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份愛的溫暖將我包裹的同時,我敏銳地察覺到,蕭銘玉的氣息微微一滯。儘管她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完美笑容,但我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心跳混亂,如同一根細針刺入了她心,激起一陣顫抖。
蕭銘玉幾乎是瞬間便調整好了呼吸,臉上堆起近乎誇張的好奇,又湊近袁芫追問道:「真的嗎?快,跟我們好好說說你那未婚夫!他叫什麼名字?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有這麼大的福氣得到我們芫姐芳心?我太好奇了,快說說嘛!」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帶著一種刻意不諳世事的少女八卦熱情。
袁芫的臉頰瞬間飛起更濃的霞色,直透耳尖。她羞澀地垂下眼睫,纖長的手指絞著衣角,但她的眼眸卻閃爍著無法掩飾的光。「他叫章宇青……」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無比的篤定和一絲甜蜜。
「章宇青?」蕭銘玉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卻帶著一絲淩厲之色,無意地掃過我偽裝的臉龐,隨即又迅速聚焦回袁芫身上,繼續扮演著最忠實的聽眾,「名字真好聽,寓意美好、個性鮮明的名字。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能讓我們芫姐這麼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一定是個非常特別的人吧?」她引導著,每一個問題都恰到好處地撓在癢處。
在蕭銘玉的鼓勵和引導下,袁芫便從小學時的初次留意,到進一步的朦朧好感,再到初中時的默契相知,定下終身,語氣溫柔而羞澀,彷彿在評價一件稀世珍寶,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蕭銘玉則剋製著內心被刺的酸楚,扮演著極度投入的聽眾,時而驚嘆,時而追問細節,引導著袁芫將珍藏心底的故事說出來。
時間在溫柔的敘述中悄然流逝。這個豪華套房配備了兩張寬敞的大床,蕭銘玉自然而然地以「太崇拜芫姐口中的章宇青了,想瞭解多聽聽他的故事」為由,抱著枕頭親昵無邊地挨著袁芫躺下,像個渴望聽睡前故事的孩子般纏著她繼續講。她這時纔想起我的存在,轉過頭:「小青,你睡那邊那張床,沒問題吧?」眼神裡分明寫著「劇本已定,勿要打擾」的安排。
袁芫對這個「安排」毫不懷疑,甚至因為有人如此地「欣賞」她心中的宇青而感到高興。她欣然答應,脫掉外套,和蕭銘玉並肩躺下。柔和的床頭燈光像一層暖紗,籠罩著她們。蕭銘玉側躺著,麵向袁芫,一隻手支著頭,目光專注得彷彿是個最忠實的聽眾。她巧妙地引導鼓勵著袁芫在這靜謐的客房裡,將那段青春歲月裡最珍貴的記憶和盤托出。 超順暢,.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明白,為何之前在酒樓,蕭銘玉會驟然改變策略主動與袁芫交好,那不僅僅是為了替我圓謊及穩住局麵,或許,也是她一種更深層的「防守」本能。她用這種親密無間的方式,近乎「霸占」般地躺在袁芫身邊,那本該是我「林本青」的位置。更巧妙地在物理和情感上「隔開」我與袁芫接觸的可能,掌控著袁芫對「林本青」的信任和依賴。
蕭銘玉巧妙地成為了袁芫此刻最親密無間的「傾訴物件」和「共鳴者」。我獨自躺在另一張床上,關掉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隱沒在相對的昏暗裡。耳邊傳來袁芫輕柔而懷念及帶著笑意的敘述,以及蕭銘玉時不時帶著引導性的回應和提問。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分享著一個甜蜜的私密。袁芫偶爾發出的清脆笑聲,乾淨而快樂。
我聽著袁芫口中的另一個「我」被如此深情地描繪,幾乎帶著主角的光環。蕭銘玉以這種自殘的方式來「瞭解」我,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浸泡在謊言裡畸形的甜蜜,有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心酸,有對蕭銘玉的愧疚,也有暴風雨前的脆弱平靜所帶來的荒誕感,真想此刻就是永恆,我們三人就這樣的方式活一輩子。
就在這片虛假的寧靜中,袁芫語氣低落的聲音輕輕地飄來:「後來……他就突然不見了。」
這句話,猝然刺入我記憶中最不願觸碰的角落。但奇怪的是,袁芫那低落中透出的並非激烈的悲傷,而是一種歷經漫長煎熬後沉澱下來的淡然。一旁蕭銘玉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袁芫的述說。
