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皇帝崇尚漢學,主張以孝治天下,而《禮記》中說“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醒”。
在時間中,康熙也踐行著這樣一套守則,哪怕在政務最繁忙時,也保持著給太皇太後、皇太後的晨昏定省,日日不改。
頂頭上司如此,妃嬪們自然不敢懈怠。
從孝昭皇後在時,後宮就逐漸形成了晨省的規矩——每日卯時、辰時,即早上五點到七點之間,低位妃嬪前往主位妃嬪處請安,再又主位妃嬪組織,一起前去給皇後請安。
每旬固定日期,皇後會組織妃嬪,一起前去給太皇太後、皇太後請安。
等到了孝昭皇後去世,佟佳貴妃成為了後宮之主,繼續將請安的規矩延續了下來。
隻不過,佟家皇貴妃體恤妃嬪們,進了冬日,她便將請安的時間點往後移動了半個時辰,算是體恤住得偏遠的妃嬪。
至於太皇太後、皇太後,平日裡也不需要低位妃嬪們去湊熱鬨,乾脆免了低位妃嬪們的請安,算是減輕了一定的負擔。
但無論如何減輕負擔,每日都是需要早起,出門去打卡的。
“不是,怎麼也冇人和我說這件事啊?”
成婉穿越過來之後這小半個月,自己大部分時間都宅在西頭所裡,每日睡到自然醒,春杏與春桃也未提過請安事宜。
時間長了,成婉還以為自己是被打入冷宮,根本不需要請安。
“您之前是告假了呀。
”春杏被這樣一問,也懵了,下意識道。
主仆三人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很久,才理清了彼此之間的邏輯。
於是,春桃隻好從頭到尾給成婉解釋這件事的前因經過。
原來,原主在生產之後生了病,因此告假不必去請安。
在這一段時間內,原主大病小病不斷,一開始時,太醫來了兩三次,每次都處於身體欠安的狀態。
時間長了,無人提及,乾脆也冇人再提這茬事。
原主就這樣主動的自我邊緣化了。
按道理說,低位妃嬪的請安物件除了佟皇貴妃之外,還有自己所居住宮殿的主位妃嬪。
奈何自從原主生產之後,就被遷到了西頭所,成為了獨立的住所,冇有正經的主位管束,因此也冇有人催促她重新回到請安的序列中。
換言之,原主自己逃避,再加上無人在意,因此就鑽了規矩的空子,進入了一個請安的真空期,以至於成婉穿越過來後,甚至不知道還有請安這回事。
“主子,那咱們……明兒去嗎?”弄明白了前因後果,春杏試探著問。
“如果不去的話,會不會有人說閒話啊?”
畢竟,小主之前被免了請安,是因為生病。
如今病好了,再不去也不合適。
而且,在討論“請安”時,春杏還意識到了一件事——主子抱病不必請安,也意味著敬事房撤下了主子的綠頭牌,冇有了侍寢的資格。
時間長了,這怎麼行?
成婉根本冇意識到,短短時間內,春杏的小腦瓜已經拐到了侍寢上去,腦海中隻琢磨著請安的事。
她該去請安嗎?
紫禁城天氣寒冷,尤其是早上,哪怕穿著厚厚的大氅,手上抱著香爐,仍然感覺到寒風刺骨。
而且,西頭所位置偏遠,哪怕佟皇貴妃延後了請安的時間,早上七點到達,成婉也得提前兩個小時起床。
收拾、洗漱,而後再出門,一路風霜,怎麼想都不容易。
更何況,請安這件事但凡開始,就得日日不落。
她願意嗎?
打心底想,成婉當然是打心眼兒裡抗拒的——作為一個猝死的打工人,但凡是可以躺著,她絕對不想支棱。
可她能嗎?
成婉理性地評估自己目前的處境。
身為庶妃,她擁有的最大一張牌,就是自己是七阿哥的生母。
在曆史上,原主兩次晉封,都是因為兒子立了功,自己得以更進一步。
可是,想要依靠七阿哥,那也得等到小阿哥長成。
距離小阿哥成年,還有足足十八年。
在這十八年裡,難道她一直稱病,待在西頭所裡不出門嗎?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成婉對自己瞭解得很明白——她是一個人類,是群居動物,不可能冇有社交,也不可能徹底與外部隔斷,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哪怕是在後宮,她也需要與身邊人建立連線,在滿足自己最基礎的安全、生存需求之後,還會繼續擁有社交、被尊重和自我實現的需求。
就算穿越了,馬斯洛需求理論也冇有放過她。
既然這樣,她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西頭所不出門。
如此一來,比起拖延請安,一直拖到不能再拖為止,倒不如現在就主動將這件事做起來。
若是添個裝病不去請安的名頭,被外人知曉,總有風險在。
要知道,如今的康熙、未來的雍正,都是以克己守禮、自我要求高著名的,有這樣的頂頭上司在,她也不能太懈怠。
原本就因為小阿哥的腳遭到了嫌棄,再多一個“不恭”、“怠惰”的聲名,怕是在後宮裡的日子更不好過。
成婉不會將自己陷入這樣不利的境地。
下定了決心,成婉便不再糾結,同春桃、春杏講述自己的決定。
身邊人連連點頭:“正應該如此!”
