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恰恰相反——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六月的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進來，在白色瓷磚上切出一塊暖黃色的梯形。空氣裡有紅燒肉的醬香味，混著窗外小區裡割草機留下的青草氣息。電視裡放著本地新聞，主持人用平淡的語調播報著明天有雷陣雨的訊息。，麵前擺著一個六寸的奶油蛋糕。蛋糕是媽媽下午從“好利來”買回來的，白色的奶油表麪點綴著幾顆草莓，插著一根“18”形狀的蠟燭。“許渺渺，十八歲了。”媽媽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她把菜放在桌上，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許個願。”，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他不太愛說話，此刻正低著頭刷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腦子裡一片空白。？考上好大學？變瘦變美？一夜暴富？她覺得這些願望都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快點，蠟燭要滴到蛋糕上了。”媽媽催促道。，隨便許了一個——“希望明年今天也能吃到蛋糕。”。，爸爸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正常得讓許渺渺在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會覺得那一天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媽媽用的是一把水果刀。刀柄是紅色的塑料，刀刃大概十厘米長，平時用來切蘋果、削梨子，有時候也用來開快遞。許渺渺對這個畫麵太熟悉了——媽媽右手握刀，左手按住蛋糕，刀刃切入奶油，發出細微的“沙”聲，像踩在初雪上。“第一塊給壽星。”媽媽把切好的蛋糕放在她麵前。，用叉子挑起一塊奶油送進嘴裡。甜得有些發膩。
“好吃嗎？”媽媽問。
“好吃。”
“那就多吃點。”媽媽又切了一塊，放在爸爸麵前，“你也吃。”
爸爸嗯了一聲，冇動。
許渺渺吃了兩口蛋糕，又夾了一塊紅燒肉。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她一邊吃一邊想著明天要交的數學作業——還有三道大題冇做完，今晚又要熬夜了。
“渺渺。”媽媽突然叫她。
許渺渺抬起頭。
媽媽正看著她，眼神有些奇怪。那種目光許渺渺以前冇見過——不是平時那種帶著嘮叨的關心，也不是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樣東西，評估它的價值。
“怎麼了？”
“冇什麼。”媽媽笑了笑，“就是覺得你長大了。”
這句話本身冇什麼問題。十八歲生日，媽媽說“你長大了”，再正常不過。但許渺渺總覺得哪裡不對——媽媽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眼睛也比平時睜得圓了一點點。像是一個人在刻意模仿自己笑的樣子，模仿得太過用力，反而失真了。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秒，就被許渺渺壓下去了。她覺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壓力太大，看什麼都疑神疑鬼。
晚飯繼續。電視裡的新聞換成了天氣預報，果然說明天有雷陣雨。爸爸終於放下手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媽媽收拾了切蛋糕時弄臟的案板，又坐回桌邊，給許渺渺夾了一塊排骨。
“多吃點肉，太瘦了。”
“媽，我已經吃了三塊了。”
“三塊算什麼，你正長身體呢。”
“我都十八了，還長什麼身體。”
“十八也是小孩。”
媽媽說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從發頂滑到髮尾，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許渺渺覺得那隻手的溫度有些涼。
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媽媽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了。
“我去給你盛碗湯。”媽媽站起來，走進廚房。
許渺渺看著她的背影。媽媽今天穿了一件藍色的碎花連衣裙，是她最喜歡的那件，平時隻有出門做客纔會穿。許渺渺注意到裙子的後襬有一塊深色的汙漬，像是油漬，又像是彆的什麼。
她冇來得及多想。因為下一秒，媽媽從廚房出來了。
手裡還拿著那把水果刀。
紅色的塑料柄，十厘米的刀刃，上麵還沾著白色的奶油。
許渺渺以為媽媽要切水果，或者要開什麼東西。她甚至已經低下頭，準備繼續吃碗裡的排骨。
然後她感覺到一陣刺痛。
那種痛她從來冇有體驗過——不是磕到桌角的鈍痛，不是被紙割傷的銳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帶著涼意的痛。像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擠進了她的身體，撐開了肌肉和骨骼，在她最柔軟的地方開了一個口子。
她低頭看。
那把水果刀插在她的胸口，紅色的刀柄露在外麵，刀刃已經完全冇入。白色的奶油和紅色的血混在一起，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她的校服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許渺渺抬起頭，看向媽媽。
媽媽還保持著刺入的姿勢，右手握著刀柄，左手按著許渺渺的肩膀。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像她每天切菜、盛湯、擦桌子一樣，冇有猶豫，冇有顫抖，甚至冇有多餘的呼吸。
“媽……”許渺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媽媽冇有說話。她看著許渺渺的眼睛，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讓許渺渺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動物紀錄片——貓頭鷹在觀察獵物時會歪頭，好讓兩隻眼睛都能對準目標，判斷距離。
然後媽媽轉動了刀柄。
許渺渺聽見自己的肋骨發出“哢嚓”一聲，像折斷一根乾枯的樹枝。疼痛在這一瞬間超過了身體能承載的極限，她的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裡嗡鳴作響，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放了一個蜂箱。
她看見爸爸坐在對麵，端著酒杯，看著她。
他的表情和媽媽一樣平靜。不是驚慌，不是恐懼，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瞭然。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隻是在等待它發生。
電視裡，天氣預報員還在說話：“明天白天多雲轉陰，傍晚到夜間有雷陣雨，請市民朋友注意出行安全……”
許渺渺的身體開始往前傾倒。她的額頭磕在桌麵上，碰翻了那盤紅燒肉，醬汁灑了一桌。她的臉貼著冰涼的桌麵，視野裡最後看到的是地上那雙拖鞋——媽媽穿的那雙，粉色的，左腳那隻的鞋帶斷了，用膠帶纏著。
她想，那雙鞋該換了。
然後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