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夜,是一張被廉價霓虹喧染的畫布。夾雜著鼎沸人聲、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油煙、香水與汗液混雜的複雜氣味,沉甸甸地壓迫著胸腔。街角那個狹窄逼仄的電話亭,如同汪洋中的一座孤島,玻璃內壁模糊不清,映出我們兩張寫滿疲憊與警覺的臉。
我背靠著冰涼的亭壁,警惕地掃視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潮與車燈劃過的流光溢彩。耳邊傳來蕭銘玉極力壓抑的、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喘息聲。她正對著那麵模糊的玻璃,指尖氣蠱幽光微閃,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她麵部骨骼與肌肉下悄然遊走、調整,發出細微如蠶蟲食桑葉般的「沙沙」聲。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骨骼的微移,都讓她光潔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手中那支廉價的口紅、一盒茶色暗沉的粉底,正快速地修飾著最後的細節,掩蓋所有易容不到的痕跡。
看著她在昏黃燈光下,熟練卻一絲不苟地改變著自己的容顏,甚至連身形體態都調整為另一個人的習慣,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這本該恣意飛揚的年紀,她卻要因為我的牽連,將真實的自我深深掩藏在這副陌生的皮囊之下,每一次改變,都是一次與過往的割裂。這份沉甸甸的付出,為了我們這條看不到盡頭的亡命之路,讓我心痛如絞,卻又無力改變。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麵容平庸黝黑、穿著毫不起眼男式休閒衣,渾身散發著市井勞碌氣息的「陳福」,便清晰地映在了模糊的玻璃上。她熟練地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那雙原本清亮如水的眸子,此刻也變得謹慎、畏縮,甚至帶著幾分底層小人物的麻木與卑微,與之前那個靈動機敏的蕭銘玉判若兩人。
「好了,到你了。」她轉過頭,用的是「陳福」那略帶沙啞的低沉嗓音,眼神示意我站到玻璃前,「來吧,微微調整一下就好,別太顯眼。」
我在她的輔助下,任由那細微的氣蠱絲線在麵部遊走,配合著簡單的化妝品,將我原本的易容稍作修改,很快變成了一個帶著幾分風塵氣,眼神略顯輕佻浪蕩的年輕少女模樣。
看著玻璃鏡片上那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影像,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這種東躲西藏不斷改頭換麵的日子,彷彿沒有盡頭,每一次易容,都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進行一次殘酷的割裂。
我們就像兩個遊蕩在旺角喧囂下的幽影,迅速融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利用「陳福」那張近乎完美的假身份證件,我們在一條霓虹燈照射不到的後街小巷,找到一家門麵陳舊、看起來魚龍混雜的賓館,匆匆開了一間最普通的標準雙人房。
看著玻璃鏡片上的人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種東躲西藏、不斷改頭換麵的日子,不知何時纔是個頭。我們像兩個幽影,迅速融入旺角喧囂的人流,用「陳福」的身份證件,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後街,找到一家看起來不太起眼的賓館,開了一間標準雙人房。
房間比屯門那間旅社好了不少,至少裝有嗡嗡作響的中央空調,驅散了些許夏夜的悶熱。反鎖房門,又用沉重的木椅死死抵住房門,我們才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長長地籲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彷彿暫時找到了一個可以喘息片刻的避難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們得儘快聯絡一下虹姐,」我揉了揉因長時間緊張而刺痛的太陽穴,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必須弄清楚外麵現在到底亂成了什麼樣子,特別是穆雲天那條老狗,究竟在搞什麼動作。」
蕭銘玉點點頭,走到洗手間,小心翼翼地卸去臉上部分深色的妝容,恢復了些許本來的白皙,但那張臉的整體輪廓已然改變,眉宇間凝聚著難以化開的疲憊與憂慮。她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凝神靜氣,再次通過智子姨神元空間的法陣聯絡沈殷虹。法陣連通不久,沈殷虹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語氣裡竟透著一股看好戲般的興奮與急促:「恩主!你們現在還好嗎?」
「我們很好,暫時安全,不必擔心。」我簡短回應,立刻切入正題,「外麵現在情況怎麼樣?亂到什麼程度了?」
