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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敏赫成婚七年,他告訴我。
“長寧懷了我的孩子,我要娶她做平妻,你把這個主院給她住。”
我忍著心中的苦澀,開口問道。
“什麼時候的事?”
“你去城外送子觀音那天,有一個老財主買下她的初夜,我救了她。”
“我冇忍住。”
楚敏赫語氣平淡。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才知道什麼叫做情難自禁。”
“和你成婚,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家世還算顯赫,湊合過日子也無妨。”
“當然,你要是願意就還是褚家主母,她不會和你搶。”
“要是不願意,那便和離,東巷一條街的商鋪,算我的賠罪。”
1
楚敏赫把話撂下,就如同他在大理寺堂前那般冷靜自若。
卻讓我說不出話來。
長寧,是京城第一青樓春風樓的頭牌。
當初我欣賞她的才情,又憐她淪落賤籍,就給了春風樓媽媽一筆銀子,讓她不要賣身。
她卻羨慕紅倌人接客賺錢容易,跟媽媽說要掛牌做紅倌人,初夜的錢與她五五分成。
媽媽與我通了氣,我去勸她,她卻執意要拍賣初夜去做紅倌人。
當晚一個老的快入土的老財主,拍下了她的初夜。
楚敏赫,就是在這個時候遇到她的。
見我一直沉默,他的語氣裡失去了幾分耐心,低聲催促。
“到底要不要和離?如果你能接受長寧入府做平妻,那就讓下人收拾東西搬去偏院。”
他聲音冷漠,這隻是通知不是商量。
成婚七年,門當戶對,相敬如賓。
全京城的人都認為我和楚敏赫是天作之合。
楚家世代文臣,沈家滿門忠勇。
我以為和楚敏赫的婚姻會這樣幸福平穩的走到儘頭。
冇想到,不過七年就出了偏差。
楚敏赫看我愣住上前一步,想要牽我的手。
“茗霜?”
我被他的聲音從怔愣中驚醒,躲開他的手。
“楚敏赫,我隻問你一件事。”
我看著他淡漠的神情,滿眼通紅。
“我與你成婚七年,你有愛過我嗎?”
他回答毫不猶豫。
“茗霜,我自然愛過你。”
他猶豫了一瞬,又道。
“隻是在遇到長寧之前,我隻愛你。”
“而在遇到她之後,我發現這輩子不可能隻愛你。”
他垂手撫摸腰間掛著的香囊,上麵繡著鴛鴦戲水。
“更何況現在長寧懷孕了。”
他淡漠的深情溫柔下來。
“現在我愛你,但是更愛她。”
我看著他眼中的溫柔與滿足,心中的酸澀與怒火不停翻湧。
抬手拿起一個汝窯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猶如我被捶打的粉碎的心。
楚敏赫皺著眉頭,歎了口氣。
“隨你砸吧,隻要你能出氣就好。”
“消氣了,告訴我你到底是做楚家母,還是要與我和離?”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我滿眼血絲,拿起一個茶盞朝他砸了過去,正中他的後腦勺。
一絲淚痕從我眼角劃過。
“當初你不是跟我保證過,隻有那次,之後就不再跟她見麵嗎?”
“為什麼她還會懷孕?”
“為什麼你居然要為了一個青樓女子,逼我讓出正院?”
楚敏赫皺著眉頭回頭看我。
“沈茗霜,你鬨夠了冇有?”
“我已經說了,我當時確實說過不會再有第二次,但是長寧懷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讓褚家的血脈流落在外。”
原來,他睡了一個紅倌人之後,居然冇有讓她喝避子湯。
2
可他不知道。
那一日,我去拜送子觀音,怎麼也找不到他。
派人到處尋了一夜。
聽有人說護城河裡有個男子溺水,衣著身形都很像楚敏赫。
我急瘋了,連忙從五十裡外的送子觀音廟裡,騎馬趕回。
我跳進護城河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都冇有找到他。
而他們兩個,卻紅燭搖曳,**了一宿。
直到天亮,我全身濕透,被丫鬟裹著被子取暖,才收到楚敏赫姍姍來遲的傳信。
“昨日同僚相約喝酒,醉在外麵了。”
和他同時傳來的訊息,還有長寧遣人邀約的帖子。
“多謝楚公子昨日垂憐,今特邀儲夫人小聚,聊表謝意。”
看著長寧字裡行間的炫耀,身體的冷比不上我心中湧上的寒意。
一股怒意衝上心頭。
我直接策馬到春風樓,踢開長寧的房門,扯著她的頭髮,扔到大街上。
“賤人,你膽敢勾引我夫君!”
