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異動
長安城的冬日總是來得格外早,才過立冬,細密的雪粒便簌簌落下,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鋪上一層薄銀。西市胡商聚集的“絲路客棧”內,此刻卻是一片死寂,與往日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沈硯披著玄色大氅踏進客棧時,陳默已帶著玄鏡司的人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三名胡商倒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廳堂中央,屍體並未如尋常毒殺案般化為黃水,而是通體呈現出詭異的墨黑色。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那發黑的麵板下,隱約可見青色的毒紋如藤蔓般蜿蜒,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磷光。
“沈大人。”陳默迎上前來,眉頭緊鎖,“這三人是今早被店小二發現的,死狀蹊蹺。”他引著沈硯走近屍體,指向其中一具屍身手中緊握的青銅小瓶。那瓶子不過拇指大小,瓶身雕刻著繁複的西域密宗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青銅特有的暗沉光澤。
沈硯俯身細看,指尖尚未觸及瓶身,便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辛辣氣息。他抬眼看向陳默:“可曾請秦家的人來看過?”
“已經看過了。”陳默頷首,“秦小姐辨認出這是西域‘鬼麵教’的標記。她說這個教派行事詭秘,擅長用毒,多年前就曾覬覦秦家的化屍粉配方。”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秦玉瑤披著雪狐鬥篷匆匆而入。她見到沈硯,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目光落在那個青銅小瓶上,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家父在世時曾多次提及鬼麵教。”秦玉瑤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憂色,“他們不僅精通西域各派毒術,更善於改良中原已有的毒方。看這瓶身上的符文,應當是鬼麵教中地位不低的毒師所製。”
她話音未落,蘇凝也已趕到。她今日穿著一襲素白襦裙,外罩一件墨綠色綉金比甲,在這肅殺的氛圍中格外醒目。她不言不語地走到屍體旁,從發間取下一支銀簪,輕輕挑起瓶中殘留的一滴毒液。那毒液呈深紫色,在銀簪上緩緩流動,竟隱隱泛起一絲詭異的藍光。
蘇凝將銀簪湊近鼻尖,仔細嗅了嗅,又取出隨身的絹帕,小心翼翼地將毒液擦拭下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毒不簡單。其中混雜了西域特有的金環蛇毒,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毒草氣息。比起化屍粉,這毒更加隱蔽,中毒者三日內並不會立即發作,而是會慢慢被毒素侵蝕五臟六腑,直至毒發身亡。”
她轉向沈硯,目光凝重:“最麻煩的是,這毒似乎會根據中毒者的體質產生變化。若是內力深厚之人,毒素潛伏期或許更長,但發作時也會更加猛烈。”
窗外風雪漸大,拍打著客棧的窗欞。沈硯凝視著那三具發黑的屍體,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鬼麵教重現長安,改良的毒藥,潛伏的殺機——這一切,似乎都預示著西域的暗流,已經開始向著長安湧動。
沈硯眸色一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客棧屋頂正梁的陰影裡,一枚鴿卵大小的綠寶石正散發著幽光,那光芒與死者麵板的毒紋如出一轍。
“是‘孔雀膽’。”蘇凝的聲音微微發緊,“西域至毒,見血封喉。這寶石被淬了劇毒,成了散佈毒氣的引子。”
陳默立即揮手:“所有人退後!”他淩空一躍,長劍出鞘,劍尖輕挑,將那枚綠寶石穩穩掃入一個特製的玉盒中。寶石落入盒中的瞬間,盒壁竟結起一層薄霜。
秦玉瑤臉色蒼白:“鬼麵教這是要將整個長安都變成他們的毒甕……”她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鴉鳴。沈硯身形一閃已到了窗邊,隻見一隻漆黑的烏鴉正振翅飛入夜色,爪上繫著一截金線,在雪夜裏格外刺眼。
