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雲姑娘?"裴淮煜沉聲問道。
"回王爺，便是那雲煙，雲姑娘啊。"淩雲恭恭敬敬地回答。
原來她叫雲煙，真是個如詩如畫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楚鳶迷糊的腦子頓時恢複一絲清明。
她暗自唸叨著"雲煙"這個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裴淮煜那張冷峻的麵龐，想要從他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意外的是，裴淮煜的臉色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異樣。
“王爺，不下去看看嗎？”
楚鳶歪了歪腦袋，勾了勾唇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剛才他的那一番解釋，在雲煙出現之後，便變得有些蒼白，而他的承諾，在此時，也顯得非常可笑。
她的眼神似是刺痛了裴淮煜，他不語，隻是垂眸靜靜地看著她，兩人無聲地對視。
楚鳶今夜哭了鬧了，此時冷靜下來，覺得沒勁透了。
良久，她先別過眼，推開他，想從他的腿上下來。
但裴淮煜又豈能如她的願。
“既然鳶兒想看，那就看看吧。”
裴淮煜繃著一張俊臉，一手緊緊掐住楚鳶的腰，另一隻手則輕輕挑起車簾，厚重的布幔被緩緩掀起，露出了一道狹長的縫隙。
楚鳶被迫靠在裴淮煜的肩膀上，透過那道縫隙，看到一名女子雙膝跪地，嬌柔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清風撩動她如雲般的秀發，襯得她楚楚可憐。
"抬起頭來！"
裴淮煜冰冷地命令。
雲煙身體微微一顫，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脖頸，但她眼眸始終低垂著，如受驚的小鹿，根本就不敢去正視前方。
楚鳶看清雲煙的臉後，呼吸一窒，心中猶如被千萬根細針同時紮入，難受得讓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雲煙看上去與曾經稚嫩的自己的確有幾分相像。
道聽途說，不如親眼一見。
“鳶兒看清楚了嗎？”
裴淮煜按著她的後腰，兩人捱得極近，在楚鳶耳畔問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濃黑的墨融入了夜色，低沉濃鬱。
他在生氣。
楚鳶感覺得出來。
但他有什麽資格生氣？
她的手攥著衣衫，指尖隔著布料，也依舊將她的掌心攥得生疼。
“看清楚了。”
楚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穩，抬眸定定望著他，嘴上不餘遺力地嘲諷，“王爺還真是用情專一，身邊的女人都用同一張臉。”
“你說什麽？”裴淮煜眸色深得如幽潭，說出來的話更是帶著森冷寒氣。
“不是嗎？”楚鳶破罐子破摔，話語像利刃，直紮對方的胸口，“你口口聲聲說沒有別人，那她是誰？你說你對我真心，那為何又會出現與我酷似的一張臉？”
裴淮煜神色一怔，他猛地看向車外，再次端詳雲煙的臉。
哪裏來的酷似？
雲煙臉上哪有楚鳶的半分神韻？
裴淮煜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今晚的楚鳶如此失態，竟是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誤會。
他望著依舊跪著的雲煙眯了眯雙眼，寒芒畢現，令人不寒而栗。
沒有再多問一個字，直接命令淩雲，“行車，若再有尋釁滋事者驚擾本王座駕，當罪論處。”
“是。”
淩雲當即領命，一揚馬鞭，馬蹄噠噠而起，在眾人驚呼中，堪堪避過雲煙，繞行而去。
可是，這一切落在楚鳶眼裏，卻成了裴淮煜被揭穿真相後的心虛表現。
她冷哼一聲，方纔雲煙那姿態，分明就認定了裴淮煜不會傷害她。
她掙脫開裴淮煜的手，用力推搡了一下，然後迅速閃身，躲開他的束縛，坐在了他對麵。
車簾落下來，又形成了一方靜謐天地。
車外馬蹄聲平緩而馳，偶有人聲，襯得馬車裏分外安靜。
楚鳶已經整理好了衣衫，手肘撐在桌上，煩悶與惱怒交織，令她的頭腦一陣混沌，一陣清明。
她手肘撐在桌上，抬手捏了捏太陽穴，眼睛一時酸澀得厲害。
當初她在宋梨初的房門外聽了一耳朵他們的苟且，她尚且能夠穩住心神。
現在，僅僅看到了一個傳聞中的女子，心裏就如煮了一鍋酸湯，汩汩地冒著酸水。
喜歡一個人，怎麽會讓人這麽痛苦？
她抽了抽鼻子，渾渾噩噩地想，祖父的期望，終究是要被辜負了。
祖父讓她不要用眼睛看，用心看。
人心隔肚皮，要她怎麽看？
索性閉上眼，不想再看，也不想再聽，爭辯再多又有何意義？有第三個人存在的感情，真心還是假意，又有何區別？
正胡亂思想著，一隻手撫上她的額頭，修長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兩鬢，而後又接替她的手，輕輕地在穴位處按揉。
腦袋一陣鬆快，舒服得她下意識眯了眯眼。
在意識到這是裴淮煜的手時，楚鳶又固執地偏過頭，試圖避開他的碰觸。
“別動。”裴淮煜溫和又霸道地說。
楚鳶低垂著眼不想看他，深吸一口氣，氣道：“王爺這又是何必呢？你再怎麽體貼，我也不會原諒你。”
裴淮煜心中也鬱悶，聽她這話，更是又好氣又好笑，不過看著她此時難受，也心軟不好發作。
他手下沒停，眼睛定定地看著楚鳶，嘴下也沒有留情：“嗬？我還需要你來原諒我？你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原諒。”
上一次是為什麽來著？
楚鳶迷迷糊糊地想，哦，是誤會了他與聞溪。
想到這，她泄氣一般，嘟囔道：“不原諒就不原諒吧，也許我們之間本來就是個錯。”
“你！”裴淮煜氣結，“你耍賴？”
“耍賴怎麽了？”楚鳶不甘示弱回擊，“你還食言呢？”
說罷，她猶不解氣，一把扯下他覆在她額頭的手，照著虎口，張口咬了下去。
她是用了些力氣咬的，鐵鏽味順著齒尖蔓延向舌麵，混著鹹濕的味道，她緩緩鬆開了嘴。
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拂過她的麵頰，麵上冰涼一片。
楚鳶抬眼看過去，朦朧中她望見裴淮煜溫柔的眸子，注視著她，她聽見他的聲音有些沉：“鳶兒，你為何總是不信我？”
那聲音裏夾雜著黯然，很輕，輕得像是聽者的錯覺。
楚鳶心尖一抖，低頭看到他虎口處一排整齊的牙印，正沁著血珠，她不由伸出手指抹去一顆，喃喃道：“你說，你說了我就信。”
血跡印染出一小片緋紅，她盯著那個細小的傷口，看它慢慢地又滲出血來。
裴淮煜始終沒有說一個字。
良久，楚鳶覺得自己耐心終於告罄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王爺，侯府到了。”
淩雲的聲音適時響起。
“傷藥我會派人送到秦王府的。”楚鳶默默歎了一聲，起身太快，頭昏得厲害，她閉上眼睛，撐住桌子穩了穩，“王爺慢走不送。”
“有些傷，就算有再好的藥，也好不了，是嗎？”
裴淮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啞聲問，“鳶兒，蕭子墨傷你一次，你便以為天下男子都如他那般不堪，是嗎？”
楚鳶渾身一震，緩緩回頭看他。
裴淮煜隻執拗地盯著她，眼中盡是不甘：“在你眼裏，其實我和他，沒有區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