長寧倒在地上,以手掩麵,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杏仁眼中滑落。
“褚夫人,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是楚公子憐惜,不願見我委身賈員外,垂憐我而已。”
“楚夫人,我自知隻是一介青樓女子,不比您矜貴,但我也有我的尊嚴。”
說著她就大鬨不想活了,要一條白綾吊死算了。
我看著她嬌弱可憐、尋死覓活的模樣,心中怒火更盛。
這一幕恰好被楚敏赫看到。
他冷著臉將人護在懷中,厲聲嗬斥我。
“沈茗霜,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你看看你現在還有一點世家貴女的樣子嗎?當街為難一個可憐的女人,你還有一點婦德嗎?”
“我已經跟你說過,那天晚上,是我自願救長寧的。”
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坐實了他們的關係。
也讓我成為了整個京城的笑話。
看著他們郎情妾意,卿卿我我的模樣,我竟笑了出來。
“楚敏赫,你可真是好樣的。”
一氣之下,我找了青梅竹馬的禦史,讓他在摺子上彈劾楚敏赫。
我爹知道後,把我臭罵一頓。
“我當你成婚多年,驕縱的脾氣應該改好了,冇想到你還是這麼不懂事!”
我被爹孃帶回沈府,關進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隔日,爹又在朝堂上給楚敏赫說情。
聖上對楚敏赫隻是簡單訓斥兩句,其他實質性的責難一點也無。
我的憤怒與悲傷,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如今,楚敏赫是認定了,我繼續做這個正妻,是我最好的選擇。
所以,他纔會篤定,我會讓長寧進門。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我猩紅的雙眼,長歎一口氣。
“茗霜,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該懂點事了,自古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如今我不過是娶了一個平妻而已。”
“隻要你同意她進門,我們就還像從前那樣,好不好?”
忽然門外小廝通傳。
“長寧娘子嘔吐不止,想請郎君去陪著。”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焦急,抬腳就跑。
“怎麼突然嘔吐不止,今日吃了些什麼,可有找郎中?”
3
聲音漸漸遠去,徒留我一人在正院呆立。
我看著房中搖曳的紅燭、遊龍戲鳳被,露出一絲苦笑。
因為長寧,一個青樓紅倌人,約定去一起去拜觀音求子的日子被攪和的一塌糊塗。
現在,連我曾經幸福的婚姻,也要被她搶走。
楚敏赫離開後,整整七日未歸。
貼身丫鬟小桃每天都會跟我講外麵的八卦。
今日給長寧買畫舫,明日給長寧買鋪子,後日給長寧買吉服頭麵
我每天聽著他們的訊息,心煩意亂,頭痛難忍。
楚敏赫還遣人來跟我放狠話。
“郎君讓您不許因為嫉妒對長寧娘子動手腳,不然自有他為長寧娘子撐腰。”
小廝小心抬頭看了眼我的臉色。
我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揉揉太陽穴。
“下去吧,我知道了。”
鋪子的賬目被我扔到一旁。
站起身,我仍覺得不解氣,把書桌上的所有東西全都落在地。
我接受不了我堂堂沈家千金,和楚敏赫七年的婚姻,就這樣被人插足。
我這樣京城最頂尖的貴女,居然輸給了一個青樓女子。
可如果為了我的傲氣和離。
沈楚兩家在朝堂上的關係必然有很大影響。
我不想背上影響沈楚兩家關係的罪名。
派人給楚敏赫傳信。
“娶長寧為平妻之事,明日回府,我們詳談。”
午市,我正準備用膳,長寧住的長青居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小桃一路大喊著不好了,小跑進來。
“夫人,出事了!”
我放下筷子。
“何事喧囂?”
小桃喘了口氣。
“是長寧娘子,他說您讓人送的餐食裡有毒,他此刻腹痛難忍”
我皺眉。
“可我從未讓人給她送過餐食。”
我正要過去看看她又在鬨什麼幺蛾子。
楚敏赫就怒氣沖沖地推開院門,死死拽著我的手,一路拖拽著我進了長青居。
他看著長寧。
“怎麼回事?”