“他們的人還在附近。”沈硯沉聲道,手指輕輕摩挲著窗欞上剛剛落下的一撮黑色羽毛。
蘇凝已經開啟了隨身攜帶的藥箱,取出一套銀針:“必須立刻查明這毒是如何通過寶石散播的,否則……”她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明白後果。
陳默低聲道:“我去追。”
沈硯卻抬手攔住他,目光仍盯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必了。既然他們留下了記號,就不會輕易讓我們找到。眼下最要緊的,是查出這枚‘屋頂上的綠寶石’,究竟是他們留下的警告,還是另一個陷阱的開端。”
雪越下越大,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明明滅滅,彷彿每一盞燈下,都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鬼麵教的陰影,正如這夜色一般,無聲地籠罩了整個西市。客棧內燭火搖曳,映著眾人凝重的臉龐。就在沈硯話音剛落的剎那,窗外忽然飄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音輕盈得彷彿雪花落地,卻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對麵屋簷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窈窕身影。那人一身素白,幾乎與漫天飛雪融為一體,唯有足下露出一雙綉著金線的羅襪,在月色下泛著微光。
淩波微步,羅襪生塵。蘇凝低聲念道,眼神一凜,西域淩波一脈的傳人。
那白衣女子身形飄忽,足尖在積雪的屋簷上輕點,竟不留半點痕跡。她每踏出一步,周身便揚起細碎的雪塵,在月光下宛若仙子踏雲。然而她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柄淬著幽藍寒光的短刃。
小心!陳默厲聲喝道,長劍已然出鞘。
那女子輕笑一聲,身形忽如鬼魅般晃動,轉眼已至窗前。她羅襪上的金線在雪光中劃出一道流麗的弧線,整個人竟如一片雪花般從視窗飄然而入,落在廳堂中央。
久聞玄鏡司大名。女子聲音清冷,麵紗上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小女子淩素素,特來取回教中聖物。
她目光掃過蘇凝手中的玉盒,唇角微揚:孔雀膽,可不是你們該碰的東西。
沈硯不動聲色地向前一步,恰好擋在蘇凝身前:鬼麵教在長安肆意投毒,莫非以為玄鏡司會坐視不管?
淩素素輕笑,足尖微轉,羅襪上的金線隨著她的動作泛起漣漪:沈大人誤會了。這毒,本就不是衝著長安百姓來的。她目光忽轉淩厲,我們要的,是三個月前被帶入長安的那件東西。
話音未落,她身形忽動,直取蘇凝手中的玉盒。陳默長劍疾刺,卻隻劃破一道殘影——淩素素的步法詭異莫測,竟在方寸之間連續變換了七個方位,羅襪掠過地麵,當真可謂步蘅流芳,羅襪生塵。
蘇凝急退數步,從袖中撒出一把藥粉。淩素素身形微滯,麵紗下傳來一聲輕咦:倒是小瞧了這位姑娘。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鴉鳴。淩素素神色微變,足尖輕點,身形已如一片白雲般向後飄去:今日暫且別過。不過提醒諸位,三日內若找不到我們要的東西,下一枚孔雀膽,可就不會出現在屋頂上了。
她話音還在空中回蕩,人已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隻餘地上幾不可察的足印,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異香。
秦玉瑤快步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消失的白點,臉色愈發蒼白:淩波微步重現江湖,看來西域的局勢,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
沈硯俯身拾起淩素素遺落的一枚金鈴,鈴鐺在掌心泛著冷光。他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沉聲道:傳令下去,全城搜查三個月前從西域帶入長安的所有物品。另外...
他轉頭看向蘇凝手中的玉盒:查清楚這孔雀膽到底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所有的秘密都掩蓋在這皚皚白雪之下。然而每個人都明白,這場風波,才剛剛開始。就在沈硯話音落下的剎那,破空聲驟起!
三枚幽藍色的毒鏢呈品字形從窗外射入,直取沈硯後心。那毒鏢造型奇特,鏢身上鏤刻著鬼麵圖騰,在燭光下泛著不祥的藍光。
小心!
