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的沉默持續數秒,方文俊的聲音纔再度響起。
語氣像是刻意緩了緩,帶著不易察覺的鄭重,“劍鋒,這事兒,你放心,隻要舅舅在一天,何文專案的事兒,省裡就不會出打亂子。尤其是梯田專案,牽扯甚廣,我會親自關注,安排專人盯著後續覈查、審計流程,絕不會讓任何人借專案由頭,亂規矩、壞大局。”
這話聽著就是尋常的工作表態,可落在方劍鋒耳裡,卻瞬間讓他眉心微蹙。
他跟舅舅自幼親近,對他還算瞭解。
這事兒,按道理,舅舅插不上手,就算能沾點邊,那也是要托大把的關係。
可,舅舅不僅滿口答應,還能安排專人盯著後續進展,這很不尋常。
看來省裡的水,遠比他預想的要深。
方劍鋒指尖不自覺的摩挲聽筒邊緣,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
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兩人也都心知肚明。
方纔,方文俊的話點到為止,既是給他吃下定心丸,也是在隱晦傳遞危險訊號。
“那我先謝謝舅舅。”方劍鋒壓低聲調,語氣不免帶上幾分謹慎,儘量避開敏感字眼,順著對方的話頭迴應,“梯田專案事關重大,有您親自把關,我自然安心。”
他稍稍停頓,快速在腦中敲定方案,沉聲道:“剛好,何文那個新專案,近期要到省裡去一趟。屆時,我再帶著何文上門拜訪。”
方文俊立刻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好,就按你說的辦。”方文俊當即應下,“你小子,悄摸摸娶了媳婦兒就算了,過了這麼久纔想著帶給舅舅看,可要好好罰你幾杯才行!”
“肯定陪舅舅喝個痛快!”方劍鋒爽快應下,心裡微暖。
方文俊語氣帶著一絲笑意,“不過,這段時間,你跟何文還是要多加小心。專案那邊,我不方便直接出麵,表麵上一切還是按照流程走。”
“我明白,舅舅放心。”方劍鋒沉聲應下,心裡的疑慮與擔憂卻未有絲毫鬆懈,“我會提前跟何文打好招呼,讓她務必做好準備。”
“你小子,彆嚇著人家。我們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你舅媽成天唸叨,能收了你小子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我們先見一見,你外公那邊也踏實些。”
方文俊的確是帶著任務。方劍鋒一身反骨,家裡又鬨成那樣,他的事兒,就冇人能插上嘴,除了乾著急,是一點辦法冇有。
可畢竟是嫡親外甥,整天出生入死,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他看在眼裡,心裡不免痠疼。
好在,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對於何文,方文俊是心存感激的。
兩人又簡單交代幾句,便默契結束通話電話。
方文俊撂下話筒,靠在書房的沙發座椅上,指尖輕輕釦著扶手,眼神凝重。
省裡,怕是要變天了。
那事兒,他調查了整整一年有餘,全程暗中摸排,從基層到地方,默默收集各類零散資料。
所有線索像線頭一樣,被他小心翼翼攥在手裡,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也許,這次會是個契機,去撕開藏在虛假繁榮下的**肮臟,探一探背後之人到底有何通天之能。
另一邊,方劍鋒結束通話電話後,眉頭依舊緊鎖。
舅舅的隱晦提醒,讓他更加確定,專案的進展定是荊棘遍佈。
王文濤等人雖是跳梁小醜,但也不得不提防。
梯田專案的隱患已經初現端倪,顯然是提前佈下圈套,隻等何文鑽入。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何文的名字,眼底閃過堅定的神色。
所有的隱忍與謹慎都是為了時機的到來……
省裡的風向,向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半點風吹草動,底下各級部門都要細細揣摩。
此前,何文牽頭,王興國親自主抓的專案方案,遞到省裡後便冇了動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燙手的政績多半是被壓了下來,擱置十天半個月實屬正常。
周正亮心裡早有預判,他也冇催,他使不上力,隻能耐著性子等。
他太清楚,這事兒冇有足夠分量的推力,方案隻會再各個處室的檔案堆裡蒙塵,更何況,關鍵口子,還帶著負麵情緒看他們的笑話。
這天午後,辦公室裡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謝謝地灑在桌麵上,周正亮正埋頭處理瑣碎,鋼筆落在檔案上,沙沙作響。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音急促響起,周正亮不免一頓,墨點在檔案上暈開一小團。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順手接起電話,“喂,我是周正亮。”
聽筒那邊傳來市秘書處人員利落的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此前上報的規模養豬及配套複合加工廠方案,省裡來了訊息,經過緊急研討,初步稽覈予以通過,後續相關對接工作,會在三日內下發正式檔案,讓市裡提前做好籌備。
這訊息來的猝不及防,周正亮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滯,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下意識追一句,“同誌,你確定是我們上報的方案?一週前才提交上去。”
得到對方肯定答覆後,周正亮才緩緩結束通話電話,身子往後靠近辦公椅上,良久都冇回過神。
一隻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腦子裡飛速梳理前因後果。
省裡審批手續,他心裡還是有點譜的,就算是加急專案,也得走層層覈驗、多方會商,短短不到一週就給出明確答覆,絕非常規操作。
這般順利,怕不是有鬼。
他不放心,又電話聯絡了一個省裡還算熟悉的朋友,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幾句,很快便摸清了緣由。
原來是因為京市那邊直接過問了何文上報的方案,省裡麵才連夜調整審批方向,一路開了綠燈。
掛了電話,周正亮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眼底詫異儘數散去,“難怪鬨出那麼大動靜,老方還真是不消停,竟然從京市下手,撬動省裡的審批流程。
難道他借了沈家的東風?嗬,還真是犧牲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