅錢,那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字跡模糊不清,輕輕一捏便要碎裂——正是官府強征賦稅時,用劣銅鑄造的“便民錢”,實則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青天大老爺開恩啊!”

“縣丞大人,放了我家夫君吧!”

“苛捐雜稅逼死人,官府不給活路啊!”

哭喊聲此起彼伏,撞在朱漆斑駁的縣衙大門上,卻隻換來門內的死寂。那扇大門緊閉著,門楣上的“清正廉明”四字早已褪色,門內隱約傳來衙役的竊竊私語,卻無一人敢出來應答。幾個衙役躲在門後,偷偷往外瞄著,眼神裡滿是不屑與忌憚,任由民怨在門外堆積,像一團即將燎原的火。

蘇凝霜與陸知行對視一眼,眼神裡皆是冷冽。二人默契地分頭行動,蘇凝霜放下竹簍,混入跪地的百姓中,低聲詢問著冤情;陸知行則繞到縣衙側巷,目光掃過牆角的青苔、門前的車轍,手中的紫毫筆在紙上飛快記錄。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碾過青石坪,帶著凜冽的殺氣。校尉蕭烈肩扛一柄玄鐵大刀,大步流星而來。他身形魁梧如鬆,一身玄色勁裝緊繃在身上,肌肉線條賁張,眉宇間煞氣騰騰,彷彿剛從沙場歸來。那柄玄鐵刀足有七八十斤重,被他輕飄飄扛在肩上,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映得周圍百姓紛紛側目。

百姓們見他氣勢洶洶,嚇得紛紛往兩旁退開,讓出一條路來。蕭烈看都沒看那些瑟瑟發抖的衙役,徑直走到縣衙緊閉的側門前。他冷哼一聲,手臂猛地發力,玄鐵刀帶著千鈞之勢劈了下去!

“哐當——哢嚓!”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厚重的木門瞬間被劈成兩半,木屑四濺,紛飛如雨。門內的衙役們嚇得魂飛魄散,有的跌坐在地,有的慌慌張張地拔刀,卻被蕭烈那懾人的目光一掃,握著刀柄的手都在發抖,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蕭烈收刀而立,玄鐵刀拄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掃了一眼門內驚慌失措的衙役,聲如洪鐘:“玄鏡司辦案,閑雜人等,滾!”

後院的牆頭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枯枝便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蘇凝霜、陸知行與蕭烈三人踩著滿地濕滑的青苔,闖進那間隱蔽的庫房。庫門早被一把銹鎖鎖住,蕭烈上前,玄鐵刀鞘往鎖扣上一撞,“哢嗒”一聲,鎖芯便四分五裂。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黴味與銅銹的氣息撲麵而來。蛛網在房樑上結得密密麻麻,塵埃在從窗欞漏進的微光裡飛舞。陸知行舉著隨身帶的油紙燈籠,照亮了庫房深處的半口木箱。

“在這兒。”他聲音壓得極低,紫毫筆從袖中滑出,挑開箱子上蓋著的破布。

蕭烈跨步上前,大手掀開箱蓋。半箱銅錢靜靜躺在裏麵,與市麵上流通的開元通寶截然不同——這些銅錢邊緣粗糙,佈滿毛刺,色澤暗淡發灰,掂在手裏比真錢沉了幾分,顯然是摻了大量鉛錫的偽錢。蘇凝霜蹲下身,指尖撚起一枚,指腹摩挲著凹凸不平的錢麵,眉峰微蹙。她腰間的銅鏡隨動作輕輕晃動,鏡麵微光一閃,映出銅錢內裡鉛錫交融的雜質紋路。

“這銅水兌得極糙,連最基本的打磨都省了,尋常百姓一眼便能辨出。”蘇凝霜聲音清冷,目光卻落在箱底。她伸手拂去箱底積灰,一枚刻痕淩厲的“恪”字印記赫然顯露,筆鋒蒼勁,入木三分,彷彿是用利器硬生生鑿刻而成,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蘇凝霜的指尖撫過那道印記,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冰寒,連語氣都沉了幾分:“‘恪’字……這印記絕非尋常鑄錢匠人敢刻。”

