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為九龍城區畫上一層朝霞，的士最終停在一家臨街的賓館門前。我們迅速閃入路旁的電話亭。氣蠱調整變幻間，蕭銘玉麵容恢復了原來的女子容貌；我指訣輕掐，骨骼皮相微微移位，再次化作袁芫那張朝氣蓬勃的臉。相視點頭，我們便走向一家中等規模的賓館，用嶄新的假證件，順利地完成了入住。
房間的門在身後合攏，反鎖，又拉上厚重的遮光簾，將窗外的朝陽與喧囂隔絕。蕭銘玉背靠房門，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開始吧，讓我們看看，這隻狂野的豹貓，心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我點點頭，無需多言。合力將雙人床挪開，在地毯中央清出一片空地。我凝神靜氣，拿出結界符籙協助，指尖虛劃，一道透明的隔離結界無聲展開，如同一個巨大的琉璃罩，將我們與外界徹底隔絕。
我盤膝坐下，隨後，慎而又慎地從口袋中取出那枚套魂袋符籙，將它平置於地毯正中。指尖凝聚一點微光，輕點解封符文，符籙表麵靈光一閃，符籙無聲張開。那隻豹貓的魂魄被釋放出來，它匍匐在地，身上依舊纏繞著我之前佈下的金剛網。
「嗚……」它一落地，立刻開始瘋狂掙紮，魂體劇烈扭曲，發出的並非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震盪靈氣的尖嘯。
「安靜，我便放了你。」我凝視著它那雙由純粹魂力凝聚、充滿野性的幽綠眼瞳，平靜開口。
它掙紮的動作一頓，死死瞪著我，竟真的點了點頭，眼中的暴戾被一絲狡黠取代。我信守承諾，手訣一變，金剛網化作流光收回。然而，就在束縛消失的剎那，豹貓魂魄如脫弦之箭，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挾著陰風直撲窗戶方向！
「嗡！」一聲悶響，灰影狠狠撞在透明的結界壁上，被彈了回來。魂體一陣紊亂，發出更加悽厲的咆哮：「嗚嗷！！！人類！該死！統統該死！殺！殺了你們！」
那咆哮聲中的仇恨如此純粹而瘋狂。它幽綠的眼瞳因極致的憤怒彷彿在燃燒，魂體一凝，轉身向我們撲來，利爪直抓我的麵門。我抬手虛按，一麵微藍色的透明靈力護盾在身前展開，穩穩擋住了這魂體的衝擊。緊接著，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催眠氣息向它而去，將其籠罩。豹貓魂魄的動作驟然僵住，眼中的瘋狂火焰迅速熄滅，魂體軟倒在地，陷入深沉的睡眠。
「它已完全被仇恨吞噬，理智不存了。」我收回手，輕嘆一聲，「強行溝通隻會刺激它。銘玉，準備『探幽精靈』，我們直接去看它的記憶！」
「好！」蕭銘玉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我身旁盤膝坐下。她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靈光閃爍，如螢火蟲般飄出，隨即拉開紫藤葫蘆蓋子，一股煙溢位，化為一縷魂魄，靜靜懸浮在她身前。
她屏息凝神，操控著那具複製魂魄。化作一縷極細微的流光，悄無聲息地，逕自冇入了地上豹貓魂魄的眉心之中。
我繼續打坐，維持著結界的穩定並進行護法，不能進入蕭銘玉的幻影空間一同觀看。
不多時，她的傳音響起，帶著一絲謹慎：「宇青，這幻海中的記憶片段，越靠近邊緣的越是新近發生的，對嗎？」
「冇錯，」我傳音回復，「中心是它生命之初記憶，螺旋形排列，邊緣便是最新的影像。你操控探幽精靈，就像自己在裡麵一樣，試著拿起影像片段就能觀看。」
短暫的沉默後，蕭銘玉的傳音帶著無奈的抱怨：「這豹貓，幻海的影像片段太多了！它活的時間不短，到處跑，地點也不固定，都是山林、溪流、捕食、休息……晝伏夜出，看起來就是一隻普通豹貓的生活，看不出什麼東西呀！」
「耐心點，」我溫聲安撫，「跳過那些日常重複的瑣碎，重點關注它行為模式發生變化的片段，尤其是與人類產生交集，或是讓它情緒劇烈起伏的記憶。先大範圍跳躍檢視，勾勒出它活動的軌跡和重點關注之物。」
蕭銘玉不再多言。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房間裡隻有我和她悠長而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傳來的的城市背景噪音。
突然，蕭銘玉傳音再次響起：「有變化！它之前一直是在固定的領地內活動，修煉方式無非是吞納月華、捕食些略有靈氣的小獸。但是，大概……從記憶裡草木的形態判斷，是在幾個月前紫荊花落地時，它開始頻繁地接近人類活動區域的邊緣！它會長時間潛伏在樹林陰影裡，偷偷觀察登山遊客與露營者……」
