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你要跟我和離？”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戲謔低沉的聲音驚飛了窗外枝丫上棲息的鳥雀。
楚鳶隔著雕花窗欞往外看去，雪又飄起來了，到處張貼的大紅喜字，在飛雪中若隱若現。
園中石榴樹枝被不斷墜落的雪壓彎，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哢嚓”一聲脆響，斷了，楚鳶視野中的“喜”字也在簌簌斜風中出現裂痕。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眼前的男人，他眉清目冷，俊臉上滿是不屑。
僅僅停留一瞬，她便別過眼。
這張一度令她癡迷的臉，此刻多看一眼，她都有些反胃。
楚鳶臉色沉靜：“是，我要和離，蕭子墨，這不是跟你商量，是告知。”
然，蕭子墨全然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姿態漫不經心，把玩著腰間的玉墜子，垂眸沉默片刻，敷衍地哄道：“好了，阿鳶，別鬧了，你我成婚才三個月，這要是傳出去……”
楚鳶打斷他，“三個月已經太久了，新婚夜我就該與你恩斷義絕！”
新婚夜，他丟下她，去照顧他醉酒的大嫂宋梨初，一夜未歸。
時至今日，兩人也還未曾有過夫妻之實。
“楚鳶！”蕭子墨好像終於失了耐心，丟開玉墜子站了起來，寶藍色的穗子在他腰間搖晃，“大哥三年前折戟沙場，至今音訊全無，大嫂持家辛勞，身子又弱，我多看顧一些，不是人之常情？你向來懂事，我以為你是理解我的。”
這聽起來似乎真是楚鳶無理取鬧了。
楚鳶嘲諷一笑，點點頭，“你這麽照顧你大嫂，你大哥知道嗎？秀綺園裏幾十個丫鬟婆子伺候著，會不如你盡心？”
聽著她嘲諷的話語，蕭子墨擰眉道：“楚鳶，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才讓你這般任性！”
慣？
楚鳶心中蔓延出幾分苦澀，她曾經也以為蕭子墨是慣著她的。
八歲那年，她父母雙雙戰隕沙場，她隨祖父回到安定侯府。
京城人生地不熟，她被一眾世家子欺辱的時候，蕭子墨將她從泥汙中拉出來，俯身溫柔地對她說：“誰家小孩連哭都這麽可愛？以後哥哥罩著你。”
自此，蕭子墨在哪，楚鳶目光就跟在哪。
她送他汗血馬，為他釀青梅酒，為他求符保平安，以他的名義搭粥棚，做善事……
她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他麵前，他照單全收，還寵溺揉著她的腦袋說：“阿鳶這麽好的姑娘，也不知道會便宜了哪家郎君？”
一年前，蕭子墨的母親寧遠侯夫人許氏，親自去安定侯府向祖父提親。
蕭子墨驚才風逸，儀表堂堂，加之祖父知曉她的心思，當即便爽快地應了下來。
那時候蕭子墨是怎麽說來著？
“阿鳶，我心悅你已久，你嫁我為妻，我蕭子墨此生定不負你！”
郎有情，妾有意。
那時她滿心歡喜，以為自己跟娘親一樣，找到了此生摯愛。
可今日，在宋梨初的秀綺園裏，楚鳶聽到兩人的親昵的對話。
“二郎，你一直護著楚鳶，我還以為你真心愛她，不要我了呢。”
“怎麽會？一個孤女而已，無權無勢，拿來當幌子最合適不過。”
雕花窗欞上兩道身影交疊糾纏，晃得楚鳶神形俱散。
原來如此，她楚鳶，竟被他們拿來遮掩家醜！
雪花簌簌，不多時，便將那一串髒汙淩亂的腳印掩蓋，白茫茫一片，漫天荒蕪。
早在閨中之時，楚鳶就聽聞蕭家大嫂容色傾城，為人賢惠，恭順溫良。
宋梨初本是宋國公家的嫡次女，當年下嫁寧遠侯府，十裏紅妝至今為人稱道。
蕭家大郎出事之後，宋國公曾提出讓她回府另嫁，她卻執意要守著，更是被人讚頌其忠貞大義。
她執掌寧遠侯府中饋，蕭子墨對其也是讚譽有加，還時常在楚鳶麵前提起，那時她沒有覺得不妥，隻當是蕭家叔嫂親厚。
婚宴上，身為侯府主母，宋梨初穿著正紅色的衣裙，鳳釵銜珠在發間搖曳。
她和蕭子墨一起向賓客敬酒致謝，郎才女貌，看起來更像是一對夫妻。
反倒是楚鳶，蓋著紅蓋頭，閉目塞聽，心中感激宋梨初把他們的婚宴辦得風光體麵。
新婦敬茶時，楚鳶清楚地看到宋梨初頸間有隱約的紅痕，那時她來不及細想，隻在宋梨初輕輕一瞥中收回目光。
宋梨初對府中一切事無巨細，必躬必親，就連蕭子墨的中衣材質都要親自過問。
楚鳶覺得有些過了，便對蕭子墨提出異議。
蕭子墨卻說：“阿鳶，大嫂最是體貼入微，日後你當多請教於她。”
彼時，楚鳶初來乍到，加之府中上下人人都對宋梨初恭敬有加，無一不對其稱道，她隻好將心頭怪異壓下。
上月初八，她與蕭子墨去護國寺燒香拜佛，回城的路上突降大雨，府中的小廝驚慌失措地趕來求助，說大夫人的馬車壞了，被困在山上。
蕭子墨二話不說，將楚鳶趕下馬車，“阿鳶，你騎馬回府，馬車留下，我去接大嫂。”
情況緊急，楚鳶沒有多說什麽。
冰冷的雨水頃刻間將她澆透，回府當夜便高熱不退。
她昏昏沉沉中喊的人，卻在第二日天光大亮才與宋梨初悠悠然回到府中。
“風雨太大，山上不時有山石滾落，實在凶險……”
蕭子墨的話沒說完，就被楚鳶製止，她的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像含著砂石，“你們平安無事就好。”
如今想來，她真的像個笑話。
“蕭子墨，事到如今你還在裝？你現在這樣子，真叫人作嘔！”
此時，楚鳶麵對蕭子墨，再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
“什……什麽？”
蕭子墨好像沒聽清一樣問了一句。
楚鳶對他從來都是恭順的，仰慕的，帶著崇拜的，這樣疾言厲色，還是頭一回。
他忽而想到什麽，又下意識搖了搖頭，她那麽信任他，應該不會有所懷疑。
如此想著，蕭子墨的目光卻結結實實落在了楚鳶身上，她今日身著紅衣，襯得她越發冰肌玉膚，美得張揚肆意，好像印象中，她一直是這般明豔的。
這麽一想，他又有些可惜，大婚那日，他竟然錯過了。
鳳冠霞帔，盛裝打扮，他沒有留意，再見時她已經換上了尋常服飾。
蕭子墨一時忘了質問，正待說話，卻聽得門外有人通傳：
“世子爺，大夫人說小公子身體不適，讓您過去看看。”
是了，他如今是寧遠侯的世子，蕭家大郎沒有音訊，皇上體恤大臣，特下旨讓蕭子墨襲爵。
“好，我這就去。”
走了兩步，又記起楚鳶，他又頓住腳步，回頭道：
“阿鳶，今日我當你是耍小性子，下次莫要再說渾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