陸知行早已翻開隨身攜帶的《唐律疏議》,泛黃的書頁被他飛快翻過,停在“私鑄錢幣”那一條。他指尖點著條文,聲音凝重,帶著書卷氣的嗓音裡滿是肅然:“諸私鑄錢者,流三千裡;作具已備,未鑄者,徒二年;作具未備者,杖一百……而今這般大規模私鑄,且敢刻下印記,依律,罪同謀逆,當誅九族。”

話音落,蕭烈握著玄鐵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刀身與刀鞘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他魁梧的身軀往木箱旁一站,便如一尊鐵塔,眉宇間的煞氣更重:“尋常縣丞哪有這般膽子?背後定有靠山。蘇掌案,這案子怕是牽扯到了宗室勛貴,沒那麼簡單。”

“宗室?”陸知行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目光落在那“恪”字上,“難不成是……前吳王一脈?”

吳王李恪,當年因捲入房遺愛謀反案被賜死,雖已過數年,但其舊部散落各地,始終是朝堂上一根不敢輕易觸碰的刺。

蘇凝霜站起身,青衫衣角掃過箱沿的積灰,她抬手擦了擦指尖的銅銹,眼神冷冽如霜:“不管是誰,敢在漳浦地界私鑄偽錢,盤剝百姓,玄鏡司都要查到底。”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窗欞上,雷聲滾滾而來,在天際炸響,震得庫房的木樑都微微發顫。昏沉的天光被烏雲徹底吞沒,整間庫房陷入一片晦暗,唯有那枚“恪”字印記,在燈籠微光下,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蕭烈將玄鐵刀抽出半截,刀鋒寒光凜冽:“管他背後是誰,敢擋玄鏡司的路,先劈了再說!”

陸知行看著窗外的雨幕,眉頭緊鎖:“雷聲起,風雨至。這漳浦的天,怕是要變了。”

蘇凝霜站起身,青衫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卻絲毫不減她的冷靜。她低聲對陸知行說道:“‘恪’字印記,恐怕與朝中那位有關。”陸知行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打著《唐律疏議》的封麵,沉吟道:“若是如此,此案便不僅僅是偽錢之禍,而是牽涉朝堂之爭。”

蕭烈冷哼一聲,玄鐵刀在雨中泛著寒光:“管他是誰,敢禍害百姓,老子一刀劈了他!”他的聲音如雷,震得周圍的衙役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縣衙外傳來一陣騷動。百姓們驚呼著四散奔逃,一隊身著黑衣的蒙麪人手持利刃,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為首之人陰惻惻地笑道:“玄鏡司的人,果然手腳麻利,可惜知道的太多,活不過今晚。”

蘇凝霜目光一凜,袖中暗器已悄然滑入掌心。陸知行迅速合上手中的書卷,從腰間抽出一支紫毫筆,筆尖寒光閃爍,竟是一柄細劍。蕭烈則大笑一聲,玄鐵刀橫在胸前:“來得正好,省得老子去找你們!”

雨幕中,刀光劍影交錯,廝殺聲與雷聲混成一片。蘇凝霜身形如鬼魅,暗器精準地擊中敵人的咽喉;陸知行劍走輕靈,招式間竟帶著幾分書卷氣;蕭烈則如猛虎下山,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

然而,黑衣人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三人漸漸陷入苦戰。就在危急時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身著玄鏡司服飾的援兵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玄鏡司指揮使沈硯。他手持長弓,一箭射穿為首黑衣人的喉嚨,冷聲道:“一個不留。”

局勢瞬間逆轉,黑衣人潰不成軍,紛紛倒地。沈硯翻身下馬,走到蘇凝霜麵前,沉聲道:“你們查到了什麼?”

