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十六樓。黃金花站在門牌號為1603的陳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按下了門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那雙布鞋，鞋底沾著火車站的灰塵，有點臟。她下意識地在地墊上蹭了蹭，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聽見門內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門開了，林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衣，她現在懷孕才兩個月，肚子根本看不出來。她看見黃金花，臉上露出了笑容：“金花，回來了。”
“嗯，回來了。”黃金花點點頭，聲音有點哽咽。她把背上的蛇皮袋卸下來，放在門口，“林老師，這是我從老家帶回來的一點土特產，您看看。”
她一邊說，一邊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兩罐醃好的酸蘿蔔，用玻璃罐裝著，紅彤彤的，看著就開胃；還有幾塊臘肉，用舊報紙包著，散發著濃鬱的煙熏味；一小袋新收的玉米麪，用塑料袋裝著，黃澄澄的。
林晚的眼睛亮了：“金花，你太客氣了。這些東西，我在城裡都好久沒吃到了。”
黃金花笑了笑：“您要是喜歡，就多吃點。這蘿蔔，是我自己做的，不辣，脆脆的，您懷孕了，吃點開胃。”
林晚接過玻璃罐，仔細看了看：“這酸蘿蔔，看著真有食慾啊。我也是農村出來的，小時候最愛吃這個。後來在城裡安了家，就很少回去了，這些東西，也越來越難吃到。”
“您喜歡吃就好！還怕您看不上我們這些農村的東西呢！”黃金花笑著說道，之前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這時一個穿著粉色外套的小女孩從房間裡跑了出來，“媽媽，你在跟誰說話呀？”
黃金花看到小念紅，蹲下身，視線和她齊平，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用紅紙包著的水果糖，這是她臨走前，特意給孩子留的，藏在貼身的衣兜裡。“念紅，還記得阿姨嗎？”
陳念紅把臉埋進林晚的頸窩，隻露出半隻眼睛，偷偷瞄著她。林晚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溫聲說：“傻孩子，前幾天你不是還天天唸叨‘花花阿姨’嗎？怎麼人來了，倒害羞了？”
黃金花的心猛地軟了一下，她原以為，十多天的分離，這個孩子早把她給忘了。農村的孩子忘性大，她那留守在家的兒子，每次她離家前哭得撕心裂肺，等她再打電話回去，已經能笑著跟她說“媽媽我跟奶奶去趕集了”。
“我也想小念紅。”黃金花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這話是真心的，在老家的那些日子，她看到一對兒女對她有些怯生生的時候，她就想起陳念紅軟糯的聲音，想起孩子撲在她懷裡喊“阿姨抱”的溫度。
“花花阿姨，你回來啦！”小念紅接過糖果，怯生生地說道。
“嗯，我回來了！你吃晚飯了嗎？”黃金花看著小念紅問道。
“還沒有哎！我們兩個休息在家起床晚，吃了很多零食，還不餓！”林晚回答道。
“那今晚我煮點白粥，吃這個酸蘿蔔，您嘗嘗味道怎麼樣？”黃金花立刻接過話，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她在這裡幹了半年，熟悉這個家的一切。
換下來的外套掛進保姆房的衣櫃，蛇皮袋裡的土貨被她分類放進廚房的儲藏櫃，瞬間給這個精緻的家，添了幾分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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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很簡單，炒了一盤青菜，掏了一碟泡酸蘿蔔，就著白粥吃，正好解了過年吃大魚大肉的油膩，林晚難得多吃了一碗。陳念紅也不再生疏，坐在兒童椅上，張著小嘴喊到：“花花阿姨，我也要吃酸蘿蔔。”
黃金花笑著夾了一塊酸蘿蔔給她。
飯後，林晚帶著陳念紅在客廳看繪本，黃金花鑽進了廚房。水槽裡的碗碟堆了一摞，她擰開熱水龍頭，溫熱的水流嘩嘩地淌出來，溫潤著她的雙手，那一瞬間，黃金花的眼眶紅潤了。
在老家的十多天，廚房的水龍頭隻有冰冷的自來水，臘月的寒刺骨，她每天要洗一家人的碗筷，還要餵豬、洗衣，雙手早就被凍得紅腫。臨回城裡的前一晚，她洗完一家人的臟衣服，坐在竈膛邊烤火，才發現手背裂了一道道細細的血口子，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泡在溫水裡，那些凍裂的傷口似乎都在慢慢舒展。她拿起洗碗布，細細地擦拭著瓷碗，泡沫帶著溫熱的水汽，淡淡的洗潔精香味。這是她在陳家的日常，卻成了她在老家遙不可及的奢望。
洗完碗，她又把廚房的地磚拖得鋥亮，才輕手輕腳地去給陳念紅洗澡。孩子的洗澡水早就放好了，浴室裡的浴霸開著，暖融融的。她給陳念紅洗了頭髮，擦上香噴噴的沐浴露，看著孩子在水裡撲騰，笑聲像銀鈴一樣。
輪到自己洗澡時，黃金花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澆下來，熨貼著她每一寸雪白的肌膚。
老家沒有熱水器，臘月的天，屋裡比屋外好不了多少。她回去十多天，愣是沒敢洗一次頭。頭髮油得打綹，貼在頭皮上，渾身都帶著一股煙火和塵土的味道。她隻能在臨睡前，用燒好的熱水擦一擦身子，那點暖意，很快就被刺骨的寒冷吞噬。
此刻，熱水順著髮絲流下來，帶走了一路的風塵，也帶走了老家十多天的壓抑。她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沖刷著臉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真好。
洗完澡，她換上寬鬆的睡衣，坐在房間的床上，擦著半乾的頭髮，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一條細黑的裂縫。
她擠了一點防凍霜在手心，細細地塗抹開來，從手背到指尖，連那些細小的裂口都沒放過。清涼的膏體滋潤著乾裂的麵板，舒服得她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她的房間不大，隻有五平米左右，帶一個小小的飄窗。但這裡有空調，有柔軟的床墊，有乾淨的衣櫃，還有一張屬於她的書桌。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坐在床上，渾身暖融融的，再也不用像在老家那樣，裹著厚重的棉襖，裡三層外三層，活像個臃腫的粽子。
黃金花靠在床頭，摸了摸自己順滑的頭髮，又看了看被防凍霜滋潤得不再緊繃的雙手，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她知道，這裡不是她的家。她隻是一個住家保姆，一個從農村來的打工者，這座城市的繁華，根本不屬於她。
她想起老家那個冰冷的竈台，想起丈夫牌桌上麻木的臉，想起婆婆尖酸的抱怨，想起一對兒女站在村口，望著她離開方向的眼神。那些畫麵，和眼前的溫暖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心理的落差，像潮水一樣，洶湧地襲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窗外城市裡閃爍的霓虹，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渴望。她想留在這個地方，想守住這份溫暖，想遠離老家的困頓與不堪。
哪怕，隻是以一個保姆的身份。
她輕輕嘆了口氣，關掉床頭的燈。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她知道，從她重新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想回去老家過之前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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