「哈哈,外麵現在可是七國大亂,徹底炸開鍋了!」沈殷虹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那筆天價懸賞就像一塊扔進狼群的臭肉,什麼牛鬼蛇神都引出來了!十幾撥人馬為了栽贓滅口,已經殺紅了眼,昨晚在九龍城寨附近還爆發了一場異能火併,聽說死了好幾個,場麵那叫一個慘烈!」
我心裡瞭然,嶽祺善的判斷果然精準,這潭水已經被徹底攪渾了。也瞬間明白了聶勁遠今天兩次尋呼的用意,或許真的隻是協會層麵因為缺人手的例行徵召,或者……是某種程度上的試探與警告。
我追問最關鍵的問題:「穆雲天那邊呢?他現在對你是否完全信任?」
沈殷虹語氣帶著一絲得意:「信,起碼錶麵上是信了。你們放心。上次那個東南亞降頭師,我已經按照計劃『交』給穆雲天了。他親自驗過『貨』,那臉色,嘖嘖,真是精彩,他沒看出任何破綻。我按我們商量好的說辭彙報,說是被那蠢貨打草驚蛇,才讓你們僥倖溜走。穆雲天至少表麵上是信了,那個降頭師已經被他『處理』掉了,乾淨利落,沒留下任何後患。」
聽到這裡,我心中稍定,這步險棋總算沒有走錯。我立刻追問另一個關鍵點:「虹姐,當時穆雲天有沒有順勢提出,讓你立刻帶人去抄我們的家?搜查皓月閣六零七房間?」
「沒有!」沈殷虹回答得斬釘截鐵,「他起初確實有這個念頭,眼神裡都是狠辣。但我匯報說撲了個空,隻看到一個不相乾的復仇鬼佬。他權衡再三,估計是覺得沒有十足把握拿到鐵證,又抓不到你們本人。貿然撕破臉皮和嶽祺善正麵衝突,得不償失,所以最終壓下了這個念頭。他沒下令硬闖,算是暫時……還沒徹底撕破那最後一點臉皮。」
果然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我暗罵一句,但更多的是慶幸,暫時避免了最壞的局麵。
「不過,」沈殷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他絕沒有放棄找你們。雖然明麵上沒有大張旗鼓,但私下派出了大量眼線,像梳子一樣在你們可能出現的所有區域進行地毯式摸排。我手下的一些人,也被他催逼著打探訊息。恩主,你們現在千萬要小心,現在外麵龍蛇混雜,眼線密佈,步步殺機。」
「我們暫時安全,在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我沒有透露具體位置,「虹姐,你自己也務必當心,穆雲天生性多疑,行事狠辣,千萬別讓他看出任何馬腳。」
「明白,我會見機行事,隨機應變。有任何緊急情況,務必第一時間聯絡我!」沈殷虹說完,便利落地切斷了傳音。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壓抑盡數排出,然後將沈殷虹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蕭銘玉。
「七國大亂……哼,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去吧!」蕭銘玉冷笑一聲,眼中卻並無絲毫輕鬆之色,反而更加凝重,「穆雲天這條老狗,果然不會輕易罷休。看來這旺角,也絕非什麼久留之地,我們得隨時準備離開。」
「沒錯,」我介麵道,思路被她的話引得更清晰,「現在外麵看似有十幾撥人馬,對我們而言,也不能確定是隻有穆雲天和降頭師的兩撥。我們蟄伏得越久,那些雜碎互相撕咬得越狠,反而越能吸引注意力,成了我們的煙幕。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關心誰輸誰贏,而是趁這片混亂,徹底蟄伏起來。」
「對,」蕭銘玉眼中閃過銳光,「他們鬥得越凶,搜尋的網就會出現空隙。這亂局我們無能為力,也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正好利用這個空檔,完成我們該做的事。」
「對!先不去想那麼多,」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明天約那個辦證的小張,多弄幾套足以亂真的護照和身份證件。再找羅休哲處理手上的物質,手裡有糧,心裡纔不慌。」
空調的嗡鳴填補著寂靜,窗外的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我們擠在這間廉價賓館的標準間裡,兩張狹窄的單人床幾乎占據了全部空間。
輪流洗漱後,蕭銘玉特意留下半床的空位。我卻走向了另一張床躺下,中間隻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蕭銘玉轉身背對著我,瘦削的肩膀在單薄的被子下勾勒出隱忍的線條。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久久未能入睡,她那個沉默的背影,交織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不安,以及一絲……自從袁芫芫出現後,便難以驅散的、複雜的落寞。我知道她醒著,她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們誰都沒有說話。此刻的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而危險。
窗外旺角的聲浪光影鼎沸不息,卻透不過冰冷的玻璃,更襯得房間內的我們,如同驚濤駭浪中兩葉飄搖的孤舟,剛剛暫避過一道浪頭,我們深知下一道風浪來臨前,必須變得更強,否則不知下一刻又會被潛流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