蘇凝霜從懷中取出一枚偽錢,遞給他:“偽錢案背後,是‘恪’字印記。”沈硯接過銅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低聲道:“果然是他……”

陸知行上前一步,問道:“指揮使,此事是否要上報朝廷?”沈硯搖了搖頭,目光深邃:“此事牽涉太廣,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

蕭烈抹去臉上的雨水,不耐煩道:“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看著百姓受苦!”

沈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先穩住漳州局勢,暗中追查‘恪’字印記的源頭。至於百姓,玄鏡司會開倉放糧,暫解燃眉之急。”

雨漸漸停了,烏雲散去,天邊露出一線微光。蘇凝霜望著遠方,輕聲道:“風暴還未結束,但我們至少看到了希望。”

陸知行微微一笑,收起細劍:“是啊,隻要有人在,就不會讓黑暗吞噬光明。”

蕭烈扛起玄鐵刀,豪邁地笑道:“走!下一站,揪出那個‘恪’字背後的傢夥!”

三人相視一笑,身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而漳州的百姓,終於看到了久違的希望。

晨光微熹,漳浦縣城的街道上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香。百姓們聽聞玄鏡司開倉放糧的訊息,紛紛湧向縣衙前的廣場,眼中終於燃起一絲希望。

蘇凝霜站在高處,望著人群,目光柔和了幾分。她身旁站著一位身著素衣的年輕女子,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疲憊。她是漳州城最大的米行“清溪閣”的掌櫃——**柳青蘿**。柳青蘿雖出身商賈,卻心懷仁義,此次米價飛漲,她暗中以平價售糧,救濟了不少窮苦百姓。

“蘇姑娘,多謝你們。”柳青蘿輕聲道,聲音如清泉般悅耳。

蘇凝霜微微頷首:“柳掌櫃纔是真正救了百姓的人。”

另一邊,陸知行正與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交談。老者是漳州城著名的機關術大師——**墨無痕**,隱居在城郊的“竹影山莊”。他雖年逾古稀,但雙目炯炯有神,手中把玩著一枚精巧的銅製齒輪。

“陸主簿,這偽錢的鑄造手法,與老夫年輕時見過的一種機關模具極為相似。”墨無痕捋須道,“若能找到模具的源頭,或許能順藤摸瓜。”

陸知行眼中一亮:“還請前輩指點。”

蕭烈則與一位身材魁梧的漢子站在一旁。那漢子名叫**鐵戰**,是漳州城最大的鏢局“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性格豪爽,武藝高強。他拍了拍蕭烈的肩膀,大笑道:“蕭校尉,你這刀法真是了得!不如改日來我鏢局切磋一番?”

蕭烈哈哈一笑:“正有此意!”

就在眾人商議之際,一名玄鏡司密探匆匆趕來,低聲稟報:“指揮使,我們在城西的‘落楓巷’發現了一處隱秘的作坊,疑似與偽錢有關。”

沈硯目光一沉:“落楓巷?那裏不是早已荒廢了嗎?”

密探點頭:“表麵荒廢,實則地下別有洞天。”

蘇凝霜與陸知行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頭。柳青蘿輕聲道:“落楓巷附近有一家茶樓‘聽雨軒’,是我的產業,諸位可先去那裏落腳,再作打算。”

墨無痕從袖中取出一張機關圖,遞給陸知行:“這是老夫年輕時繪製的落楓巷地下暗道圖,或許對你們有用。”

鐵戰一拍胸脯:“我鏢局的兄弟可以暗中接應,確保萬無一失。”

沈硯環視眾人,沉聲道:“好,今夜行動,務必一舉搗毀偽錢作坊!”

夜幕降臨,落楓巷內一片寂靜。蘇凝霜與陸知行藉著月色,悄然潛入地下作坊。昏暗的燭光下,幾名工匠正忙碌地鑄造偽錢,角落裏堆滿了摻了鉛錫的銅錠。

突然,一名身穿錦袍的男子從暗處走出,麵容陰鷙,正是幕後主使之一——**趙無咎**。他冷笑道:“玄鏡司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找到這裏。”

蘇凝霜目光如冰:“趙無咎,你為了一己私利,禍害百姓,罪無可赦!”

