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禁忌三人行】
大年初九，貴州深山裡的濕冷凍得黃金花的手通紅，火車站的廣場上擠滿了人，喇叭裡報站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蓋了過去，黃金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裡緊緊攥著車票，跟在表姐身後，一步步往進站口挪。
印著“某某化肥”的蛇皮袋子裡塞滿了老家的東西，兩罐醃好的酸辣蘿蔔，是她自己親手做的，想著僱主家女主人懷孕了，胃口不好，說不定喜歡吃兩口；還有婆婆拗不過她，硬塞進來的臘肉和臘腸，用舊報紙包得整整齊齊，怕弄髒了袋子；剩下的，就是給城裡僱主家的女兒帶的，一小袋新收的玉米麪，現在城裡人喜歡這個粗糧，說是養胃。
黃金花看著手上的蛇皮袋，心裡有點忐忑，不知道城裡的陳先生一家是否喜歡這些大山裡土特產。
兩年前的春節，從佛城回來的表姐過來家裡玩，看她在家裡沒事做，問她要不要出去南方的城市做保姆啊，現在城裡人挺缺像她們這樣年輕一點的保姆，說年輕人學東西快，特別是帶孩子，年紀大的阿姨沒有精力陪孩子玩。
那時候的她從來沒有做過保姆，笑著拒絕道：“我不行，我從來沒有做過保姆，能有人要我們這樣的保姆嗎？”
表姐說：“我難道天生就會嗎？還不是慢慢學的，其實做保姆很容易的，隻要勤快一點，就行了，至於那些家用電器的，後麵慢慢學就好，經常用，熟能生巧，一點也不難。而且你那麼年輕，學東西很快的！”
表姐喝了口水，繼續說道：“咱們大山裡出來的人，沒什麼文化，想去學其他的，也沒人帶，如果做保姆的話，我倒是可以帶帶你，做保姆的話，怎麼樣也比在老家好，不用風吹日曬的，很多還包吃住，工資也還算可以，有的甚至比進工廠還高，你考慮一下吧！我初八就要去佛城了，你要去的話，我帶你出去。”
表姐的話，讓黃金花的內心有些心動，她結婚九年了，生了兩個孩子，大兒子今年八歲，小女兒今年六歲，老公也不出去打工，在家裡打理著後山的幾畝果樹，種兩畝田，家裡勉勉強強夠生活，之前過年看到別人出去南方打工回來，她也很羨慕，也想出去，隻是當時孩子還小，也沒有人帶她，就打消了念頭。
她剛剛出來做保姆的時候，沒經驗，土氣、木訥，不會用智慧電器，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被僱主嫌棄，被中介剋扣，換了三戶人家，居無定所，掙的錢剛好夠自己花，後麵遇到的僱主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挑剔得很，嫌她洗碗不幹凈，嫌她拖地留水漬，一個月下來，工資也不高。過年回家，她不敢跟丈夫李大山說實話，隻說“城裡活難找，東家不好伺候”，李大山倒也沒多問，反正他也不在乎她賺多少錢，隻在乎她能不能往家裡拿錢。
可今年不一樣，她遇上了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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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八月的事，表姐介紹的。陳家在佛江市是算是一個經濟不錯的人家，住的是電梯房，一百四十多平，四室兩廳兩衛，裝修得跟她在電視裡看到的一樣，亮堂又乾淨。
女主人林晚是個中學老師，去年過年前懷了二胎，平時脾氣也好，從來不吆五喝六。男主人陳宏海是個企業高管，平時很少在家，但給工資大方，每個月五千塊，還包吃住，過年前還給她封了一個一千元的紅包，說是過年回去給兩個孩子買點衣服零食。
黃金花記得自己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手都在抖。五千塊啊，她長這麼大，沒有拿到過這麼高的工資。
去年回村，她沒有掙到什麼錢，婆婆對她冷嘲熱諷，一個女人家的，出去打什麼工啊！錢沒有掙到，孩子也不管，丈夫李大山過年還問她要錢，看到她給的那點錢後，譏諷道：“出去做保姆也沒有什麼錢嘛！還不如回家帶孩子呢！”
今年臘月二十二到家那天，她從縣城的超市拎回了大包小包的年貨，豬肉、糖果、新米，一樣樣往堂屋擺，把平常緊巴巴的家裡桌子堆得滿滿當當。她先回了趟孃家，給爹媽一人塞了五百塊錢，兩個老人看這紅彤彤的百元大鈔，拉著她的手抹眼淚，說閨女的苦日子總算熬出頭了。給哥哥的兩個孩子各買了一身加絨的新棉襖，還有書包、文具，向來刻薄的嫂子笑得可開心了，端茶遞水，一口一個“金花妹子”，再也沒有了往年的冷嘲熱諷。
最讓她心暖的，是家裡的一對兒女。兒子小寶七歲，正是饞玩具的年紀，盯著村裡別家孩子的遙控汽車眼饞了大半年，黃金花咬咬牙，花一百二十塊買了最大的那一款。孩子抱著汽車在院子裡瘋跑，喊著“這是我媽媽給我買，比華子的還要大”，看得她鼻子發酸。女兒小英十歲，抱著她買的洋娃娃，貼在胸口不肯撒手，小聲說“這是我第一個新娃娃”，一句話，讓黃金花躲在竈房裡偷偷抹了半天眼淚。
所以這個年，她想把日子過得體麵一些。她給家裡添置了新的鍋碗瓢盆，給婆婆買了一件棉襖，哪怕老太太依舊沒給她好臉色，可看在錢的份上，終究收斂了幾分刻薄。李大山看著她為家裡買了那麼多東西，也沒有說什麼了。
她知道，這所有的變化，都不是因為她黃金花這個人，而是因為她身後那個遠在佛江的僱主家，因為那份能讓她掙到錢的工作。
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山越來越矮，樹越來越綠，空氣裡的濕暖一點點驅散了深山的寒意。
她今年三十一歲了，雖然沒文化，在城市裡也隻是一個不起眼的住家保姆，可是這份保姆的工作讓她覺得自己也能賺到錢，再也不用花錢要看人臉色，她實在是不想再回農村做個家庭主婦了。
車廂裡的廣播響了，報站的聲音清晰傳來，距離佛江越來越近，黃金花的眼裡也有些濕潤了，她想僱主家的女兒了，過年回去了十多天，她還記得自己嗎？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回去，一定好好乾，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好好報答這家好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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