陳默反應極快,長劍一抖便要格擋。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隻見蘇凝羅袖輕揚,三根銀針已脫手而出,精準地擊中飛來的毒鏢。叮叮叮三聲輕響,毒鏢應聲偏轉,深深釘入一旁的樑柱。被毒鏢擊中的地方立刻泛起紫黑色的泡沫,木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
鏢上有劇毒!秦玉瑤驚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沈硯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目光依然凝視著窗外。就在方纔毒鏢射入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對麵屋頂上一閃而過的黑影。
不止一個人。沈硯沉聲道,淩素素方纔離去,不過是為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陳默已經躍至窗邊,然而夜色茫茫,方纔發射毒鏢的人早已不見蹤影。他仔細檢查窗欞,在積雪中發現了一個極淺的腳印——比常人的腳印要小上許多,卻深陷雪中,顯見來人內力深厚。
好厲害的輕功。陳默皺眉,能在玄鏡司的重重守衛下來去自如...
蘇凝已經走到樑柱前,小心翼翼地用銀鑷取下其中一枚毒鏢。她將鏢尖湊近鼻尖輕嗅,臉色驟變:這毒...與青銅瓶中的毒液同出一源,但毒性更烈。
她取出隨身的羊皮卷,將毒鏢小心包裹:需要立即帶回查驗。這毒若是通過鏢上的血槽擴散,見血封喉不過瞬息之間。
秦玉瑤忽然指向毒鏢的尾翼:你們看,這鏢尾的造型...
眾人凝神細看,這才發現毒鏢的尾翼並非尋常的羽翼形狀,而是雕刻成細密的齒輪狀,每一片上都刻著細小的符文。
這是西域機關術。秦玉瑤聲音微顫,鬼麵教中,竟有人精通此道?
沈硯緩步走到窗前,望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雪花依舊紛飛,但此刻的寧靜之下,卻暗藏著無數殺機。
傳我命令。沈硯的聲音在雪夜中格外清晰,即日起,玄鏡司全員戒備。另請工部派人協助,徹查長安城內所有可能與西域機關術有關的線索。
他轉身看向那三枚深深嵌入樑柱的毒鏢,眼神銳利如刀:
看來鬼麵教在長安的佈局,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遠。
夜色漸深,玄鏡司內卻燈火通明。
蘇凝將毒鏢置於特製的琉璃盞中,隻見鏢身幽藍的色澤在燭光下竟開始變幻,隱隱浮現出細密的紋理。她取出一根銀針,輕輕觸碰鏢尖,銀針瞬間蒙上一層灰翳。
“此毒名為千機變。”蘇凝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是用七種西域奇毒反覆淬鍊而成,遇血則變,中者無救。”
沈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可能追查來源?”
“難。”蘇凝搖頭,“這毒需以特殊手法淬鍊,非尋常毒師可為。不過...”她忽然頓了頓,將琉璃盞舉起細看,“這鏢尾的機關,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玄鏡司侍衛匆匆而入,手中捧著一卷羊皮紙。
“大人,在西市胡商遺留的貨物中發現了這個。”
沈硯展開羊皮紙,上麵用硃砂繪製著一幅奇特的地圖,標註著長安城內的幾處地點,其中一處赫然就是他們此刻所在的玄鏡司。地圖邊緣,畫著一個猙獰的鬼麵圖騰,與毒鏢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秦玉瑤湊近細看,忽然倒吸一口涼氣:“這地圖所用的顏料...是西域特製的血硃砂,遇熱則顯。”
她取過一盞燭台,在羊皮紙下方緩緩移動。隨著溫度升高,地圖上逐漸顯現出更多細節——數條蜿蜒的線條從西市延伸而出,如同蛛網般遍佈長安。
“看來,我們發現的不過是冰山一角。”陳默沉聲道。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鴉鳴。沈硯猛地推開窗,隻見漫天飛雪中,無數黑影正從四麵八方湧來,將玄鏡司團團圍住。
那些黑影皆是一身黑衣,麵上戴著猙獰的鬼麵具,在雪夜中如同索命的幽魂。為首一人緩緩抬起手,露出一枚幽藍色的毒鏢。
“交出聖物,否則...”他的聲音嘶啞難聽,“今夜,玄鏡司將片瓦不留。”
沈硯目光冷峻,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寒光,與窗外紛飛的雪花交相輝映。
“那就要看諸位,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沈硯話音未落,窗外異變陡生。
那些黑衣人同時揚手,無數幽藍毒鏢如暴雨般射向玄鏡司。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空中忽然飄起片片粉白的花瓣,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詭異。
“三月桃花,怎會在此刻盛開?”秦玉瑤失聲驚呼。
隻見那些花瓣看似輕柔,卻在觸及毒鏢的瞬間發出金石相擊之聲。每一片花瓣都精準地擊落一枚毒鏢,幽藍的鏢身與粉嫩的花瓣相撞,竟迸發出點點火星。
蘇凝瞳孔微縮:“這不是真花,是暗器!”