趙無咎不屑一顧:“成王敗寇,今日你們休想活著離開!”

話音未落,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出。就在此時,蕭烈與鐵戰帶領鏢局兄弟殺入,雙方激戰一觸即發。

陸知行趁機啟動機關,地下作坊的暗道開始崩塌。趙無咎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蘇凝霜一枚暗器擊中膝蓋,跪倒在地。

沈硯帶人趕到,將趙無咎擒獲。他冷聲道:“押回玄鏡司,嚴加審問!”

偽錢案終於告破,漳州城的百姓重獲安寧。柳青蘿的“清溪閣”恢復了平價售糧,墨無痕的機關術也為玄鏡司提供了不少助力,鐵戰則與蕭烈成了莫逆之交。

蘇凝霜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朝陽,輕聲道:“黑暗終會過去。”

陸知行微微一笑:“而我們,會一直站在光明這一邊。”

蕭烈扛著玄鐵刀,豪邁地喊道:“走!下一站,還有更多惡人等著咱們收拾呢!”

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顯慶三年,秋。

長安的梧桐葉剛落第一片,愛州的驛報便踏著瘴氣,輾轉三千裡,釘在了中書省的銅柱上。褚遂良卒於貶所,年六十三。

訊息傳至太傅府時,裴敬之正在清暉堂撫琴。他指尖凝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氣,那是修仙者引天地靈氣入琴的術法,琴音本應如高山流水,卻在驛卒叩門的瞬間,陡然斷了一根弦。

“先生。”弟子林墨捧著染了風塵的驛報,聲音發顫。他年方十七,眉眼間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卻已跟著裴敬之見了三年朝堂風雨。

裴敬之放下琴,枯瘦的手指拂過斷弦,青氣散去,隻留下指尖一點薄繭。他是當朝太傅,也是隱於朝野的修仙者,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卻偏偏記掛著貞觀舊人。褚遂良的筆跡,他曾在禦書房見了無數次,那方方正正的隸書,曾替太宗擬過遺詔,曾在立後之爭時,叩血進諫,而今,隻化作驛報上冰冷的“卒”字。

“知道了。”他淡淡道,起身走向窗邊。窗外,太極宮的飛簷在秋陽下閃著金光,那是高宗李治的龍庭,也是許敬宗、李義府之流日漸活躍的地方。他能透過窗欞,看到中書省方向飄來的紙鳶——那是許敬宗府中的訊號,褚遂良一死,他們下一步,就要動長孫無忌了。

林墨看著先生的背影,那身月白儒衫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卻又帶著一股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他想問,要不要上書陛下,為褚公求一個追贈?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記得先生說過,太上忘情,不是無情,是知不可為而不為。可他分明看到,先生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絲。

夜色漸濃,裴敬之獨坐清暉堂,點燃了一支沉香。香氣裊裊中,他結了一個法印,指尖青氣再度升騰,化作一麵水鏡。水鏡中,愛州的瘴雨撲麵而來,褚遂良最後的時光在鏡中流轉——他在貶所仍不輟筆,寫滿了對太宗的思念,寫滿了對朝堂的憂慮,最後,在一個雨夜,握著那支伴隨他一生的筆,溘然長逝。

“稚圭,你我皆錯了。”裴敬之喃喃自語。當年立後之爭,褚遂良叩血進諫,他卻以修仙者不可乾預世事為由,袖手旁觀。如今,老友魂歸天外,他才明白,太上忘情,原是最難修的道。

水鏡散去時,他聽到了宮城方向傳來的鐘聲。那是高宗為褚遂良輟朝一日的訊號,卻也是對關隴集團的最後通牒。他知道,長安的秋夜,即將燃起一場大火,而長孫無忌,就是那根最粗的柴薪。

顯慶三年,秋夜漸深,長安城內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唯有太傅府清暉堂的燭火依舊搖曳。裴敬之靜坐案前,指尖輕撫那封染血的驛報,彷彿能透過紙背觸到褚遂良最後的溫度。

窗外忽有風聲掠過,一道黑影悄然落在庭前。那人身著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令牌,正是玄鏡司的密探——**夜無痕**。他身形如鬼魅,聲音卻低沉有力:“裴太傅,指揮使沈硯托我傳信,長孫大人府中今夜有異動。”

裴敬之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許敬宗動手了?”