長寧慘白著一張臉,捂著肚子。
“是姐姐,讓人送來午膳,非得讓我吃下去,我吃了兩口就腹痛難忍。”
楚敏赫看著我的眼神越發陰沉。
我皺著眉辯解。
“長青居的午膳,我從未派人送過,更不可能強行讓她吃下去。”
長寧聲音越發虛弱的開口。
“楚郎,是不是姐姐不滿我懷了你的孩子,想要殺了我們的孩子”
“楚郎,我的肚子好痛,救救我們的孩子”
楚敏赫臉色驚變,連忙將人抱起,讓小廝速去請郎中。
郎中入內給長寧診脈。
楚敏赫坐在外間的椅子上,陰沉著一張臉喝茶,從頭到尾冇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輕輕喚他。
“夫君”
他把茶杯重重拍在幾上,冷冷轉身看我一眼。
“沈茗霜,咱們來算算賬。”
我看著他眼中的冷漠與仇恨,一時覺得陌生。
“不是我”
我下意識想要為自己辯解。
他卻開口打斷,神色冰冷。
“沈茗霜,你還想狡辯?”
說完,他叫來府衛,冷冷的看著我。
“茗霜,你掌家嚴厲,自然知道,犯錯就要受罰。”
4
話音落下,幾個彪悍的府衛走上前來。
我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
“楚敏赫,你明知我與她不對付,我又怎麼可能給她送午膳?”
可他聽不進去。
“因為我要娶她為平妻,更因為她懷了我的孩子,你心生妒忌,纔會用這麼狠的手段對她。”
“你差點害死我和長寧的孩子,我的長子,你難道不該受罰嗎?”
幾個府衛壓住我進了內間,楚敏赫一腳踢在我膝我,把我踢得跪倒在地,然後親手按住我的頭,一個又一個的磕在地上,磕我的額頭血肉模糊。
他逼著我跟常寧這個青樓女子道歉。
“長寧雖是青樓女子,但她也有尊嚴。”
“做了七年的楚家主母,你還是冇有學會做人,我就替嶽父好好教教你。”
“現在你就給我好好的給長寧磕頭道歉。”
無儘的屈辱化作淚意溢滿眼眶,我拚命梗著脖子。
“楚敏赫,你做夢!”
“你不就是想要讓我跟你和離,給她騰出位置嗎?我成全你!”
我梗著脖子抬頭,猩紅著一雙眼看他。
他卻一腳踩住我的臉,把我踩在地上。
“沈茗霜,隻要我想,我就能做到。”
他讓人脫了我的外衣,把我掉在祠堂,美其名曰法,我反思一日。
“這次隻是一個警告。”
“雖然長寧隻是一個青樓女子,但我希望你能夠明白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若有下次我定休了你。”
從祠堂被放下時,我雙腿浮腫,寸步難行,手也失去了知覺,渾身上下疼痛難忍。
丫鬟小廝都被趕走了。
我一路撐著牆,捱了一個時辰終於撐到主院躺下。
旁邊長青居傳來歡聲笑語。
“楚郎,多謝你今日陪我遊湖,我心情好多了。”
我攥著被子的手捏得死緊。
楚敏赫冇有同意和離。
可這口惡氣,我不想自己獨自嚥下。
既然你楚敏赫噁心我,那我沈茗霜也一定要噁心回去。
所以被楚敏赫撞見時。
幾個俊秀的男倌正圍著我,一個捏肩,一個錘腿,一個給我喂葡萄。
他臉色鐵青。
一把將圍著我的倌人推搡開,一臉不敢置信的問。
“沈茗霜,你這又是在鬨什麼?”
我看著他冷笑。
“既然你不顧沈家的臉麵,把青樓女子帶到家裡,那我帶幾個清倌人回來,又有何不可。更何況我不像你,嫡子未出,就先弄出了庶子。”
楚敏赫臉色黑的像鍋底。
“你好得很!”
“有本事你就把這些賤男人養在家裡!”
說完他沉著臉甩袖而去。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湧上陣陣酸澀,但還是壓了下去。
5
這日我正在裡家中的帳。
書房的門突然被踹開。
楚敏赫帶著一身寒意,闖了進來。
“沈茗霜,這些日子你不做妖,我當你是真的想明白了。”
“冇想到,你居然賊心不死,還敢暗算長寧!”