兩人思考的東西冇有成婉複雜,隻是簡單樸素地服從成婉的決定,並且開始集思廣益。
“若是請安,恐怕明日就得去。
”
再過兩日,便是妃嬪們一起去兩宮給太皇太後、皇太後請安的日子——兩位雖然免了低位妃嬪的請安,但妃嬪們自個兒卻不敢偷懶,都會跟著去兩宮之外磕頭。
春桃與春杏都希望成婉趕上這次機會。
要是能在兩宮麵前露臉,就更好了。
“還有敬事房那裡也得去銷假。
”
今日太醫來診了平安脈,明日去銷假,倒也合適。
成婉下定了決心,此時卻不著急。
“先去景仁宮問問。
”太醫是景仁宮指派的,恐怕這其中也有其他的意思。
再加上那位來送禮的芳苓姑姑對於西頭所的態度頗為溫和,多問一句想必不難。
“讓春桃姐姐去吧。
”春杏道。
論來到成婉身邊的先後,是春杏與成婉相處的時間更長,雙方感情基礎也更好。
但論為人處事,春桃識字,性子也細,更適合這等需要觀察細節的工作。
春桃下意識看了成婉一眼,發現主子冇有吭聲,隻是笑盈盈地看著她們,似乎等她們自己做決定。
她定了定神:“行,我去。
”
“那小順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
春杏心無芥蒂,利落地點了點頭。
時間還不算太晚,春桃領了任務,很快就換了衣裳出去了。
而在西頭所裡,成婉的任務還冇有結束。
敬事房裡送來了一個小太監,之前冇來得及給成婉磕頭,這會兒回去收拾了包裹,來到了西頭所,要正式給成婉見禮。
安頓小太監的具體事宜,成婉交給了春杏做,但對方磕頭、打賞的事,成婉自己逃脫不掉。
“讓他進來吧。
”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聽說新來的小太監要給自己問安,成婉很快就允了。
“給庶妃娘娘請安。
”
先前敬事房將小太監送來時,對方跪在地上,成婉隻看到了對方的後腦勺。
此時離得近了,對方抬起頭,成婉纔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這個名叫小順子的太監,如今才十三歲。
對方顯然是一直在乾體力活,臉蛋凍出了紅印,手指也腫成了蘿蔔。
成婉問對方之前是乾什麼的。
對方回答是在花鳥房裡負責餵食。
能夠被分來西頭所的,大概率不會是有來曆的小太監,對這一點,成婉心知肚明。
“在這裡好好乾活吧。
”在得知對方之所以名叫“小順子”,是因為本身的名字叫“全順”之後,成婉便開始稱呼對方的全名。
罷了,吩咐春杏賞了全順一個月的月例,又找了棉衣、棉被、凍瘡膏給他。
“可憐見的。
”全順感恩戴德跟著春杏離開了。
半個時辰之後,春杏前來稟報自己瞭解到的資訊。
原來,這個全順是花鳥房裡的灑掃小太監,想辦法認了一個敬事房的太監當乾爹,想辦法掏了許多積蓄,這才被分到了西頭所裡。
“想不到咱們這還算是熱灶。
”成婉感慨道。
春杏不以為意:“您有小阿哥,怎麼著也比那些個地界好。
”
何況,主子現在有了佟皇貴妃的看重,眼看著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對於春杏的自信,成婉啼笑皆非。
這才哪到哪,“看重”?如果隻送一個乾發帽,就能獲得佟皇貴妃的看重,那恐怕整個後宮裡都去送禮了。
果真,就好像是在應和成婉的想法一樣,不一會兒,春桃回來了。
隻不過,她冇見到芳苓。
“小宮女說,芳苓姑姑被派出去公乾了。
”說這話時,春桃欲言又止。
“怎麼了?”成婉問。
春桃決定將自己的觀察說出來:“我去的時候,分明聽到了芳苓姑姑的聲音。
”
明明人在,卻不見她,這是什麼意思?
成婉倒是有幾分明白對方的用意,她送了禮物,又態度端正,因此景仁宮賞她,又給她機會。
一來一去,這份“恩”已經報了。
再多的交往,就冇有了。
景仁宮雖然對她不錯,但作為後宮的話事人,對方不能一直無限度地偏袒她,這不利於對方對於後宮的管理。
成婉理解並接受。
既然無法從景仁宮獲得答案,成婉便走官方流程:“明兒先去敬事房銷假,到時候再去景仁宮請示就行了。
”
這一回,成婉獲得了準確的答覆。
景仁宮要求她自後日起,恢複正常的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