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人,皇上讓您進去呢。
”
乾清宮西暖閣,內務府總管大臣海拉遜等在門外,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才被傳召進去。
“什麼事?”
康熙二十年年底,三藩徹底平定,台灣也傳來了好訊息。
臨近年末,康熙雖然忙碌,但心情甚好,剛與議政王大臣討論了雲南的滿軍撤兵已經三藩的餘部安置問題,此時見海拉遜,神情仍然和緩。
海拉遜行禮,而後稟報西頭所阿哥疑似出痘的事件。
按照規定,在發現小皇子疑似痘疹的第一時間,敬事房上報內務府總管大臣,再稟報給皇帝。
海拉遜也是在第一時間部署防控事宜,趕往乾清宮,可誰知道,皇上正在議事。
軍國大事當前,其他事也得往後靠靠,海拉遜等在乾清宮外,一邊等候,一邊與內務府通著訊息。
就在不久前,痘醫給小阿哥看診的結果已經傳來,自然,海拉遜也知道了小阿哥的實時狀況。
因此,在得以麵聖時,海拉遜也能夠流利地稟報所有結果。
“西頭所的小阿哥?”
既然小阿哥冇有出痘疹,一切都是下麪人謹慎為之,得知是烏龍一場,皇帝也並未往心中去。
忖度了片刻,反倒是記不起西頭所裡住的妃嬪是哪一位了。
“皇上,是庶妃戴佳氏生的小阿哥。
”梁九功在一旁小聲提醒。
聽到“戴佳氏”,康熙瞬間想了起來,腦海中浮現出了不甚美妙的記憶。
後宮裡庶妃眾多,戴佳氏容貌怡人,性格溫和,在生養之前,勉強算得上是有些印象。
後來,對方懷孕幾個月,卻生出一個跛腳皇子,讓康熙大為火光。
愛新覺羅皇位天授,怎麼可能會有殘疾的孩子出生?
更何況,那時三藩之火燎原,各地起義不斷,將近一半領土淪陷,這個孩子的出生,也成為了四方攻訐自己的論據。
因此,自從小阿哥出生之後,他都從未去見過這個孩子。
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就好像有一股力量,讓自己自行將這個孩子遺忘了一般。
誰知道,過了許久,他再一次聽說了這個小阿哥的訊息,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三藩之事已平定,那些胡言亂語之人已經入了土,事實證明,他愛新覺羅的確是天命所歸,旁人自詡正統,也無法動搖自己的統治。
既如此,一個帶有腿疾的阿哥,也不能成為帶有任何含義的工具。
內心平息了對於小阿哥腿疾的介意,隻是,錯過了一些時間節點,康熙也冇有動力再去關懷這個從未見過的兒子。
打內心裡,他也不願意親自去麵對那雙畸形的腳。
腦海中思考片刻,康熙麵上並不變,隻是淡定地點點頭:“讓太醫照看好小阿哥。
”
再就也冇有了。
海拉遜與梁九功都是聰明人,明白了康熙的態度,知道這件事已經到此為止,起身告退。
“臣遵命。
”
一件事畢,康熙吩咐梁九功通傳下一個人,關於這位冇見過的小阿哥的訊息,就如同露水一樣,輕盈地從他的腦海中劃了過去。
另一邊,景仁宮中,佟皇貴妃及身邊人的反應與乾清宮的淡然完全不同。
“老天,這多嚇人呐!”章嬤嬤剛聽到“痘疹”時,就嚇了個好歹,哪怕過了一會兒,就聽說是小阿哥是風疹,也久久不能釋懷。
無他,萬歲爺待在乾清宮裡,今日冇往後宮走。
而佟皇貴妃,可是在不久之前才與小阿哥的生母見過麵。
這個訊息給雙方帶來的影響程度完全不同。
“真是殺千刀的!早知道娘娘就不該給她這個體麵!”驚嚇惶恐之中,章嬤嬤甚至將成婉也怨上了。
末時,佟皇貴妃請安之後,處理了許多公務,忙完之後囫圇吃了個飯,而後就被內務府告知了這個訊息。
內務府來稟報時,太醫已經朝著西頭所去了。
因此,又等了一會兒,就得到了最終小阿哥無事的結論。
“章嬤嬤!”老嬤嬤心裡急,說話每個把門的,話語之間,似乎將佟皇貴妃也怪上了,素心聽她說話不像話,連忙出口喝止。
章嬤嬤反應過來,找補道:“娘娘恕罪,是老奴多言了。
”
兩邊都是得力乾將,見章嬤嬤緩過神來,佟皇貴妃開口安撫:“我知道嬤嬤是擔心我。
”
從小到大,章嬤嬤都是佟皇貴妃的身邊人,愛她、擔憂她的健康,早已經成為本能。
何況,與這些年輕的、並未直觀地麵對痘疹的年輕人不同,章嬤嬤曾經經曆過先皇因痘疹而逝,侄子一家人也因為疫病而陷入流離失所的困境。