隨著她的話音,一道窈窕身影自遠處屋簷飄然而至。來人一襲粉白衣裙,裙擺綉著繁複的桃枝紋樣,麵上罩著輕紗,隻露出一雙含情美目。她足尖輕點,所過之處花瓣紛揚,當真應了那句“落花時節又逢君”。
“淩波一脈,花間使——桃夭。”女子聲音柔媚,手中卻毫不留情地揮出一把花瓣,將逼近視窗的幾個黑衣人擊退。
沈硯眸光一閃:“淩波一脈也要插手此事?”
桃夭輕笑,袖中飛出的花瓣在空中組成一個奇特的圖案:“淩素素那個叛徒,偷走我派至寶投靠鬼麵教,今日特來清理門戶。”
她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淩素素的冷笑:“師姐還是這般愛說笑。”但見白衣翩躚,淩素素去而復返,羅襪上的金線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兩人一在屋頂,一在庭院,目光交匯間殺氣四溢。
就在這時,異香襲來。桃夭揮出的花瓣忽然變了顏色,從粉白轉為暗紫,所過之處連積雪都開始消融。
“不好,花瓣上有毒!”蘇凝急呼,迅速取出解毒丹分給眾人。
淩素素嬌笑:“師姐的落花劫果然名不虛傳,可惜...”她足尖輕點,身形如煙般散開,竟在片片毒花瓣中穿梭自如,“師妹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你欺負的小丫頭了。”
桃夭麵色不變,袖中又飛出數十片花瓣,這些花瓣在空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鈴聲。淩素素聽到這鈴聲,身形明顯一滯。
“攝魂鈴?!”淩素素驚呼,“你竟將鈴鐺藏於花瓣之中...”
趁她分神之際,桃夭已飄至窗前,目光掃過蘇凝手中的玉盒:“這枚孔雀膽本就是淩波一脈的聖物,三年前被鬼麵教盜走。今日物歸原主,還望諸位行個方便。”
沈硯持劍而立,聲音冷峻:“孔雀膽事關長安百姓安危,恕難從命。”
桃夭美目流轉,忽然輕笑:“既然如此...”她袖中飛出一枚特製的花瓣,直射向樑柱上那幾枚毒鏢。
花瓣與毒鏢相撞的瞬間,異香大作。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時,桃夭與淩素素竟同時消失在漫天飛雪與飄落的花瓣之中。
陳默快步檢查窗外,隻在地上發現幾片漸漸被積雪覆蓋的花瓣,以及淩素素羅襪上掉落的一枚金鈴。
“淩波一脈的內鬥,似乎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蘇凝拾起那枚金鈴,鈴鐺在她掌心泛著詭異的光澤。
沈硯望著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沉聲道:“傳令,全城搜查所有與淩波一脈有關的線索。這場落花時節的戲碼,才剛剛開始。”
遠處,隱約傳來女子的輕笑,隨著風雪飄散在長安的夜空中。
雪夜更深,玄鏡司內燭火搖曳,映著眾人凝重的麵容。
蘇凝將桃夭遺落的花瓣與淩素素的金鈴並排置於案上,指尖輕觸那片仍帶著異香的花瓣,神色漸凝:“這花瓣上的毒...與先前毒鏢上的‘千機變’係出同源,但其中多了幾味罕見的引子。”
她取過銀質小刀,小心地刮下少許花瓣上的粉末,投入琉璃盞中的清水。清水瞬間泛起詭譎的虹彩,細看之下竟有微小的顆粒在其中遊動。
“是蠱。”秦玉瑤倒吸一口涼氣,“西域噬心蠱,以特殊香料培育,能通過花香催發。”
沈硯目光微沉:“淩波一脈竟也用蠱?”
