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西貢時,暮色已沉。星悅公寓大廈默然矗立在黑暗的海邊。我們快步走入大堂,電梯上升的微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站在2706房那扇深色木門前,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抬起的手竟有些微顫,隨即用力按下了門鈴。
「叮——咚——」
門內一片沉寂,隻有我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鼓譟。焦躁如毒藤般纏繞上來,我近乎粗暴地又按了幾次,指節叩在按鈕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就在耐心的心絃即將崩斷的剎那,門內終於傳來了不疾不徐的穩健腳步聲,甚至帶著一種居家的閒適。門鎖「哢噠」輕旋,門被拉開一道縫隙,暖黃色的燈光和食物香氣一同漫了出來。勝伯的身影出現在門後,穿著一身淺灰的家居服,手裡還拿著塊擦手毛巾。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超方便 】
他的目光在我們易容後平凡無奇的臉上快速掃過,眉頭微皺,露出一絲麵對陌生訪客的驚訝:「你們是……?」
他果然在家。卻任由電話響到斷線。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刺,反而讓我翻騰的心緒瞬間沉靜下來,沉入一種冰冷而戒備的清醒。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板地反問:「我們是誰?勝伯,我是章宇青呀。」
他臉上的訝異停頓了一瞬,隨即如同漣漪般化開,變成瞭然,甚至染上一點好笑的神情。他側身把門完全拉開,語氣輕鬆得彷彿我們隻是普通串門的小輩:「哦?那這位肯定是銘玉了。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吧。」
蕭銘玉順勢接過話頭,聲音帶著刻意調出的輕快:「是呀,勝伯好。我們這副樣子,沒嚇到您吧?」
「嘿嘿,鬼靈精怪。」勝伯笑著搖搖頭,彎腰從鞋櫃拿出兩雙拖鞋放在地上,「你們倒是趕巧了,有口福。」他說著,便轉身往廚房走去,似乎灶台上正忙著什麼。
我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幾乎是本能地,我將「幽覺影境」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接收周圍的一切細微的異能感知,但是異能量場平穩,無任何異常波動;聲場探測如精細的雷達掃過每個角落,隻有勝伯一人在廚房活動的心跳與呼吸聲,以及煤氣灶被打燃的「噗嗤」輕響;紅外感知中,也隻有廚房方向傳來明確的熱源訊號。
一切似乎……再正常不過。
蕭銘玉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恍然回神,機械地換上拖鞋。心中疑慮卻如雜草瘋長:我誤會他了?他為何如此平靜?是真不知我們的焦灼,還是……早有準備,成竹在胸?這過分的常態,反而更顯詭異。我暗暗咬了下牙,好,我倒要看看,你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蕭銘玉已自然地走向廚房門口,探身問道:「勝伯,做什麼好吃的呀?要幫忙嗎?」
「清蒸東星斑,還有點海螺。」勝伯的聲音混著鍋鏟的輕響傳來,「你們來得突然,我火都關了,也不知這海螺再熱過會不會變韌……你們倆小傢夥,還沒吃晚飯吧?」
「吃過了,」蕭銘玉笑道,語氣乖巧,「就是想著過來一趟,讓您看看我們『新扮相』效果怎麼樣。」
「扮鬼扮馬,」勝伯笑罵一句,聲音裡卻帶著寬縱,「不過看到你們能把自己藏得這麼妥當,我這心倒是放下大半了。」
蕭銘玉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勝伯聊著,我則像個不安的幽靈,在客廳、陽台、走道間緩緩踱步,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每一處細節。心中的天平在「信任」與「懷疑」之間劇烈搖擺,每一個看似尋常的擺設,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意味。
不多時,勝伯炒好了一碟翠綠的菜心,關了火。蕭銘玉幫忙收拾餐桌,擺好碗筷。勝伯解開圍裙走出來,看到桌上隻孤零零放著一副碗筷,不禁「嘿」了一聲:「怎麼隻拿一副碗筷?到了勝伯這兒還客氣什麼?老街坊剛送來的海鮮,剛出海的,鮮得很。就算吃過飯,也得嘗一下。」
蕭銘玉轉身去廚房取碗筷,順口問:「是相熟的漁民?」
「是啊,今天我出去辦事,回來在樓下碰見,硬塞給我的。」勝伯一邊擺放菜碟一邊說,語氣尋常。
「出去辦事?」蕭銘玉拿著碗筷出來,很自然地問,「去哪兒忙了呀?」
「宇青,」勝伯卻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我,招招手,「別愣著了,坐過來。現在香港異能界亂得像一鍋粥,協會那邊也是天天雞飛狗跳,總有忙不完的事。」
我依言走到餐桌旁坐下,聽他這番語氣平常甚至帶著點抱怨的話,先前緊繃的敵意不由得鬆動了一些。難道……真的錯怪他了?勝伯已經拿起筷子,點了點中間那條蒸得恰到好處、淋著清油的東星斑:「來,動筷子。別辜負了這難得的鮮貨。」
