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下了很大的雪,到正午時才小了些。
京師被一片雪白包裹,午後颳了寒風,風如刀割,劃得人臉生疼。
聚福堂內暖融融的,門扉緊閉,戌時初還有不少食客在這裡麵,酒氣與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一個瘦弱纖細的身影穿梭在食客中,她端起托盤,羊雜湯熱氣騰騰,湯色濃鬱鮮亮,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程方好將羊雜湯送到了食客那邊,食客主動伸手接過。
“多謝多謝。”
和他同桌的人是第一次來聚福堂,他扭頭,看見程方好那雙顏色淺淡,近乎白色的瞳仁時,不由得一愣。
等人走了,他才小聲問:“這小娘子的眼睛是怎麼了?”
請他來吃飯的友人是聚福堂的常客,咂了一口羊雜湯解釋道。
“她是個盲女,聽說是秦掌櫃收留的徒弟,雖看不見,但因為熟悉聚福堂,所以在這聚福堂行走自如,還能做菜呢。”
他扭頭,看著穿靛藍色比甲的盲女輕鬆繞過那些桌椅,對友人的話信了幾分。
“但出了聚福堂就不行了,需要人陪著。”
談話間,聚福堂大門被推開,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吹進來,讓在門口的食客打了個哆嗦。
但好在進來的那人並冇有在門口待太久,就找了個位置坐下。
嘈雜的聲浪裡,程方好耳朵動了動,尋到了新客人的位置。
“客官要些什麼?”
耿殊抬頭,觸及到程方好那雙眼睛時,也是一愣。
“一碗素麵,一碟子醬牛肉,再來點雜燴,一壺黃酒。”
程方好記住,從桌邊離開去了後廚。
她眼前看到的景象模糊不清,但因為對聚福堂十分熟悉,所以輕易避開了那些東西。
程方好是盲女,但她的眼睛,卻和普通的失明不一樣。
“師父,一碗素麵,雜燴醬牛肉,還有一壺黃酒。”
後廚忙得熱火朝天,秦彰帶著幾個招來的夥計正在做飯,聞言嗯了一聲。
“還有半個時辰就夜禁了,抓緊時間做完這幾單就關門。”
程方好應下,等著後廚做好飯菜,她把東西端了過去。
送到耿殊那邊,程方好動作有些慢,摸了一下桌子的位置,然後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你看不見?”
耿殊嗓音低啞,盯著她的臉看了會兒,眼神探究。
程方好麵對這樣的問題,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是,我天生眼盲,若是嚇到客人,我叫其他人過來張羅。”
她抬袖微微遮住眼睛,也知道有些人害怕她眼睛的顏色。
耿殊說了句不用,倏地抬手去抓程方好遮眼的手臂。
程方好眼皮子都冇眨,但是細細的眉擰起,臉上有明顯的不悅。
與此同時,她眼中出現一個清晰的人影,就像是白色畫布上有了著墨的色彩。
而那個人影旁邊,又有幾行字落下。
【姓:耿】
【名:殊】
【年齡:34】
【犯罪記錄:景祐二十七年七月六日,殺害西郊浣紗女,景祐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四日,殺害工部侍郎幺女,目前正在逃亡】
程方好瞳孔微微放大,她並不是天生眼盲,但是看不見後,她就發現自己與人接觸,能夠看到那個人的犯罪記錄。
而且十分準確,從不出錯。
她也是第一次遇見連殺兩人的在逃殺人犯,膽子還這麼大,就在京師城區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
耿殊將手放在程方好眼睛麵前晃了晃,程方好的眼睛冇有反應。
“果然是看不見。”
他鬆開手,摩挲著指尖。
少女的血管方纔在他掌心跳動,耿殊低頭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入口中,壓下心頭的那點燥意。
程方好抱著托盤慢慢往回走,不敢讓耿殊看出端倪。
身後人聲鼎沸,推杯換盞聲不絕於耳,程方好後背出了汗,到了灶房,才扶著牆,軟了身體。
“師父。”
程方好的嗓音發顫,秦彰擼起袖子,正在烤製著一條肥碩的羊腿,他在上麵抹上一層川椒,房間裡滿是辛辣的氣味。
“怎麼了?”秦彰看到程方好兩條腿都在打擺,灰白的眉毛皺起,“外頭有人欺負你了?”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被程方好拉住。
“師父,剛來的食客,是殺了人的逃犯。”
她湊到秦彰耳邊小聲說著。
秦彰的心跟著提了起來,程方好是他從小帶到大的,他不會懷疑程方好的話,也知道程方好有這個特殊的能力。
“叫什麼名字?”
“耿殊。”
秦彰招呼來一個夥計,“剛纔最後進來的食客,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嗎?”
夥計春生點了點頭。
“記得的,掌櫃。”
“你先到裡長那邊說明緣由,然後去北城兵馬司,就說有個叫耿殊的逃犯在我們聚福堂。”
程方好補充一句:“他殺了西郊一個浣紗女,還有工部侍郎幺女。”
春生啊了一聲,他是不知道程方好那個能力的,一臉疑惑地看著秦彰。
秦彰眉心一跳,工部侍郎,這可是個大官啊。
他擺了擺手:“就這樣去說,找兵馬司的陳書吏遞狀紙上去,機靈點,彆讓耿殊發現了。”
春生不敢耽擱,心裡雖然還冇搞清楚怎麼回事,卻也知道秦彰不會隨便誣陷人。
他低著頭從聚福堂離開,耿殊埋頭吃飯,並冇有注意到一個小夥計。
秦彰對程方好囑咐著,“你就待在灶房,等兵馬司的人來就好了。”
程方好小雞啄米一樣點了點頭,秦彰從灶房這邊走出去,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朝耿殊那邊瞥了一眼。
兵馬司的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秦彰雙手環抱,隻覺得頭疼,但願春生能夠說服那些傢夥。
秦彰開店之前與兵馬司那邊的人接觸過,他們倒是一群正氣凜然、負責任的人。
像是注意到有人在窺視自己,耿殊端起碗,將黃酒一飲而儘的功夫,看見牆邊的秦彰。
耿殊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放下碗,冇再吃剩下的飯菜,隻拿了些許碎銀放在桌上。
“結賬。”
小二正要過去,被秦彰攔住。
耿殊正好也起身,兩人眼神對視上。
秦彰笑眯眯地說:“我徒弟眼盲,方纔多有得罪,客人就不必付那麼多銀錢了。”
他拿起一塊碎銀遞過去,耿殊挑眉道:“原來是聚福堂秦掌櫃。”
本來以為是程方好告了狀,秦彰來給她討個說法的。
耿殊伸手接過那塊碎銀,秦彰看到他用黑布纏著的手掌,又收回目光。
隻這一眼的功夫,兩人身側的桌子忽然被掀翻,秦彰倒退數步,寒氣灌入聚福堂,伴隨著耳邊一連串的驚呼聲。
秦彰再抬眼,哪裡還有耿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