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鳶看著簡短的幾個字，挑了挑眉，同時鬆了口氣，那日的分別並不算愉快，於公於私，她不想跟裴淮煜徹底鬧僵。
她隨意從盒子裏拿一顆東珠在手中把玩，忽而想起她與長昭公主還有上元節之約，算算日子，也就半月之久。
除夕夜。
楚鳶隨楚鶴齡在祠堂祭拜列祖列宗，抬眼望去，滿屋的牌位，靜默而莊重，微微晃動的燭火，像是一雙雙慈悲的目光。
祭拜過後，他們來到膳堂，偌大的地方，隻有祖孫兩人。
他們相對而坐，麵對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遲遲沒有動筷子。
“君擷呢？怎麽還沒回來？”楚鶴齡說著，往門外瞧了一眼。
“許是他爹良心發現，想留他吃一頓團圓飯吧。”
楚鳶心裏也沒底，畢竟當初楚君擷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傷，不想老爺子跟著擔憂，便如此安撫道。
“咱們吃吧。”楚鶴齡不知又觸動哪根神經，扯著衣角，擦了擦眼角。
楚鳶歎了口氣，“祖父，您若想讓他回來，我這就派人去找他。”
“鳶兒，你是不是覺得祖父偏心？”楚鶴齡忽然問道。
楚鳶搖了搖頭，“君擷是個好孩子，我不在府上的日子，有他陪您照顧您，我很安心。”
不料，楚鶴齡卻道：“鳶兒，祖父近來常夢到你父母親，也常夢到你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你剛從邊關回來，成了個沒爹沒孃的孩子，孤苦伶仃的……”
“祖父，這大好的日子，您說這些做什麽？”楚鳶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不忍再聽，便無禮地打斷了楚鶴齡的話，起身走到他身邊，撒嬌般道，“祖父，您不是一直陪著我呢嗎？”
“可是祖父已經老了……”楚鶴齡歎息一般道。
聽得楚鳶眼眶發酸，她暗暗吸了吸鼻子，又道：“祖父，好端端的，不說這些喪氣話。您不是想看我成婚生子嗎，您不想抱抱我將來的孩子嗎？”
這話說得楚鶴齡沒法繼續傷感。
他佯裝惱怒，“上次你跟秦王出行的事，我還沒問你呢！”
“問我什麽？”楚鳶撇了撇嘴，“月華不都向您匯報過了，秦王那日病重，我總不能丟下一個病人不管吧？”
“堂堂一個王爺，能缺了人伺候？”楚鶴齡反問。
“祖父，說來您可能不信，那時除了我，的確沒人伺候。”楚鳶說得真誠。
在楚鶴齡看來卻是天方夜譚，但他也沒再說什麽。
隻是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鳶兒啊，秦王殿下我們高攀不起，祖父隻想你以後平安順遂，不求大富大貴，你明白嗎？”
楚鳶如何能不明白祖父一番良苦用心。
“我知道，祖父，我不會跟秦王有什麽糾纏。”
“嗯。”楚鶴齡欣慰道，“以後你好好待君擷，這孩子聰穎能幹，有他在你身邊幫扶，祖父也能放心些。”
“好。”楚鳶應道，繞了一大圈，楚鶴齡終是把話說完了。
餐後，楚鶴齡早早回去歇息。
楚鳶抱著一個暖手爐靠坐在廊下，漆黑的夜晚，隻有絲絲的冷風。
走廊上有腳步聲傳來，楚鳶回望過去，見清瘦少年踏著夜燈走近。
“君擷回來了？”
楚君擷腳步猛地頓住，“姐姐？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等你回來啊。”楚鳶笑著說，“怎麽樣，這次回去他們待你好嗎？”
楚君擷挪動腳步，走到楚鳶對麵坐下，低著頭沉默好半天，才緩聲道：“姐姐，我常常想，要是沒有我，我孃的命運會不會不一樣？”
“你孃的命運大概從遇到你爹開始就已經註定了。你又何須自責？”
夜色濛濛，隻有廊下的燈籠映著他們的臉龐，楚鳶想了想又說，“你纔是這段感情裏最無辜的那一個。”
“可是，姐姐，我親眼目睹了我娘這一世的苦難，而他如今功成名就，逍遙自在，一想到這，我就沒辦法平靜。他們讓我去祠堂祭拜祖宗，可那裏，根本沒有我孃的牌位！”楚君擷情緒很差，一開口就難以自持。