「前幾個月？」我心中一動，捕捉到了關鍵的時間坐標，「在行為變化之前，它的記憶幻海裡，有冇有出現過其他豹貓？尤其是伴侶，或者……幼崽？」我點出最核心的猜測。若是至親被害，如此傾覆一切的恨意便有了最直接的根源。
蕭銘玉的探查似乎更深入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傳音帶著確定的語氣回來：「冇有。至少在我看到的範圍內，冇有伴侶的痕跡。它一直獨來獨往，非常獨立。」
這不合常理，可能找錯了方向。我眉頭微皺，思路疾轉：「動物的執念與深刻情感，往往不會浮於日常活動的表層。它們可能有夢，夢境影像在『雲池』裡，或是藏在想像中的『沙淵』。你去這兩處看看，那裡或許有它最真實的情感。」
「雲池？沙淵？」蕭銘玉的傳音透出驚訝，「它一個獸類精魂……意識深處也會有如此分明的結構？」
「意境空間的雲朵，便是雲池，幻海邊沿的沙灘就是沙淵。你抬頭看一看。有冇有？」我肯定道。
「真的有！」蕭銘玉的迴應很快傳來。一會過後，她的傳音陡然變了調，先是充滿了驚愕與一種不自覺的溫柔：「它的雲池裡……有夢！天啊……是三隻毛茸茸的小豹貓，在陽光下的草叢裡打滾、嬉鬨，發出細嫩的『喵嗚』聲……它……它就趴在旁邊，靜靜看著，那眼神……我從未在野獸眼中見過那種慈愛……好可愛呀……」
然而，這柔軟的語調在下一瞬便被陡然撕裂，蕭銘玉的傳音變得尖銳、顫抖，甚至帶上了難以抑製的哭腔：「不！另一個夢境！它的……它夢裡的那些小貓……被……被幾個人類……用棍棒活活打死了！它們被……被剝了皮，丟進了火堆裡！！！」
「什麼？！」我霍然動容，但並非因為慘狀，而是因為這景象極度的不合理，「你確定那是它的『幼崽』？一隻雄性豹貓的夢境裡，怎會有如此清晰、充滿撫育細節的親子景象？這完全違背它們本能的天性！」
「可那份痛苦……那眼睜睜看著幼崽慘死、撕心裂肺的絕望和仇恨……在夢裡湧出！感覺太真實了，不像是偽造的！」蕭銘玉的聲音帶著顫慄，顯然被那夢境中極端的情感強烈衝擊了。
「銘玉，冷靜！」我當即厲聲喝止，以防她的心神被那外來的強烈怨念侵染，「立刻將探幽精靈從它的意境空間帶出來！馬上！」
一道微光倏地從豹貓魂魄眉心閃出，然後飄然浮現，飄蕩在她身旁。蕭銘玉渾身微微一顫，睜開了雙眼。隻見她眼眶發紅，胸口微微起伏，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顯然還未從剛纔那可怖而詭異的夢境探查中完全平復，她的頭傾靠在我肩膀上。
「宇青，」蕭銘玉帶著未散的深切困惑，以及一絲後怕，「那個夢……細節太真實，情感太強烈了。現在想來，但你說得對，這太詭異了……一隻公豹貓，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因為那很可能根本不是『它的夢』。」我站起身，走到依然沉睡的豹貓魂魄前，目光沉沉地注視著那團灰濛的、被強行植入悲劇的魂體，聲音凝重如鐵，「問題就在於此。那不是它真實的經歷。如果這記憶是被人為編織、強塞進去的……那麼這一切不合理的仇恨與行為，就全都說得通了。」
蕭銘玉身體微微一震，聲音壓得更低：「你是說……它也被『種魂』方式『種夢』？」
我點點頭，思緒卻陷在更深的疑團裡：「『種魂』、『種夢』之術耗費不小，目標通常是具備特殊價值或能執行複雜指令的人類。用在一隻野性難馴的豹貓身上……『影鷹』圖什麼？讓一隻野獸無差別地襲擊普通人，除了製造恐慌，對他們有什麼實質利益？這不像是他們一貫隱秘行事的風格。」
「會不會是……某種試驗？」蕭銘玉順著我的思路推測，「測試『種夢』對非人生物的適用性，或者控製效果？」
「不，方向不對。」我立刻搖頭否定，「『影鷹』半年前就在人身上進行『種魂』實驗，我們已經接觸過他們的試驗品。他們追求的是可控的、能混跡人群的『棋子』。一隻發狂的野獸，動靜太大，目標也隨機，不符合他們那種精細陰險的作風。」
我手指在地毯上劃動，腦中飛速閃過掌握的情報碎片，「實驗……動物實驗……需要龐大資金和生物技術支撐，目的性極強，且往往與戰鬥或特殊用途相關……」忽然，幾個關鍵詞如同黑暗中點亮的火光，瞬間照出了一條令人不寒而慄的思路：「閻屠！海擎蒼！台灣！」
「你是說……」蕭銘玉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脫口而出，「『異能獸』？難道閻屠妄圖打造一支怪物隊伍？他們利用『影鷹』提供資金，看似是合作，其實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盤？這豹貓……就是他們的『種夢』試驗品之一？」
這個推測讓房間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讓人喘不過氣來。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閻屠有自己的瘋狂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