夜無痕點頭:“許府暗中調集了三百死士,偽裝成商隊,已潛入長孫府附近的‘朱雀街’。沈指揮使已命玄鏡司暗中佈防,但此事牽涉太廣,需太傅定奪。”

裴敬之沉吟片刻,指尖輕敲案幾:“長孫無忌雖權重朝野,但終究是太宗舊臣,不可坐視不理。”他起身,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符,遞給夜無痕,“持此符去‘青雲觀’,請觀主**玉清子**出手相助。”

夜無痕接過玉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青雲觀?那位避世百年的修仙者?”

裴敬之淡淡道:“他欠我一個人情。”

夜無痕不再多言,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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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長孫府。**

長孫無忌正伏案批閱奏摺,忽聽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眉頭一皺,抬頭望去,卻見一名黑衣死士已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寒光凜冽。

“許敬宗,果然按捺不住了。”長孫無忌冷笑一聲,袖中滑出一柄短劍,劍身刻著繁複的符文,正是太宗賜予的“龍淵”。

死士們蜂擁而入,刀光劍影間,長孫無忌雖年邁,卻劍法淩厲,一時竟無人能近身。然而敵眾我寡,他漸漸力不從心。

就在此時,府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滌盪夜空。琴音所至,死士們動作一滯,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

一道白衣身影飄然而至,正是青雲觀主玉清子。他手持一柄白玉拂塵,眉目如畫,卻透著凜然不可犯的威嚴:“太上敕令,邪祟退散!”

拂塵一揮,死士們如遭雷擊,紛紛倒地。

長孫無忌收劍而立,拱手道:“多謝道長相助。”

玉清子微微頷首:“裴敬之託我走這一遭,你不必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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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極宮。**

太極殿的金磚地,冷得像浸了冰。殿中燭火明明滅滅,將龍椅上的人影拉得狹長,高宗李治指尖攥著一枚龍紋玉扳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素來溫和的眼,此刻沉得能滴出墨來。

階下,許敬宗跪伏在地,絳色朝服的下擺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冰涼的地磚上。他花白的頭顱磕得“咚咚”響,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陛下!昨夜則天門外的死士嘩變,臣實不知情啊!臣對陛下的忠心,日月可昭!”

話音未落,殿中響起一聲清越的冷哼。裴敬之立於丹陛之側,月白儒衫纖塵不染,袖中緩緩滑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著“許府”二字,邊緣還沾著未乾的血跡。他垂眸看著階下瑟瑟發抖的人,語氣淡得像風拂過水麵,卻帶著千鈞之力:“許大人,死士伏誅時,胸口揣著的,可是你府中之物?”

那枚令牌被他指尖的青氣托著,輕飄飄懸在半空,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許敬宗抬眼瞥見,臉色“唰”地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想說“此乃偽造”,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張皇四顧,百官皆是垂首斂目,無一人敢與他對視——長孫無忌倒台後,誰還敢沾他這趟渾水?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殿中的死寂。玄鏡司指揮使沈硯大步踏入,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間佩劍的銅環碰撞,發出泠泠聲響。他手中捧著一卷密信,封蠟上印著玄鏡司獨有的鷹隼印記,走到丹陛前,單膝跪地,朗聲道:“陛下!臣奉旨徹查死士來歷,已查實——許敬宗自顯慶四年起,便暗通關外吐穀渾殘部,以金銀糧草資助其作亂,昨夜之事,正是他欲借死士製造混亂,趁亂挾持百濟降俘,顛覆朝綱!”