我卻沒有聞到有多香。防備稍卸,積壓了數日的焦慮和疑問卻再也關不住,衝口而出:「勝伯,我爸他們走了六天五夜了。按道理,無論如何也該有訊息傳回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勝伯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靜:「哦,是為這事,飯都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語氣多了幾分鄭重,「那你知不知道,異能所究竟在哪裡?」
我一怔:「我上次實習,去過泰山那裡有異能所的鎮東鑒分部。大陸南方……應該也有類似的分部吧?他們應該到了才對。」
「南方分部?」勝伯輕輕搖頭,眼神銳利起來,「你是指『禦南鑒』轄下的區域監察所?你覺得,孫光誌能在深圳一手遮天,背後會沒有人?偌大一個南部,可能隻有他一個叛徒嗎?」
「南方……叫『禦南鑒』?」蕭銘玉也重複這個名字。
我心臟猛地一縮。禦南鑒!原來異能所南方分所叫這個名,我問過拉叔,他基於保密原則也沒有告訴我。應該就是這個名稱,勝伯為什麼要坦白這個名稱?老爸他們不是直奔南部禦南鑒?如果是……那豈不是自投羅網?寒意順著脊椎攀爬,我小心翼翼聲音發緊地問:「不是去禦南鑒吧?我爸是去哪裡?」
勝伯迎著我震驚的目光,微微點頭,語氣低沉而清晰:「你爸攜帶的東西太過重要,交接的人也非同小可。唯有直達總部,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總部?!」我失聲叫道,這個答案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想。總部位置是絕密,這意味著路線更長、更複雜,而且要穿越的潛在危險的禦南鑒區域……我急得向前傾身,聲音帶上了顫抖:「總部在哪裡?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保密!你不知道這鐵律嗎?」勝伯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並非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守護之意,「並非不信任你們,正相反,是為了你們,也為了整個行動的安全。知道得越多,有時反而越危險。」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閃爍或偽飾。但沒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隻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沉靜與坦蕩,甚至……帶著一絲對我這般沉不住氣的無奈。他說「總部」二字時,語氣裡那份自然而然的敬畏與鄭重,不似作假。
總部,絕密……一個冰冷的念頭壓下心頭的焦慮:如果是我來安排這條關乎無數人性命的路線,我會告訴兩個焦躁的年輕人嗎?
然而,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卻取而代之,我握緊了發抖的手指,「去總部豈不是要穿越禦南鑒轄地?」
就在這時,勝伯似乎看穿了我內心的掙紮,他輕輕嘆了口氣,丟擲了最關鍵,也是最有力的回答:「送他們離開的船,今早已經安全返港了。人和『貨』,都已平安交接給下一程接手的兄弟了。」
「下一程?」這個訊息在我混亂的思緒照進了一道光。船已返港?平安交接?這意味著最危險的第一段路已經成功闖過!之前所有基於「失聯」的最壞揣測,瞬間失去了立足的根基。那股支撐著我憤怒與猜疑的虛妄之力,驟然消散。我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急切的光,「是誰接手?」
「看來不跟你說清楚,你這飯是吃不下了。」勝伯嘆了口氣,語氣卻緩和下來,「是你們的老熟人鎮東鑒。他們會負責後續的秘密護送。現在,可以稍微放心了吧?」
鎮東鑒?泰山之行的記憶湧現。避開「禦南鑒」的勢力範圍,由可靠的「鎮東鑒」沿海岸線秘密北送……一條雖模糊卻相對安全的路線圖,終於在我腦海中勾勒出來。這確實需要時間,漫長而必須靜默的時間。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勝伯不是內奸,也不是他不關心,而是在與一個龐大陰影的謹慎周旋。所有的猜疑、憤怒、遷怒,此刻化作滾燙的羞愧,灼燒著我的臉頰和內心。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塌陷下去,癱靠在椅背上。取而代之的,是意識到自己竟用如此的惡意,去揣測一位一直幫助我們的長輩時,那排山倒海般湧上的羞愧。羞愧得讓我冒出冷汗,差點不可挽回。
我聲音低啞乾澀:「對不起,勝伯……我……我還以為……」後麵的話,羞愧得難以啟齒。
「關心則亂,人之常情。吃飯!」勝伯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怪罪,反而露出一絲諒解的溫和。
「謝謝您,勝伯。」我再次開口,聲音哽咽,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與愧疚,「讓您為我們操心,對不起!我還……」
「行了,過去的事不提。」勝伯截住我的話頭,臉上露出長輩般帶著些微責備的寬容笑容,他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聲音恢復了家常的溫暖,「現在,總該嘗嘗勝伯的手藝了吧?這條東星斑,可是等你半天了。」
我重重地點頭,捧起麵前的碗。米飯的溫熱透過瓷碗傳到掌心,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油然而生。我夾起一塊瑩白的魚肉,送入口中。清淡的鹹鮮味瞬間在舌尖化開,肉質細嫩爽滑,帶著海魚特有的、純粹的鮮美。
原來,東星斑是這般的美味,唯一不足就是此刻伴著愧疚的眼淚嚥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