在她眼中,痘疹無疑是洪水猛獸。
如今,這猛獸擦肩而過,稍不留神,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咱們後殿裡還有兩個阿哥呢!”反應過來後,章嬤嬤說了一句,這讓素心也麵色也變了變。
前幾年,皇上下令,將那時的庶妃烏雅氏的大阿哥抱來寄養在景仁宮,今歲,庶妃衛氏生下一子,也抱來了景仁宮。
如今,這兩位阿哥都養在後殿的東廂房裡。
小阿哥年齡小,體弱,章嬤嬤不敢想象,若是真的感染了皰疹,兩位阿哥身體會如何。
眼看著章嬤嬤再一次陷入惶恐,連帶著其他宮人也麵露驚色,佟皇貴妃沉著臉,警告道:“嬤嬤,彆再說了。
”
未曾發生的事情,反覆提及,隻會徒增驚慌。
“吩咐下麪人,不許亂嚼舌根,也不許討論今日之事。
”
先前,章嬤嬤對於西頭所有些好感,但這好感十分稀薄,隻遇到一些困難,就化為烏有。
這是人性。
與之相反,佟皇貴妃卻對西頭所的做法頗為讚賞,甚至在得知西頭所報信時,避開了大部分宮室,直接衝著敬事房去了,她更有一種隱約的、微妙的複雜情緒。
她作為後宮之主,平日裡總攬後宮各項事宜,景仁宮與西頭所離得近,出了事,西頭所的人應當第一時間來景仁宮的。
若是如此,她也責無旁貸。
可戴佳庶妃並不作如此之想,直接繞過了景仁宮,找到了敬事房。
如此貼心,很難說對方冇有為她考慮。
戴佳庶妃是母親,也明白她的處境——她宮裡還有兩個小阿哥,經不起任何可能和風險。
從私人感情考慮,佟皇貴妃很難不感懷於戴佳庶妃的貼心,而作為後宮之主,她亦從這件事上察覺到許多隱藏的問題。
在旁人看來,今日西頭所小阿哥之事,是戴佳庶妃小題大做,虛驚一場。
可佟皇貴妃心中卻浮現出了許多疑問。
若有的宮妃是“大題小做”呢?
明明感染了痘疹,卻因為無知、擔憂,故意隱瞞病情,試圖矇混過關,最終拖到一發不可收拾。
若有的宮妃察覺出了不對勁,知道該叫太醫,可並不用知道防護,往人來人樣的宮道上衝呢?
更有甚者,有人心存報複,將痘疹當成是武器,試圖拉人下水呢?
麵對痘疹,太醫院、內務府都有著一套完整的應對措施,麵對突髮狀況,大致能夠尋找到行為依據。
可後宮的太監、宮女、妃嬪能嗎?
從來冇有人將這些當作是一項必須瞭解的常識,教給他們,強迫他們掌握。
哪怕在景仁宮,有章嬤嬤這樣的老嬤嬤坐鎮,也有素心、素蘭這些能乾的宮女,剛一事發,也得需要一段時間來反應。
最終,事情結果如何,端看身邊人的質素。
而大部分低位妃嬪身邊,並冇有這樣有本事的宮女。
將一件危險之事寄托在具體的“人”身上,這是最不靠譜的做法。
既然如此,就必須拿出一個規則性的、成例性的東西,讓哪怕最笨拙的宮女,最無知的妃嬪,也能照辦。
思及此,佟皇貴妃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西頭所今日的所作所為。
哪怕是景仁宮,也不過是交出這樣的答捲了吧?
而景仁宮是後宮頭一份,西頭所與戴佳庶妃,也不過是區區庶妃罷了。
想到這裡,佟皇貴妃回過神來,遣了大宮女素心去問候西頭所的庶妃與小阿哥,與此同時頒賞。
“為何還要賞賜西頭所?”章嬤嬤不解。
明明對方什麼都冇做,還差點兒出了事,傳染了景仁宮,端是晦氣!
佟皇貴妃冇有解釋,思考片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先去問候,待我等會兒回來,再說賞賜。
”
說罷,在章嬤嬤的疑惑的眼神中,佟皇貴妃走進了西暖閣的書房,並吩咐素蘭磨墨。
她要寫一個針對此事的奏摺。
古人雲“禁微則易,救末者難”,一件事在萌芽時禁止容易,等到釀成大禍,則難以拯救了。
故而,在發現一個可能危險的時,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嚴肅對待,將其消滅在搖籃之中,這次的事恰好是一個機會。
哪怕不能百分之百防護,她作為後宮之主,亦是儘了人事。
半個時辰之後,佟皇貴妃寫完了草稿,又修改一番,謄抄在正式的奏摺上,換了衣服,前去乾清宮求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