密信被呈到龍案之上,高宗一把抓起,目光掃過信上的字跡與附在其後的往來賬冊,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將密信擲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許敬宗——!”高宗拍案而起,龍案上的青瓷茶盞震得翻倒,滾燙的茶水潑濺在金磚上,騰起一縷白煙,“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結外敵,謀逆作亂!你還有何話說?!”

許敬宗渾身一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他看著滿地散落的密信,麵如死灰,嘴角翕動了幾下,最終隻剩下一聲絕望的嗚咽。殿外的風卷著寒意灌進來,吹得燭火亂顫,映著他花白的頭顱,竟生出幾分末路的淒涼。

百官噤若寒蟬,唯有裴敬之依舊立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落在階下之人身上。他知道,許敬宗倒台,不過是這場朝堂風暴的又一個浪頭。武後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秋日的長安,終於迎來了一絲安寧。褚遂良被追贈為“文貞公”,長孫無忌雖暫保平安,卻也知朝堂風雲變幻,主動請辭歸隱。

裴敬之站在清暉堂前,望著遠處的宮牆,輕嘆一聲:“太上忘情,終究難逃紅塵牽絆。”

林墨捧著一杯清茶走來,低聲道:“先生,茶涼了。”

裴敬之接過茶盞,微微一笑:“涼茶也好,至少清醒。”

夜風拂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顯慶四年,春末。**

長安城外的灞橋柳絮紛飛,如雪般灑落在行人的肩頭。裴敬之一襲素袍,負手立於橋頭,望著遠處蜿蜒的官道,神情淡然。

林墨牽著一匹青驄馬,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先生,我們此行南下,究竟要去何處?”

裴敬之微微一笑,目光深遠:“江南道,蘇州。”

“蘇州?”林墨一愣,“可是為查訪那‘青蓮劍派’的異動?”

裴敬之頷首:“近日江湖傳言,青蓮劍派掌門‘白無瑕’得了一部上古劍譜,劍法大成,卻性情大變,屠戮同道。此事背後,恐有修仙者插手。”

林墨皺眉:“先生是說,有人借劍派之手,擾亂江湖?”

裴敬之未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籙,遞給林墨:“此符可護你周全,此行兇險,務必小心。”

林墨鄭重接過,心中卻湧起一股熱血:“先生放心,弟子定不負所托!”

---

**蘇州城,煙雨樓。**

煙雨樓是蘇州城最大的酒樓,臨水而建,飛簷翹角,平日裏賓客如雲。然而今日,樓內卻是一片死寂。

裴敬之與林墨踏入樓中,隻見滿地狼藉,桌椅翻倒,牆上還殘留著幾道淩厲的劍痕。掌櫃戰戰兢兢地迎上來:“二位客官,今日小店不營業……”

裴敬之溫聲道:“掌櫃的,可是青蓮劍派的人來過?”

掌櫃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客官慎言!那白掌門昨日在此宴客,不知為何突然發狂,一劍斬了三位江湖豪傑,隨後揚長而去……”

林墨追問:“可知他去了何處?”

掌櫃搖頭:“無人敢攔,更無人敢問。”

正說著,樓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名白衣劍客踏水而來,手中長劍寒光凜冽,正是青蓮劍派掌門白無瑕!

他雙眸赤紅,周身繚繞著詭異的黑氣,聲音沙啞如鬼魅:“裴敬之,你終於來了!”

裴敬之神色不變,淡淡道:“白掌門,你已墮入魔道,回頭是岸。”

白無瑕狂笑:“魔道?哈哈哈!這劍譜讓我功力大增,何來魔道一說?今日,我便以你之血,祭我劍鋒!”

話音未落,他身形如電,一劍直刺裴敬之心口!

林墨大驚,正欲拔劍相助,卻見裴敬之袖袍一揮,一道青氣化作屏障,輕鬆擋下劍鋒。白無瑕攻勢不減,劍招愈發淩厲,黑氣翻騰間,竟隱隱有鬼哭狼嚎之聲。

裴敬之眉頭微皺:“果然是‘噬魂劍訣’,此乃邪修之術,你從何處得來?”