“未必是淩波一脈本意。”陳默從窗外歸來,手中捧著幾片沾雪的花瓣,“我在院牆外發現了打鬥痕跡,還有這個——”他展開掌心,露出一枚刻著鬼麵的銅牌。
銅牌背麵,精細地刻著一幅微縮的機關圖,其中某個構造與毒鏢尾翼的齒輪驚人地相似。
“看來鬼麵教中確有精通機關的高手。”蘇凝細細端詳銅牌,“而且此人造詣極深,能將機關與毒術、蠱術完美結合。”
正當眾人沉思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樂聲,似笛非笛,似簫非簫,在寂靜的雪夜裏飄蕩。那樂聲忽遠忽近,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聽得人心神蕩漾。
“是攝魂曲!”秦玉瑤急聲道,“快封閉聽覺!”
然而為時已晚,門外把守的玄鏡司侍衛眼神已然渙散,手中的兵器“鐺啷”落地。更可怕的是,案上那枚金鈴開始自行震動,發出與樂聲相和的清音。
蘇凝迅速取出銀針封住耳後穴位,同時將一把藥粉撒向空中。藥粉與樂聲相觸,竟在空中迸發出細小的火花。
“樂聲中有蠱!”她厲聲警告,“這攝魂曲是以音波催動方纔花瓣上的噬心蠱!”
沈硯長劍出鞘,劍風掃過之處,雪花倒卷,竟暫時阻斷了樂聲的傳播。陳默趁機躍出窗外,循著樂聲來源追去。
片刻之後,樂聲戛然而止。陳默帶回一個昏迷的樂師,那人手中還握著一支造型奇特的骨笛。
“是西域幻音坊的人。”陳默麵色凝重,“看來鬼麵教的勢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龐大。”
蘇凝檢查骨笛,在笛孔深處發現了殘留的蠱蟲痕跡:“他們以音律操控蠱蟲,再借蠱蟲激發毒素...這等手段,實在駭人聽聞。”
就在這時,案上的金鈴突然炸裂,從中滾出一枚小小的玉簡。玉簡上以硃砂寫著一行小字:
“三日後,落花時節,朱雀橋頭,以聖物換解藥。”
沈硯拾起玉簡,指尖撫過那行硃砂小字,眼神漸冷:“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孔雀膽。”
窗外,雪漸漸停了。一輪冷月從雲層中露出,將清輝灑向長安城的萬千屋宇。而在某處高樓的飛簷上,一道粉色身影悄然獨立,望著玄鏡司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府中暗憂
暮色漸沉,陳府朱紅大門在陳默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將玄鏡司所得訊息盡數告知錢慶娘,這位向來從容的當家主母聞言,執茶盞的手微微一滯,盞中清茶泛起細密漣漪。
傳令下去,錢慶娘聲音依舊平穩,目光卻已銳利如刀,府中各處加派雙倍守衛,夜間巡邏改為三班輪值。所有進出之人,皆需持對牌並經三重查驗。
夜色漸濃,陳府內外燈火通明,護衛們執著火把在廊廡間穿梭,鎧甲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偏院海棠樹下,次女雨薇正與幼妹追逐嬉戲。忽然,她停下腳步,彎腰從枯草叢中拾起一物——那是個絳紫色香囊,以金線綉著猙獰鬼麵,在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好精緻的香囊...雨薇好奇地扯開係帶,正要細看,卻見黑色粉末簌簌落下。恰在此時,一陣夜風拂過,粉末隨風飄散。
薇兒!蘇婉的驚呼聲從廊下傳來。她疾步上前,一把將雨薇拉到身後,手中銀針已探入香囊。針尖瞬間蒙上灰翳,針身浮現出蛛網般的黑紋。
是噬魂散!蘇婉臉色煞白,快閉氣!
整個偏院頓時亂作一團。聞訊趕來的陳默見狀,眸中怒火驟燃:封鎖全院!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動!