我一頭霧水,看著他的眼神充滿迷茫。
他指著我的鼻子,雙目猩紅。
“今日長寧和丫鬟出去散心,被一群乞丐圍住,若非我恰巧路過,長寧今日焉有命在?”
“沈茗霜,我冇想到你居然這麼惡毒!”
我迷茫地看著他搖頭。
“我冇有”
他衝上來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夠了,不要再狡辯了。”
“那群人都已經招了,是你給了他們銀子,讓他們淩辱長寧。”
他眼中對我的厭惡和恨意越來越濃。
“沈茗霜,從前你雖然驕縱,但本性不壞,現在怎麼變得如此惡毒?真是令人噁心。”
突然他冷笑一下。
“想來當初那個老財主應該也是你安排的。”
“如此想來,還要謝謝你,若非你,我也不會與長寧結緣。”
我腦中一片空白,怔楞一瞬後,我突然回過神。
“我安排的那個老財主?是長寧這麼跟你說的嗎?”
震驚之後,我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
難怪他這段時間看向我的眼神充滿憎惡。
原來他一直以為,那個拍下長寧初夜的老財主是我安排的。
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在默默地恨著我。
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楚敏赫冷笑的盯著我。
“沈茗霜,你敢做不敢當是嗎?”
“若不是為了不讓一個花季少女落入糟老頭子的手裡,我又怎會就下長寧,她又怎會為了報答我以身相許。”
“接下來你就活在惶恐當中,用餘生為你的錯誤懺悔吧。”
說完他一把將我推倒,轉身離去。
我重重地摔在椅子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一頭霧水。
第二天一早,小桃驚慌失措的跑書房。
“夫人,不好了!”
“現在京城都在傳,您是一個不能容人的毒婦,七年無所出還不許丈夫娶平妻。”
“他們都在說,您要斷了楚家的香火!”
“沈大人發了很大的脾氣,讓您儘快替楚郎君將平妻娶進門,早日開枝散葉,不要辱了沈家的名聲。”
我驚得一口氣哽在心口。
“什麼?”
是楚敏赫!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
沈楚兩姓聯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冇想到他居然為了長寧,在整個京城辱冇我的名聲。
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我真的要和這樣的人在一起,為了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在後宅蹉跎一生嗎?
想明白後,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這次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與他和離。
我遣人去尋楚敏赫,給他送信。
“楚敏赫,何時有空?可否一聚?相談和離之事。”
許久小廝帶著信回來。
他邀我在郊外山上的小亭相見。
次日我去赴約,卻久久等不到他出現。
傍晚時分,長寧在一眾小廝的擁簇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長寧,怎麼是你?”
“楚敏赫為何冇來?”
她攏了攏狐狸毛的披肩,朝我露出一個嬌媚的笑。
“楚郎今日事多,特讓我來赴約。”
說著,他看向我的眼神裡透出一絲冷意。
“隻是我冇想到,你這麼蠢,居然敢一個人來赴約。”
6
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你要做什麼?”
長寧看著我的臉露出一絲嫉妒,她一揮手,幾個小廝立刻上前按住我。
她從袖中掏出一柄匕首,在我臉上比劃。
“沈娘子這張名動京城的臉要是毀了,你猜猜,楚郎還會要你嗎?”
刀刃緩緩壓向我的臉頰,痛意逐漸變得明顯,滾熱的鮮血順著臉頰滑下,浸透我的衣服。
看著這道深深地刀痕,長寧笑了出來,伸手又在我臉上劃了一刀。
她看著我笑的得意,眼中閃過一絲癲狂。
“沈茗霜,就算你出身高貴又如何?還不是敗給了我。”
“很快,你就不是楚夫人了。”
“到時候,京城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沈茗霜是一個殘花敗柳!”
“我是青樓出身又如何?到時候你的名聲隻會比我更狼狽,你也隻會比我更下賤!”
說著說著,她仰天狂笑。
笑夠了之後,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虛偽同情。
“沈茗霜,你可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
說完,她看著那群小廝。
“這個女人賞你們了,留口氣就行。”
幾個小廝露出淫笑。
“多謝長寧夫人賞賜!”
就在這時,一隊乾練的府衛騎著馬疾馳而來,將他們團團包圍。
小廝們嚇得慌亂地鬆開手。
長寧也嚇得花容失色。
我從懷中掏出手帕按住傷口,撣撣衣衫上的塵土。
長寧一臉錯愕,看著府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冷眼看著她。
“長寧,你真以為我有那麼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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