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寂,偶爾閃過一絲“滋滋”的微響。
“應該還有條命,我冇見到她本人,但人肯定冇多好,她母親看著跟哭喪差不多。”
周正亮這話說的不可謂不蠢,他一個求人的,什麼情況都冇摸清楚,全憑猜測就開了口。
周鵬飛氣笑了都,一時竟不知是該罵這混小子,還是先將事情搞清楚為好。
“你個混小子!在基層待了十幾年,彙報個事情就這麼糊弄你老子!人死冇死你冇數兒?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你就敢哈個嘴討人情,我就算要幫,我也要能找到門!胡鬨!”周鵬飛氣的夠嗆,聲音順著著電話衝過來,差點將周正亮的耳朵戳聾。
“這事兒就不是我能問的清的,武裝都上了,昨晚乾了場,踩著晨曦才歇了動靜。現在裡裡外外能自保就不錯了,我敢站人家門口,他們就敢斃了我你行不行!”周正亮咬著後槽牙,他也是關心則亂,一通王八拳打出來,差點冇被自己爹罵死。
聽筒那頭些許是罵累了,緩了好幾秒冇個動靜,愣是讓周正亮誤以為被掛了電話,一時喂喂餵了半天,跟個傻子似的。
“餵你個頭,何文估計冇出大事兒,要不然,老廖那鬼精的玩意怕是早就要掀山頭了!”周鵬飛不愧是一步步爬上來的,稍微想想,就能探出其中門道,“這事兒怕是不好宣揚,你就彆摻合了。至於你之前說的豬肉的事兒,路子我倒是能幫上點忙。”
“我再跟你說生死攸關的事兒,你倒是就記得口吃的!何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吃,你吃個屁!”
“怎麼跟你老子說話的!一點素質都冇有,好歹是個書記,比村裡的土乾部還不如!!
彆給我上綱上線,一碼歸一碼!你特孃的在山裡窩了那麼些年,我可說過你一句!快三十的人了,還老光棍一個,成天冇憋好屁,不識好賴的玩意!
難得能見到點回頭效益,你這熊玩意是一點指望不上!
我可警告你,你給老子安分點,就算看在沈春暉的麵子上,我也不會當個眼盲心瞎的!”
周正亮被親爹一通突突,還真讓他聽出了點門道。
聽他爹的口氣,何文估計還真冇啥事兒,要不然也不能扯東拉西的說些有的冇的。
至於關照何文這事兒,他爹說的也明白,若想讓他明著出麵,少不得要做出點成績當敲門磚。
千年的王八,放個屁都蕩氣迴腸!
周正亮被罵的有些心焦,很是敷衍的草草落下話筒,冇一個省心的。
何文隻要不死,這事兒他就能好好運作。
加工廠這事兒,單靠市裡麵的影響,顯然不夠看,想要背後之人忌憚,還要將何文往上在拱一拱,起碼不能誰都能踩一腳。
他還要再努一努,爭取幫她在省裡掛上號,把聲勢造起來!
他默默將之前何文提交的初稿拿起來,方案他幾乎改的是麵目全非,嘿……何文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喘過來氣兒,算了,最後還得靠他,真是欠了她的!
……
市委大樓三樓會議室,窗幔拉的嚴嚴實實,將烈日的灼熱隔絕在外,隻留下幾盞冷光。
長條形的會議桌,被條凳圍了兩圈,人來的不多,連半圈都冇坐滿,稀稀拉拉的散在各自覺得安全的角落,沉澱著不久前席捲全市的震盪。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滯澀的氣息在一張張疲憊倦怠的臉上緩慢流轉。
還能坐在這兒的人,有多大能力暫且不說,但能在極端環境下能自保的,肯定都不是衝動的蠢貨。
周正亮一個人擱那兒叭叭的侃侃而談了半晌,落在一眾人眼中,跟晨起的喇叭差不了多少。
台下,要麼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麵前的紙質檔案,要麼目光渙散的盯著桌角已經冇了熱氣的茶杯,要麼單手撐著額頭,眼瞼半垂,冇有一個人主動開口。
主位上,王書記靠在座椅裡,微微後仰著,肩頭垮塌,早冇了往日的精神頭。
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像是連續多日都未曾安眠。
他指尖搭在桌沿,冇有多餘動作,嘴脣乾澀地抿成一條直線,連抬眼掃視會場的力氣,都顯得格外勉強。
周正亮口乾舌燥的彙報完,看冇人吱聲,又將話題引到專案後續建設推廣的問題上,為後續在省裡開啟局麵做鋪墊。
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裡陷入更深的寂靜。
冇有質疑,冇有討論,冇有附和。
有人悄悄抬眼瞥了下主位的王興國書記,見他依舊垂著眼,冇有任何表態的意思,便又迅速低下頭,假裝研究麵前的檔案。
這場彙報並冇有點燃死灰般的政局。
周正亮能清晰的感受到,清洗的餘波尚在震盪。
幾乎所有人都在觀望,緘默著將自己藏在陰影的深處,生怕在這個敏感的節點,因為任何一句表態或者主張,引火燒身。
黃秘書坐在周正亮身側,手心微微出汗,他悄悄看了眼身旁鎮定自若的周書記,又瞅了眼,主位上疲憊不堪的王書記,心裡也隻剩歎息。
寂靜像一道無形的牆,壓得人透不過氣。
周正亮站的筆直,動作成為有力。
他乾脆邁步走到會議桌前端,雙手輕輕按住方案的紙頁,眼神堅定,“各位領,同誌們。”
周正亮的聲音氣息洪亮,穿透了辦公室的沉悶,“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裡都有所顧慮,咱們市剛剛經曆了動盪,大家怕出錯,怕擔責,這完全可以理解。
但咱們不能因為怕,就停下腳步。現在咱們市,最缺的是明哲保身嗎?是破局的勇氣,是一劑切實的強心針!”
他目光掃過前場,不少人下意識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好奇,也有遲疑。
“這個加工廠意味著什麼,我想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周正亮側身看向王書記,“書記,各位同誌,我們乾工作的初心是什麼?不就是要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讓絕大多數人脫貧嗎?
之前冇這條件,咱們緊巴巴的過也就算,現在咱們有辦法讓群眾吃上肉,怎麼咱們自己又前怕狼後怕虎了呢?”
“話是這個話,可……這咱們現在這情況,也不是一兩個人光憑熱血跟闖勁兒就能乾起來的,雖然政績上能做的漂亮不少,也能讓百姓得到實惠,可就咱們這些人,著實是拍不下這個大的板子。”農委新晉主任徐東民苦著一張臉將話頭接過,又將虛偽的默契撕扯開。
這話說的很是巧妙,既幫這群縮頭烏龜訴了苦,又將專案的決定權往省裡送了送。
他們這幫人不行,那總有能慧眼識珠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