柳輕眉早已帶著護衛將偏院圍得水泄不通。她俯身檢視地麵痕跡,指尖掠過泥土上幾不可察的腳印:來人輕功極佳,應是翻牆而入。
月光下,她如鬼魅般掠向院牆,袖中淬毒銀針在夜色中劃出數道寒光。牆外傳來兩聲悶哼,隨即是重物倒地之聲。然而為首那道黑影卻如大鵬展翅,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間。
屬下無能。柳輕眉跪地請罪,擒獲二人,皆已服毒自盡。
正堂內,錢慶娘將三個女兒緊緊護在身後。雨薇依偎在母親懷中,小臉蒼白:娘親,那香囊...
莫怕。錢慶娘輕撫女兒發頂,目光卻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這些人目標明確,竟能將手伸進陳府...
年僅十四的陳景瑜忽然上前一步,少年稚嫩的麵容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父親,母親,孩兒願日夜守在府中,護母親與妹妹們周全。
陳默凝視著長子,見他雖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良久,他重重拍了拍兒子肩膀:好!這纔是我陳家的兒郎。
夜風穿過迴廊,帶來遠處更鼓聲聲。府中燭火通明,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凝重之色。牆角那株老梅在夜色中舒展枝椏,暗香浮動間,彷彿也帶著幾分肅殺。
第三章毒蛇猛獸突至
就在陳景瑜話音落下的剎那,庭院中突然傳來護衛淒厲的慘叫。眾人駭然望去,但見數十條色彩斑斕的毒蛇不知從何處湧出,在月光下吐著猩紅的信子,已有數名護衛被咬傷倒地。
保護夫人小姐!陳默厲聲喝道,長劍已然出鞘。
柳輕眉身形如電,袖中銀針連連射出,精準地釘住數條毒蛇的七寸。然而蛇群彷彿無窮無盡,更可怕的是,牆頭忽然躍入三隻通體漆黑的豹子,它們眼中泛著詭異的紅光,利爪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是西域鬼麵豹!蘇婉驚呼,它們爪上有毒!
錢慶娘當機立斷,將三個女兒護在身後退入正堂。陳景瑜雖年紀尚輕,卻已拔劍擋在母親和妹妹們身前,劍尖微微顫抖卻堅定不移。
蛇群怕雄黃!蘇婉急聲提醒,迅速從葯囊中取出藥粉撒向四周。蛇群果然稍稍後退,但仍在外圍虎視眈眈。
那三隻鬼麵豹卻異常兇猛,普通刀劍難傷分毫。陳默與柳輕眉並肩而戰,劍光與銀針交織,卻隻能勉強擋住猛獸的攻勢。
它們被人操控了!陳默注意到豹子頸間若隱若現的金鈴,擊碎鈴鐺!
就在這時,一條金環蛇悄無聲息地從樑上垂下,直撲雨薇麵門。陳景瑜眼疾手快,一劍將毒蛇斬為兩段,蛇血濺在他衣袖上,竟腐蝕出幾個小洞。
薇兒沒事吧?錢慶娘將小女兒緊緊摟在懷中,聲音卻依然鎮定。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詭異的笛聲。蛇群與豹子聞聲愈發狂躁,攻擊也更加淩厲。柳輕眉趁機甩出三枚銀針,精準地擊碎了一隻豹子頸間的金鈴。那豹子頓時茫然四顧,攻勢明顯遲緩。
有效!陳默精神一振,輕眉,你負責鈴鐺!
