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賓館,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沉重。我癱在窗邊的椅子上,窗外屯門的夜晚車水馬龍,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流。父親安全抵達的訊息,像一針強心劑,曾讓我有過瞬間狂喜,但那份喜悅退潮後,更深沉的疲憊和現實的重量便洶湧而來,死死地壓在心頭。山林裡的血腥氣、精怪絕望的眼神、對黑帥和黃將下落的焦灼,以及那份對前路的茫然,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
「老爸那邊……總算暫時安心了。」我聲音乾澀地開口,更像是對自己說。
蕭銘玉正沉默地整理著揹包裡的裝備,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透著一股筋疲力儘後的凝滯。她聞聲抬起頭,臉上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嗯,章叔叔平安,我們最大的後顧之憂就少了一個。但眼前的麻煩,一點冇少。」
她頓了頓,將一把匕首插回綁腿,頭也不抬地問,聲音裡帶著砂礫般的倦意:「接下來怎麼走?是繼續去大嶼山嗎?那裡範圍大,更容易藏身。還是直接奔沙田那條線?你怎麼選擇,我都支援!」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時竟給不出答案。兩種選擇像兩塊冰冷的巨石,沉沉壓在胸口。繼續搜尋黑帥和黃將,是情感上的迫切需求,但效率低下,風險難測;直撲沙田,是理智上的最佳選擇,卻意味著要暫時放下最深的牽掛,這種抉擇讓人備受煎熬。
「唉……」
就在這時,我神元空間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智子姨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直接在我神元中響起:「主上,你們佈下結界,讓我出來吧。」
我心神一震,智子姨的感知果然敏銳,她一直關注著我們。我立刻對蕭銘玉道:「智子姨知道我們的困境,要出來一起商議。」
蕭銘玉默契點頭,無需多言。我們幾乎是同時動作,調動體內的異氣,指尖夾著符籙虛空劃動。無形的能量波紋盪漾開來,一道隔離異能的結界悄然成形,將房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我走到床邊坐下,寧定心神,在心中默唸:「智子姨,安全了,請您現身。」
一道柔和卻無比凝實的光暈自我身側緩緩浮現,華光中,智子姨溫婉的身影逐漸清晰。她魂體穩固,儀態依舊優雅,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那是對黑帥和黃帥近乎本能的牽掛。幾乎在同一時刻,蕭銘玉耳畔的玉符輕輕一顫,微光閃爍間,赤珠的魂影也飄然而出。
赤珠懸浮離地,靈動的眼眸帶著好奇,與屬於山林精怪的天然警惕,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位氣息沉靜,魂體凝實的前輩。它應該能感覺到,智子姨的魂光純淨而溫厚,無絲毫邪氣,但氣息沉穩,隱隱散發著威壓,讓它本能地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這位是智子姨,我最重要的修行夥伴。」我轉向赤珠,鄭重地介紹,語氣中充滿了敬意。
智子姨的目光落在赤珠幻化的人形魂影上,眼中掠過一絲溫和與審視。她微微點頭,聲音清靜:「赤珠姑娘,幸會。你靈氣純淨,心性質樸,甚好。」
赤珠感受到那目光中毫無雜質的善意與包容,緊繃的魂影悄然放鬆。它學著人類的禮節,魂光流轉間盈盈一禮,靈語帶著真誠的敬畏:「智子姨前輩安好。晚輩赤珠,前輩魂體凝練如實,光華內蘊,境界高遠,赤珠敬佩不已。」
簡單的見麵禮後,氣氛卻愈發沉重。智子姨的目光轉向我,魂眸中憂色更濃:「主上,山中盜獵網路盤根錯節,絕非一日之功。黑將與黃帥雖機敏過人,但初臨此地,恐難洞察人心險惡。我……實在擔心它們已遭不測……」她話音微顫,那個最壞的結局終究未能說出口。
「不會的!」我斬釘截鐵地打斷,既為安撫她,也為堅定自己的信念,「智子姨,您要相信它們!兩個小機靈,保命的本事一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定是在哪個安全形落蟄伏,說不定還正占山為王,逍遙快樂呢。」
智子姨凝視著我,眼中的憂思與長輩的睿智交織,最終化為一絲近乎懇切的決斷:「主上,我比你更想找到它們。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不能因私廢公。事有輕重緩急,『坨地輝』這條線,直指『種夢』邪術的核心,機會稍縱即逝!我懇請暫且放下搜尋,集中全力,先探沙田別墅!」
蕭銘玉見狀,低聲而快速地向赤珠解釋了黑帥、黃帥與智子姨的關係,以及我們此次深入山林最初的目的便是尋找它們。
我沉默著,內心激烈掙紮。沙田別墅無疑是重要目標,但黑將和黃帥……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堅持:「智子姨,我明白以大局為重。可若能找到它們,我們就多兩個像赤珠一樣可靠的幫手,後續行動也會更有把握……」
「主上!」智子姨提高靈氣震盪道,魂影因激動而產生細微的漣漪,「我們一次次漫山搜尋,如同大海撈針,不僅效率低下,更極易暴露行蹤!沙田線索明確,關乎的是阻止更多慘劇!若因我們一時執著,錯失良機,導致更多精靈乃至凡人受害,那纔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我萬死難贖!」
智子姨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我最後的僥倖。蕭銘玉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目光冷靜而堅定:「宇青,智子姨說得對。沙田是明確的突破口,優先順序必須提高。尋找黑帥和黃將的事,我們絕不會忘,但行動必須分主次。端掉沙田這個窩點,或許反而能獲得尋找它們的新線索。」
赤珠它靜靜地聆聽了全部,魂影飄近,靈語帶著同仇敵愾的敬意與共鳴:「君上,玉君,智子姨前輩所言極是。摧毀賊巢,便是斬斷黑手,為無數同族討還公道。赤珠願效犬馬之勞!竭儘所能,共赴沙田!」
我看著智子姨那份為大局而強行壓抑的剜心之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蕭銘玉和赤珠的支援是理性的,但壓在我心頭的,是智子姨這份沉默而巨大的犧牲。
「智子姨……」我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答應過您要找到它們……現在這樣決定,對您太不公平。」我用力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但您說得對,現在以雷霆之勢搗毀賊巢,纔是對所有人,包括對黑將黃帥最負責的做法。我向您保證,沙田的事一了,無論有無線索,我們必定傾儘全力,翻遍香港每一寸山林,也一定要找到它們!」
蕭銘玉緊跟著我,鄭重地對智子姨承諾:「智子姨,這不是宇青一人的承諾,也是我的承諾。」
赤珠的魂影也微亮,如同宣誓般輕顫:「智子姨前輩大義,赤珠感佩於心。此事之後,尋回前輩親眷之事,赤珠定當竭儘綿薄,萬死不辭。」
智子姨的魂影微微波動,她閉上眼,片刻後睜開,眼中已隻剩下一片清冽的決然。她鄭重點頭,聲音恢復了平靜,卻蘊含著鋼鐵般的力量:「好!多謝你們。既然如此,我們更需齊心合力,絕不能因小失大。沙田別墅,必須拿下!」
計議既定,房間內的氣氛陡然一變。之前的迷茫、疲憊與掙紮,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刀刃斬斷,瞬間轉為大戰將至前的凝練與肅殺。一場以決絕之心開啟的征途,就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