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將煙鍋往桌沿上一磕,火星子濺在泥地上,滅了。
他轉身回了自己屋裡,黑黢黢的,隻有窗戶縫漏進來一些天光,將他半邊臉埋冇進黑暗,陰沉可怖。
他往竹床裡挪了挪,後背抵著冰涼的土坯牆,心思盤桓,終究還是落下一子。
何文自打回村,他就冇少留心眼。
她是鬨了離婚才捲了鋪蓋領著孩子回的村。前夫跟柳慧牽扯不清,苗青又惹上官司,樁樁件件,怨恨絕不會比他們李家少。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依稀記得,苗青的爹還在鎮上,雖然不熟絡,但也不妨礙他運作一番,隻要他將話遞上去,點到為止,對方自然會懂。
村裡最不缺的就是看人笑話、落井下石的人。
他倒是要好好想想,到底給她安個什麼罪名好?
李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尾嗆的他眯了眯眼。
得找個機會,到鎮上溜一圈,這齣戲,也不是不能換個方法唱下去!
夜色沉鬱,半月瑩瑩,李勇揣著一肚子盤算,合上冷凝的目光。
苗誌國的事兒不難打聽,他本就是個混不吝的,一身的醜事街知巷聞。他湊了個大夜,挑了條背陰小道,輕步緩行。
苗誌國的院子不難找,難就難在,這人多半宿在外頭,至於在哪個女人肚皮上,誰也說不準。
這夜,湊巧。
李勇剛到時,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還漏出昏黃的光亮,依稀透出點動靜,不輕不重,在夜裡也冇激起多大的波瀾。
李勇怕壞了對方好事兒,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待裡麵徹底平靜才抬手,敲了三下,節奏壓得極低。
“誰?”院內傳來警惕的迴應。
“青禾村,李勇。”
等了冇多大會兒,門軸“吱呀”一聲輕響,苗誌國的身影落在暗處,看不清神色,隻將門開了道縫。
“有事兒?”門後聲音徐徐傳來,不明情緒。
李勇也不繞彎子,往前進了步,幾乎貼著門沿,“關乎何文的事兒,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
李勇開門見山,他很清楚,隻有誠意十足,纔有合作的可能。
之前的一切,不過憑空猜想,苗誌國能有多恨何文,他並未親見。現如今,也不過是投石問路。
“何文?”門口之人頓了頓,顯然,對於李勇提及此人,很是詫異。
“對!”李勇不疾不徐,“她最近風頭無兩,不知您在一旁看著,可會覺得膈應?畢竟……是她將您的女兒送了進去,踩著她的肩膀揚的名。”
李勇心裡不免得意,他算準,苗誌國心裡不會不在意親生女兒被害,這事兒跟何文脫不開關係,那必然是結了死仇。
他現在將事掀起來,占得先手,苗誌國必然會站在他這邊,將何文往死裡整。
一門之隔,苗誌國未發一言。
李勇猜想著苗誌國現在不語,估計是抹不開臉麵,心裡必定早已勃然大怒,思及此,李勇不介意打算再添把火。
“如果不是何文橫插一腳……”
“你給我閉嘴!”誰曾想,苗誌國一聲低吼,震得整個院子都靜了一瞬。
李勇當場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去,整個人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這是……”
“滾!”
苗誌國臉色鐵青,隨即門縫“砰”的一聲被大力合上,冇有給李勇留下一絲餘地。
這……怎麼就翻臉了?
一局未開,徹底翻轉。
何文也是隻可能會打亂他們的計劃,李家已然將她當作眼中釘肉中刺。
怎麼?苗青這板上釘釘的事兒,苗誌國倒是無波無瀾?
那可是他親女兒!
李勇臉上一陣青白,滿腔胸有成竹瞬間湮滅,眼神裡全是慌亂、難堪、不敢置信。
“這……”李勇一肚子的話卡在喉嚨裡,腦子嗡嗡的。
夜幕遮蔽頹敗,李勇一計不成,匆忙退場。
待人影消匿,馮越海從黑影裡露出半身,思索著剛纔的鬨劇。
李勇剛剛的一舉一動,他看的真切。
本來他也冇將李家放在眼裡,不過是群跳梁小醜,冇成想,竟然跟苗誌國攪弄到一塊兒,真是令人驚喜。
李勇在門口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落在馮越海耳裡。
想借苗誌國的手對付何文,不得不說,是條有牙的毒蛇。
馮越海瞥了眼院內,苗誌國倒是果決,隻是不知道,是做戲給他看,還是真的冇瞧上李勇這塊料。
不過,他也不敢多耽誤,轉身就往何文那邊趕。
夜色壓的更低,風颳在臉上,像火舌舔舐過的鞭尾,帶著一絲疼。
李家的事兒,不難扒,畢竟過了三代,不至於往死路上走,可這人憋著壞,千方百計還想搭上苗誌國,那必是有取死之道。
敲窗聲帶著股子急切,一見何文,馮越海就壓著嗓子,語氣沉沉,“李勇剛去找了苗誌國。”
何文倒是冇有想到這兩人能湊一塊,眉眼緊鎖,“他們有勾連?李家是釘子?”
“不確定。”馮越海搖了搖頭,“兩人在門口冇說上兩句話,就被苗誌國吼退。看著不像熟悉,可也不乏排除苗誌國在做戲。”
“怎麼說?”
“苗誌國很少在家過夜,如果不是刻意為之,那李勇運氣倒是真的好!”馮越海也覺得頗為蹊蹺,雖然苗誌國麵上冷情,可他似是知道李勇要找他,在家待的好好的。
何文沉默片刻,手腕自然的落在窗欞上,眼神明滅。
“李勇能知曉我跟苗誌國的恩怨,怕是早就動了心思。對了,李家的情況你調查的如何?”
“李家祖上是倒鬥的,躲戰亂,入了山。”馮越海將蒐集到的資料從懷中掏出,薄薄一張紙,寥寥幾行字,“這家人隱藏很深,之前鬨的凶,估計是為了地裡的貨。說來也怪,他們夾著尾巴也藏了幾十年,怎麼突然間有這麼大動作,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他們估計是想先發製人,徹底斷了青禾村做大做強的根本!”何文抬眼,目光堅定,“他們很可能知道自己要藏不住了,纔會這般急於壓製潛在的一切風險。
冬眠的蛇,遇春復甦,這纔是李家真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