笛聲忽然轉急,剩餘的兩隻豹子竟同時撲向正堂。陳景瑜咬牙迎上,劍法雖顯稚嫩,卻精準地護住了門戶。千鈞一髮之際,陳默飛身而至,劍光如匹練般劃過,兩隻豹子應聲倒地。
笛聲戛然而止。蛇群如潮水般退去,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中毒倒地的護衛。
蘇婉急忙上前救治傷者,臉色愈發凝重:這蛇毒兇猛,需要特製解藥。
柳輕眉在院牆處發現一個香囊,與先前雨薇撿到的如出一轍。她拾起香囊,眸中寒光閃爍:他們就在附近。
夜色深沉,陳府內外重歸寂靜,但每個人都明白,這場襲擊不過是個開始。遠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府中的一舉一動。
第四章宮中來使
府中驚魂未定,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管家匆匆來報,聲音帶著幾分惶惑:老爺,宮中來使,已到府門外了。
陳默眉頭緊鎖,與錢慶娘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這深更半夜,宮中突然來人,絕非尋常。
開門迎旨。陳默沉聲吩咐,整了整染血的衣袍。
大門開啟,但見一隊禁軍舉著宮燈肅立兩旁,當中一位身著絳紫色宦官服色的老太監緩步而入。他麵白無須,眉眼間透著久居宮中的威嚴,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綢緞的聖旨。
陳將軍接旨——老太監聲音尖細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陳默領著全家跪地接旨。那太監目光掃過院中尚未收拾的狼藉,看見中毒倒地的護衛和死去的豹子時,眼神微動,卻未發一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老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聞西域邪教作亂長安,荼毒百姓,朕心甚憂。特命玄鏡司指揮使陳默全權查辦此案,必要時可調動京畿衛戍相助。另賜宮中祕製解毒聖葯三瓶,望卿早日肅清妖邪,還長安太平。欽此——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陳默雙手接過聖旨,隻覺得這卷綢緞重若千鈞。
那老太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陳將軍,陛下還有口諭。他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陳府內院,此事關乎西域使節,望卿謹慎處置,切莫...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
陳默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臣明白,有勞高公公傳旨。
這位名喚高德忠的老太監微微頷首,示意隨行小太監將三個白玉藥瓶呈上。蘇婉上前接過,輕輕嗅了嗅,對陳默點了點頭——確是宮中秘葯。
夜已深,咱家不便久留。高德忠拱手告辭,臨行前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默一眼,陳將軍,保重。
目送宮使離去,陳府大門再次緊閉。錢慶娘輕聲道:陛下此時下旨,是恩寵,也是警示。
陳默展開聖旨又細看一遍,指尖撫過上麵的金龍紋樣:鬼麵教之事,竟連深宮中都驚動了。他轉向蘇婉,宮中秘葯可能解此毒?
蘇婉正在查驗藥瓶,聞言抬頭:藥性相剋,隻能暫緩毒性。要徹底解毒,還需找到鬼麵教的獨門解藥。
柳輕眉從暗處現身,低聲道:高公公離去時,在門外停留片刻,似乎...在等人。
陳景瑜忽然插話:父親,方纔那公公的隨從中,有一人腰間的香囊,與二妹撿到的很是相似。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夜風穿過庭院,吹得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每個人臉上的陰影都深了幾分。
陳默緩緩捲起聖旨,目光如刀:看來這長安城裏的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
教坊驚鴻
聖旨的餘音尚未散去,府門外竟又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管家匆匆來報時,麵色頗為古怪:老爺,教坊司奉旨遣來二十四名樂舞姬,說是...為撫慰府中受驚的女眷。
陳默眉頭深鎖,與錢慶娘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這接二連三的,來得太過蹊蹺。
片刻後,但見一群身著綵衣的女子翩然而入,宛若一道流動的霞光鋪滿庭院。為首的女官年約三十,姿容端莊,屈膝行禮時裙裾紋絲不動:
奴婢拂雲,奉旨領教坊司二十三位姐妹前來侍奉。她聲音清越如磬,這些姐妹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精擅音律舞技,或可為夫人小姐們解憂。
隨著她側身讓開,身後眾女子依次上前見禮。每個女子都似經過精心編排般,行禮的姿態、步調的輕重,甚至抬眼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流月、驚鴻、凝香、素影...一個個清雅脫俗的名字隨著行禮的動作流淌而出。這些女子雖穿著統一的教坊司服飾,細看卻各具風姿——有的眉間點著西域花鈿,有的纖腰繫著銀鈴絛帶,還有的指尖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
錢慶娘目光掃過眾人,忽然在其中一個女子腰間頓了頓——那繫著五彩絲絛的銀鈴,與昨夜淩素素遺落的金鈴形製極為相似。
蘇婉悄悄靠近陳默低語:她們身上的熏香...與那毒花瓣上的香氣同源。
柳輕眉不知何時已隱在廊柱後,袖中銀針蓄勢待發。她注意到這些女子行禮時,裙擺揚起的弧度都帶著習武之人纔有的力道。
陳景瑜站在母親身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名叫的女子。她約莫二八年華,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行禮時指尖在袖中微動,似在掐算著什麼。
既然是陛下恩典,便請各位在西廂住下。錢慶娘語氣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拂雲姑娘,就勞你安排姐妹們的起居。
奴婢遵命。拂雲躬身領命,抬眸時眼波流轉,恰與牆角柳輕眉的目光一觸即分。
當夜,西廂閣中隱隱傳來琵琶聲。蘇婉循聲而去,在月洞門外聽見兩個女子低語:
...三日後朱雀橋...
