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無眠。旺角這間狹窄的賓館房間,像一口密不透風的棺材,將我們囚禁其中。窗外是永不休止的車流人聲,那噪音不再是背景,而成了有形之物,像一把鈍銼,持續不斷地打磨著我早已繃緊到極致的神經。錢財和證件的問題暫時得到解決,本應喘一口氣,可我的心卻彷彿被置於文火上緩慢而持久的煎烤,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焦灼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蕭銘玉的目光落在我眼圈濃重的臉上,欲言又止。她試圖給我找點事做,建議我試著運轉「探幽精靈」的心法。
我依言盤膝坐在靠窗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閉目凝神,可思緒根本不聽使喚,不受控製地跑向一片黑暗無邊的想像之海。老爸離去那晚的畫麵,無比清晰又無比殘忍地反覆切割著我的腦海:碼頭慘澹的燈火,將他身影拉得細長而孤獨;他轉身時,側臉在光影中勾勒出的,是堅毅,更是深藏的疲憊;還有那漁船發動機單調而執拗的「突突」聲,像一顆逐漸遠離、最終被夜色吞沒的心跳……已經五天多了。
五天多,一百三十六個小時,八千一百六十分鐘。每一分鐘都被等待拉長,變得沉重難捱。按最保守的估算,也早該與大陸方麵接上頭了。老爸向來一言九鼎,他既承諾會儘快聯絡,就絕不會無故拖延。勝伯當初的保證也言猶在耳,路線穩妥,接應可靠。可為什麼,一個電話也沒有?
指尖剛剛試圖凝聚的「氣蠱」,又一次因心緒紊亂而「噗」地散開,化作幾縷消散的微光。我煩躁地吐出一口濁氣,再也坐不住,騰地起身,幾乎是踉蹌到窗前,「刷」地扯開窗簾一角。樓下的街道,是另一個世界。人流如織,車水馬龍,每個人都腳步匆匆,臉上寫著明確的目的地,奔向確定的歸宿。隻有我們,像兩粒被命運隨意彈落在此的塵埃,困在這方寸的牢籠裡,等待著一個吉凶未卜,或許永遠不會響起的迴音。
「又靜不下心了?」蕭銘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沒在練功,隻是斜倚在另一張床的床頭,手裡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過期雜誌攤開著,但她的視線卻從未落在上麵,而是靜靜地看著我。
「沒有,」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否認,聲音乾澀,「隻是在琢磨『氣蠱絲』的多路訊號並行,有點……走神。」我努力讓語調顯得平穩,甚至強迫自己舒展眉宇,擠出一個大概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啪。」蕭銘玉放下雜誌起身,走到我麵前。她易容後略顯平凡的臉上,那雙眼睛卻清澈銳利,彷彿能穿透我所有偽裝。
「章宇青,」她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你氣息明顯浮動十七次,無意識嘆氣八回,走到窗邊看樓下九次。每次我看向你,你都在下一秒立刻假裝研究功法或者欣賞風景。」她頓了頓,目光裡沒有指責,隻有一絲淡淡的疲憊,「你這樣……不累嗎?」
我瞬間像被她掐住了喉嚨,所有強撐的鎮定在她這冷靜到殘忍的「統計資料」麵前土崩瓦解,無處遁形。她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我的心口處。「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很慌對嗎?在擔心章叔叔?沒事的!」
最後的偽裝也被她戳破。我像是驟然被抽走了脊樑,肩膀無力地垮塌下去,一直強壓在喉頭的東西沖了出來,聲音帶著顫抖:「……五天過去了,銘玉。整整五天多,一點音訊都沒有。海上風浪,敵人的截殺,交接環節的一個細微的紕漏……太多可能了,我……我怕……」那個「怕」字輕得像一聲嗚咽,卻重得讓我自己心驚。
「怕,有用嗎?」蕭銘玉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但她眼底深處,那潭靜水似乎泛起了細微的漣漪,「章叔叔修為精深,經驗更是豐富,再加上勝伯周密的安排,不會那麼容易出意外的。有時候,沒有訊息,恰恰可能就是最好的訊息。也許他們正處於不能輕易聯絡的關鍵階段。」
「不方便?」我猛地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有什麼比報個平安更重要的?除非……除非是根本失去了聯絡的能力!」一個可怕的念頭再次浮現,此刻像毒蛇般竄出,我抓住蕭銘玉的手腕,「你說,勝伯……勝伯會不會有問題?船和路線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如果……如果他是『影鷹』的內奸,那我爸他……」話未說完,一股寒意已自腳板底竄遍全身,讓我不寒而慄。