「那是他大二入學後沒多久,突然之間,沒有收到他的電話或信件。問過他的家人與親戚朋友,所有的訊息就都斷了。像一根被風吹斷線的風箏,唰的一下,就沒了。」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他可能是學業忙,或許是跟著導師出去參加什麼保密的調研。」袁芫繼續說著,語調平緩,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尾音微微的顫抖,出賣了她強裝的鎮定。「一個月,兩個月……整整一個學期都過去了,還是音訊全無。他家裡人……好像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慌,反而讓我別擔心,說他在外地學習,是機密任務,不方便聯絡。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慌,各種可怕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蕭銘玉心裡知道,卻假裝出謀劃策:「那……他學校裡,就沒有別的同學老師去打聽一下?」
「有。但我不認識!」袁芫回答得異常乾脆,心裡瞬間崩潰,帶著哭腔,「家鄉裡,流言蜚語也多了起來。有人說他肯定是犯事了跑路,也有人說……他可能早就沒了。我甚至……甚至偷偷跑去派出所,想問是不是出了意外……可他們說上了通緝令,並且是盜竊國家機密。嗚,嗚嗚……」
聽到這裡,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我幾乎能想像到她當時獨自一人走出派出所時,那份忐忑、恐懼與天塌交織出的心情。一股尖銳的疼痛瞬間貫穿我的胸膛,我下意識地從床上坐起身,黑暗中,目光緊緊鎖住袁芫劇烈顫抖的單薄肩膀。
「芫姐……」我聲音有些沙啞地響起,要衝過去相認的衝動,不想讓她承擔這麼多心理傷害!
幾乎同時,蕭銘玉動作更快,她立刻側過身,張開手臂,緊緊地、充滿保護欲地抱住了哭泣的袁芫,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然後,她一邊輕拍著袁芫的背,一邊轉過頭,用眼神嚴厲地製止了我接下來的話和動作,那眼神分明在說:「交給我,你別添亂!」
蕭銘玉默默得抱緊了袁芫,安慰道:「芫姐,沒事,那些都是胡說八道。他吉人自有天相,隻要你相信他是無辜的就行。」
我被釘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蕭銘玉溫柔地安撫著她,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哭泣,心如刀割。
袁芫在蕭銘玉的安撫下,哭聲變成了小聲的抽泣,哽咽著說:「我當然不信!一個字都不信!他家人也沒一個相信!他們叫我好好學習,一切都會水落石出。可是……我等了好久……他到底在哪裡啊……」
「等待確實很難熬……」我終於忍不住,用儘可能平靜,不帶個人感情的語氣插話,彷彿隻是一個旁觀者在陳述事實,「但你能這樣堅信他,這份心意……他如果知道,一定……一定非常感激,也一定不希望你一直這樣難過。」我的話在舌尖繞了幾圈,努力剔除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親昵感,變得乾巴巴的,甚至有些疏離。
我走到蕭銘玉的床邊,遞給袁芫紙巾,她擦了擦鼻淚,眼神很堅定:「我心裡就認準了,他答應過我的事,從來就沒有食言過。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甚至是被人冤枉!我隻要做好我該做的事,好好讀書,然後,想辦法去找他。」
蕭銘玉立刻接過話,用更溫暖堅定的語氣說:「對啊!芫姐,你不是說他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嗎?那你就更要好好的。你把自己照顧好了,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就是給他最大的支援和力量。這就像……就像在黑夜裡為他點了一盞最亮的燈,他隻要能看到光,就一定能找到路回來!」
「點亮一盞燈,等他回來……」袁芫喃喃地重複著,抽泣聲漸漸止住了,蕭銘玉這話,像一束光,照進了她漫長等待的黑暗裡。
而就在這一剎那,我看著燈光下相擁的兩人,聽著袁芫用整個青春和信念鑄成的誓言,心中轟然巨震!我猛地記起了那個所謂的「紅繩劫」!這哪裡是劫?這分明是她以忠貞為線、以歲月為梭,為我們之間編織的一條足以牽引亡魂、跨越生死的纜繩!
袁芫哭累了,在蕭銘玉的懷抱中安然入睡。燈光下,那靠得很近相互依偎的兩人,看似融洽的場景。一個極其奢侈而虛幻的念頭悄然浮現:如果命運沒有這麼多捉弄,如果真相不必隱瞞,她們能否真的如此相偎平和?但這溫馨的表象之下,湧動著的是無法言說的秘密、錯位的情感和未知的驚濤駭浪。夜色漸深,我的心也在這虛假的寧靜與真實的波瀾中,沉沉浮浮,找不到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