...聖物必須到手...
忽然琴音戛然而止,閣窗吱呀開啟,驚鴻執燈而立,淺笑盈盈:可是蘇姑娘?夜深露重,要進來飲杯熱茶麼?
簷角風燈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宛若一張緩緩展開的網。
深宮魘影
長安城的另一端,大明宮在夜色中巍峨矗立,飛簷下的銅鈴在寒風中發出零丁脆響。紫宸殿內,李治斜倚在龍榻上,指尖死死抵著太陽穴,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陛下...內侍高德忠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碗湯藥,太醫署剛煎好的安神湯。
李治猛地揮手打翻葯碗,瓷片四濺:廢物!都是廢物!他雙目赤紅,聲音因劇痛而嘶啞,這頭痛...不是尋常病症...
燭火搖曳間,屏風後轉出一位身著道袍的女子。她以輕紗覆麵,隻露出一雙洞悉世事的眼眸:陛下這是中了魘術。
高德忠神色驟變,正要嗬斥,卻被李治抬手製止:說下去。
西域有種秘術,可借器物為媒,傷人於千裡之外。女子指尖拈起一片打碎的瓷片,陛下近日可收過什麼特別的貢品?
李治瞳孔微縮。三日前西域使節進貢的那尊玉雕孔雀,此刻正在偏殿散發著幽幽青光。他強忍頭痛傳令:把...把那孔雀抬來!
當內侍們抬著玉孔雀進入殿內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玉雕內部不知何時佈滿了血絲般的紋路,雀眼處正滴滴滲出黑色液體。
果然是孔雀啼血道衣女子迅速撒出符紙,紙片在觸及玉雕的瞬間自燃,此物需以活人精血滋養,陛下每在殿中批閱奏摺,便被其吸取精氣。
突然,殿外傳來陣陣琵琶聲。那曲調纏綿悱惻,卻讓李治頭痛欲裂:教坊司...今夜是誰當值?
高德忠尚未回話,一道倩影已翩然入殿。正是日間在陳府獻藝的驚鴻,她懷抱琵琶,指尖在弦上輕攏慢撚:
奴婢奉貴妃之命,特來為陛下解憂。
道衣女子厲聲喝道:止步!你袖中藏了什麼?
驚鴻嫣然一笑,袖中突然甩出三枚毒鏢,直取龍榻!高德忠奮身撲擋,肩頭頓時湧出黑血。殿外頓時喊殺震天,顯然叛黨已潛入宮禁。
護駕!羽林衛的呼喝聲與兵刃相交聲響徹夜空。
李治在混亂中凝視著那尊邪異的玉孔雀,忽然想起半月前批閱過的那份奏摺——陳默密報鬼麵教潛入長安的文書。他咬牙撐起身子,扯下腰間玉佩擲給道衣女子:
傳朕密旨...命陳默...徹查教坊司...
話未說完,又一陣劇痛襲來,玉孔雀眼中的黑血滴得更急了。驚鴻在羽林衛的包圍中輕笑,琵琶弦斷的錚鳴聲裡,她化作一道青煙消失無蹤。
隻有那尊玉孔雀仍在靜靜流淚,彷彿在等待著下一個獻祭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