蕭銘玉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溫熱,用力捏了捏,試圖傳遞一絲安定:「別自己往絕壞處想!勝伯是全香港異能界都敬重的前輩,他幫我們那麼多,如果是內奸,之前有多少次機會可以將我們一網打盡?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乾等下去!」焦灼如同野火,瞬間燒毀殘存的理智。我一把掙脫她的手,幾步衝到床頭櫃前抓起大哥大,手指就要按向開機鍵。
「章宇青!」蕭銘玉的動作更快,幾乎帶出一道殘影,一把將大哥大奪了過去,緊緊攥在手裡,舉到身側,眼神銳利如刀,「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刻摔了它!被焦慮毀掉腦子了嗎?子豪反覆叮囑過的話都忘了?這玩意兒能被竊聽,能被定位!你是想親手把我們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我被她眼中罕見的厲色和無可辯駁的道理震在原地,心中那股邪火在胸腔裡左衝右突,卻找不到出口。理智告訴我她是對的,但恐懼和焦慮像毒藤一樣絞緊了我的心臟。我死死盯著她手中的電話,心裡猛地竄起一股邪火,心裡想:終究不是她爸,她怎能體會這種灼心之痛?我的聲音不由得帶上煩躁的尖刻:「那我們出去!出去找電話打總行了吧?!」
蕭銘玉沒有提高音量與我對抗,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也有決斷:「好。一起去。順便,把晚飯解決。」
我抓起揹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門。蕭銘玉的腳步聲緊緊跟在後麵。狹窄的電梯轎廂裡,沉默像實體般擠壓著我們。她的傳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試探性的溫和:「宇青,你不是常把『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掛在嘴邊嗎?我明白你擔心章叔叔,可你剛才……就那麼把我丟在後麵。」
我心中掠過一絲刺痛般的震動,但隨即被更洶湧的焦慮和一絲莫名的委屈淹沒。我扯了扯嘴角,語帶譏諷:「抱歉,我是真的……很擔心我爸。請你多包涵。」
我們找到最近的電話亭。投幣,撥號,聽筒緊貼耳朵。等待的「嘟——嘟——」聲每響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忙音冰冷地傳來,無人接聽。
「也許勝伯隻是外出了,還沒回家。我們先吃飯,過會兒再試。」蕭銘玉的聲音試圖安撫,像在努力攏住一縷即將飄散的煙。
我默不作聲,近乎麻木地跟著她走進附近一家吵鬧的茶餐廳。食如嚼蠟。飯後,我再次沖回電話亭,投幣一次次撥打。聽筒裡傳來的,始終是那種空洞、綿長、象徵著無人回應的忙音。絕望和猜疑,此刻不再是潮水,而是瞬間決堤的冰河,裹挾著巨大的寒意和破壞力,將我徹底淹沒。
「不行!我得去找他!現在!立刻!」一種近乎偏執的衝動把控了我全部的意誌,我轉身就要衝向馬路攔車。
「宇青!你冷靜點!」蕭銘玉橫跨一步攔住我,傳音急促,「我們費盡周折才暫時穩住局麵!你這樣不管不顧衝過去質問,讓勝伯怎麼想?寒了人心,我們還剩什麼可以依靠?」
「難道要我明知我爸可能被人陷害,還要對著兇手感恩戴德嗎?!」我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吼,眼眶發熱,視線有些模糊,「你如果害怕,就留在這裡。但我必須去!我必須親眼、親口問他,我爸到底在哪!」理智的堤壩徹底崩潰,隻剩下被焦慮和恐懼驅動的、找到答案的原始本能。
蕭銘玉看著我近乎扭曲的麵容和赤紅的眼睛,知道任何言語的勸阻在此刻都已蒼白。她沉默了兩三秒,那目光複雜地在我臉上流轉,最終化作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然。「好,」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跟你去。但你答應我,見到勝伯,無論如何,先問清楚。別讓情緒替你做決定。」
我們攔下一輛紅色的士。車子駛出喧囂的旺角,奔向相對僻靜的西貢。車窗外的天空,晚霞正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血,潑灑在車後窗上,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不詳的橙紅。這血色黃昏,是否預示著我們正奔赴一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我緊抿著嘴唇,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的街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彷彿要撞碎肋骨跳出來。身旁,蕭銘玉則微微側身,目光緊鎖後視鏡,警惕地檢視著每一輛可能尾隨的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