白無瑕獰笑:“將死之人,何必多問!”

裴敬之嘆息一聲,指尖結印,青氣化作一道鎖鏈,瞬間纏繞住白無瑕的四肢。白無瑕掙紮不得,黑氣漸漸消散,眼中恢復了一絲清明。

“我……我這是怎麼了?”他茫然四顧,聲音顫抖。

裴敬之沉聲道:“你被邪修操控,險些釀成大禍。”

白無瑕跪倒在地,淚流滿麵:“裴先生,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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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蘇州城外。**

白無瑕被廢去武功,由青蓮劍派弟子押回山門閉門思過。林墨望著遠去的隊伍,忍不住問道:“先生,那邪修究竟是誰?為何要操控白無瑕?”

裴敬之望向遠處的青山,目光深邃:“江湖與朝堂,看似兩不相乾,實則暗流湧動。那邪修,恐怕與朝中某些人脫不了乾係。”

林墨心中一凜:“難道又是許敬宗餘黨?”

裴敬之未答,隻是輕聲道:“走吧,下一站,我們去洛陽。”

**洛陽,右威衛大將軍府。**

右威衛大將軍**陳默**正立於府中校場,手持一桿長槍,槍尖寒光閃爍,招式大開大合,盡顯沙場悍將之風。他身形魁梧,眉宇間透著剛毅,雖年近四十,卻依舊氣勢逼人。

校場旁,一名身著華服的女子靜靜而立,正是臨川公主**李昭陽**(李孟薑)。她容貌清麗,氣質溫婉,卻又不失皇家威儀。見陳默練完槍法,她微微一笑,遞上一方絲帕:“駙馬辛苦了。”

陳默接過絲帕,眼中滿是柔情:“公主怎的親自來了?”

李昭陽輕聲道:“聽聞駙馬近日為朝中之事煩憂,妾身放心不下。”

陳默嘆息一聲:“近日江湖動蕩,朝中亦有人暗中勾結邪修,意圖不軌。陛下命我暗中查探,卻始終未能揪出幕後之人。”

李昭陽眸光微閃:“駙馬可曾想過,此事或許與當年的‘恪’字印記有關?”

陳默一怔:“公主是說,偽錢案背後的勢力死灰復燃?”

李昭陽點頭:“妾身雖深居內院,卻也聽聞了一些風聲。那邪修之術,與當年漳州偽錢案中的‘恪’字印記,如出一轍。”

正說著,府外侍衛匆匆來報:“大將軍,太傅裴敬之求見!”

陳默與李昭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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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書房。**

裴敬之與陳默相對而坐,林墨立於一旁。李昭陽親自奉茶,舉止端莊。

裴敬之輕抿一口茶,淡淡道:“陳將軍,多年未見,風采依舊。”

陳默抱拳:“裴太傅遠道而來,必有要事。不知此次南下,可是為那青蓮劍派之事?”

裴敬之頷首:“正是。白無瑕所習‘噬魂劍訣’,與當年偽錢案中的邪術同源。我懷疑,有人借江湖之手,擾亂朝綱。”

李昭陽輕聲道:“太傅可曾查到幕後之人?”

裴敬之搖頭:“尚未有確鑿證據,但此人必在朝中位高權重,且與當年的‘恪’字印記脫不了乾係。”

陳默沉聲道:“既如此,末將願與太傅聯手,徹查此事!”

裴敬之微微一笑:“有陳將軍相助,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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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夜色漸深,洛陽城華燈初上。

裴敬之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輕聲道:“江湖風雨,朝堂暗湧,終究要有人撥雲見日。”

林墨握緊拳頭:“先生,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裴敬之目光堅定:“先揪出那邪修,再順藤摸瓜,找出朝中的幕後黑手。”

陳默與李昭陽並肩而立,望著遠處的星空,低聲道:“公主,此次風波,恐怕不會輕易平息。”

李昭陽微微一笑:“無論風雨多大,妾身都會與駙馬共進退。”

夜風拂過,柳絮紛飛,新的故事,正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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