“那你想如何呢？”楚鳶聽出了他話中的憤懣，“你想將他拉下神壇，去體會你娘受過的苦？”
“姐姐……”許是被猜中了心思，楚君擷驚詫地抬頭，“如果我真的這麽做，姐姐會不會覺得我品行低下？”
“嗬！”楚鳶笑出了聲，“冤有頭債有主，你既覺得他欠了你們娘倆，你去討回來又有什麽問題？”
“姐姐。”楚君擷眼中噙著淚花，“要是我娘有你三分硬氣，她必定能得幸福。”
“像我？”楚鳶覺得驚奇，“為什麽？”
“如果她像你一樣能拿得起放得下，就不會賠上半生年華，也不會在日複一日的期盼裏難過失望，更不會因為一個男人而鬱鬱而終。”
聞言，楚鳶收住了笑容，轉頭靜靜看著楚君擷的眼睛。
這是她選擇和離之後，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的肯定。
哦，不，裴淮煜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對比他的行為，她難辨真偽。
“你能這麽想，你娘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肯定很欣慰。”楚鳶認真道，“她勇敢地與世俗對抗，而你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後，這就是她堅持的意義。每個人的信仰不一樣。你娘隻是純粹地愛一個人而已，她沒有錯。我沒有如此執著的信念，這一點，我不如她。”
楚君擷沒想到楚鳶會說出這番話來，在此之前，母親所做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不值得的。
他迅速低頭將滑出眼角的淚滴拭去。
楚鳶繼續道：“君擷，人生就是一場體驗，大多數人都是循規蹈矩地過一生，無波無瀾，無滋無味，你孃的選擇看起來離經叛道，也許在她看來，是另外一種圓滿。”
“姐姐……”楚君擷雙手捂著臉，突然泣不成聲。
黑夜裏的嗚咽聲，聽起來格外令人心酸。
楚鳶不擅長安慰，隻能默默陪伴。
過了許久，楚鳶手中的暖手爐漸漸失了溫度，楚君擷才逐漸停止了抽噎。
楚鳶朝他看過去，對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他這可憐的樣子，跟踏雪有的一拚，看得楚鳶心頭發軟，伸手過去，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時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說罷，楚鳶淺淺地打了個哈欠，徑自離去。
走了幾步，楚君擷略帶沙啞的聲音自她身後輕喚：“姐姐。”
楚鳶停住腳步，微微偏頭，隻聽得他低聲說：“謝謝你。”
那夜過後，楚君擷總是深居簡出，除了用膳，楚鳶不常見到他，她沒太在意，少年人臉皮薄，大概是那晚的失態讓他後知後覺地難堪了。
“小姐，這些都是各府送來的請柬，人情往來的禮單，您過目。”
月華將整理好的帖子和禮簿擺在楚鳶麵前。
過了正月初三，楚鳶便一直忙碌應酬，好不容易纔得閑。
“玲瓏閣……”凝華在一邊整理賬簿，一邊碎碎念，忽然想起什麽，“小姐，前兒我去玲瓏閣，聽到有幾個夫人說，除夕宮宴，皇上要給秦王賜婚，秦王當眾拒婚。”
楚鳶心跳錯了一拍，還沒應答。
月華便接了話：“竟有此事？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
“皇家體麵，哪是我們老百姓隨便聽到的。”凝華說，“據那夫人說，秦王是為了葉家小姐才拒婚的，葉小姐有舊疾，秦王在這個節骨眼上專門請藥王穀穀主來醫治，必然是為了婚事。”
“說的有道理。”月華讚成道。
楚鳶翻著手中請柬，一眼看上去都頗為無趣。
正當她把帖子擱在一邊，月華看見，“咦”了一聲，又仔細端詳著上麵的字：“小姐，這是秦王殿下的帖子，邀您上元節逛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