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比辦公室似乎清靜些許,但依舊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焦慮,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幾位業主代表一見到我們進來,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齊刷刷站了起來,眼中原本黯淡的光重新被點燃,充滿了急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希望。
眾人再次落座後,黃經理簡單做了個開場白,便將話語權完全交給了我們。
那位戴金絲眼鏡的陳先生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些勇氣,便開始更詳細、更激動地描述起事情經過,並把黃經理透露的謠言重複一遍,還提到他們自己懷疑是開發商做了什麼手腳,言辭激動,恐懼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蔓延。
「一定是他們!談判一僵住,怪事就接踵而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一位麵容憔悴、眼窩深陷的女士聲音尖利得刺耳,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著衣角,「我先生昨晚又夢到那株鬼蘭了!醒來就說心口絞著痛,現在還在家裡床上躺著呢!這日子……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她的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恐慌。場麵頓時如同滾油潑水,炸開了鍋。業主們情緒失控,七嘴八舌地傾訴著各自的恐怖遭遇,夜半牆壁傳來莫名的敲擊聲,寵物無故狂躁吠叫,家中物品夜深人靜時悄然移位,孩子半夜驚醒哭鬧不止……他們言辭激烈地討論著是否要收集證據,去打一場註定艱難的官司,卻又陷入更深的無力舉證的絕望漩渦。他們彷彿要將積壓已久的恐懼與冤屈在此刻盡數傾瀉。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隨著詢問的深入,一股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伴隨著業主們戰慄的描述和那個1942年沉重的陰影,彷彿悄然在密閉的會議室裡瀰漫開來,讓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我與蕭銘玉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不約而同地凝重起來。海崖苑事件的規模與針對性,尤其是這個時機巧妙、難以立刻證偽的歷史謠言,使得情況變得愈發複雜、迷霧重重。
我屏息凝神,壓下心頭的波瀾,耐心引導著混亂的場麵,捕捉每一個關鍵細節,偶爾插入冷靜的提問,試圖理清脈絡:「這個謠言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開的?」「最早的噩夢大約是從哪一天開始的?」「除了噩夢和怪聲,有沒有人真切地感覺到過異常的陰冷,或者瞥見過具體的形影?」「樓裡近期,尤其是在收購談判陷入僵局之後,有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人事變動,或者進行過任何可疑的、哪怕是小範圍的施工?」
蕭銘玉則靜坐一旁,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細緻地記錄著。她的目光沉靜如水,卻銳利地掃過每一位發言者的臉龐,仔細觀察著他們眉宇間的氣色、眼神深處難以掩飾的驚惶,乃至周身細微的、不自覺的顫抖。
他們的恐懼真實不虛,表情不似作假,是日夜煎熬下的害怕與擔憂。我們內心已然得出結論:這集體性的惡夢與謠言很有可能像他們說的一樣,是房地產公司的作惡。但如何抽絲剝繭,找到確鑿證據和突破口,仍需在心中仔細琢磨。
這種肆意踐踏普通人安寧生活,製造恐慌的行徑,已堪稱違背天理的妖邪之舉,我們必須將其連根拔起。我們安撫著激動的業主,請他們暫且寬心,一旦公司與他們敲定委託合約,我們必將竭盡全力。若真有幕後黑手,定會將其揪出,讓大家的家園得以清淨。
穩住業主情緒後,我轉向一旁努力維持鎮定的黃經理,語氣轉為公事公辦的清晰:「黃經理,麻煩您和陳先生他們詳細洽談委託合同的具體條款和費用安排。除了常規資料資訊,我們這邊,需要海崖苑儘可能詳細的建築圖紙,特別是結構圖和歷次改建的記錄。」
陳先生聞言,麵露難色,推了推眼鏡嘆息道:「建築圖紙……唉,這樓是六十年代重建的,當年手繪的圖紙資料早就不知去向了。最近一次大規模維修記錄倒是有存檔,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無妨,圖紙能找到多少算多少。」我點點頭,對此早有預料,老唐樓常有這種情況,「另外,我們需要最近半年內,樓內所有公共區域的施工記錄,無論工程大小。同時,請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列出所有做過相關噩夢的人員名單、具體的夢境內容、以及發生的時間點。還有,那份堅決反對收購的業主名單,也請一併提供給我們。」
陳先生與其他幾位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這些資料我們會儘快準備。施工記錄和名單,我回去就找管理處協調,明天應該就能給到。」
在黃經理專業的引導下,初步定下了合約框架。送走千恩萬謝卻依舊憂心忡忡的業主們後,我們又向黃經理索要了事件相關的背景資料,隨即與蕭銘玉立刻返回皓月閣。我們沒有多餘交談,一種默契的緊迫感驅使著我們,迅速開始收拾必要的法器與隨身物品。
「先以租客身份潛入,摸清環境底細。」我一邊檢查符籙和羅盤是否齊全,一邊低聲定下行動基調。
蕭銘玉將一疊裁剪好的空白黃紙和硃砂墨盤小心收入囊中,介麵道:「嗯,還有那個謠言。四二年埋人?如果樓是六十年代才建的,這謠言根本站不住腳,但傳播得如此有鼻有眼,必然有其目的。或許……是為了嚇走租客。」
一小時後,我們已置身於黃埔海崖苑其中一棟唐樓的入口處。夕陽的餘暉為斑駁的青磚牆麵塗上了一層暖橘色,與頂層略顯突出的西式紅瓦的鮮艷形成了奇特的對比。樓底商鋪人聲鼎沸,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息,然而,一旦踏入樓房投下的狹長陰影中,彷彿瞬間隔絕了外界喧囂的沉靜與壓抑感便隱隱襲來。
我們佯裝成租房的年輕女生,沿著狹窄逼仄的樓梯向上摸索。樓道裡光線昏暗,長長的走廊兩側密集地排列著老舊的門戶,空氣中瀰漫著老舊建築特有的鐵鏽氣味,混雜著各家各戶傳來的飯菜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香燭燃燒後的氣味。
我的幽覺映境悄然展開,聲場感知在腦中精準地勾勒出周圍環境的立體構圖。就在我們走到三樓轉角時,幾乎同時,我們感應到一股極其微弱,但性質明確屬於陰效能量的冰冷波動,從走廊深處某個方向一閃而逝,如同黑暗中一雙窺視的眼睛,迅速隱沒在無盡的陰影裡。
我們來到五樓,用黃經理提供的鑰匙開啟了臨時落腳點的房門。屋內一片狼藉,雜物散落,顯然是前租客匆忙搬離後留下的景象。我們放下簡單的行李,略作收拾。我們又去各棟各層貼下安神符籙,這些符籙附帶有蕭銘玉的離線氣蠱,可以反饋各層的異能變化。
處理完畢,便裝作購置生活用品的樣子下樓。
我們特意選擇了靠近後門旁的一家士多商店。老闆娘是個精幹的中年婦女,一眼看見我們從海崖苑中出來,是生麵孔,便熱情地搭訕,詢問我們是不是新來的租客。得到肯定答覆後,她的話匣子立刻開啟,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給我們講起這棟樓的「八卦」。說那幾棟樓如何鬧鬼,那個「日軍埋人」的謠言更是說得有板有眼。過後又佯裝說漏嘴的模樣。
這過分的「熱情」立刻引起了我們的警惕。她為何要迫不及待地對兩個陌生租客說這些?是單純的好心提醒,還是別有目的?
我們又轉了幾家附近的雜貨店購買生活用品,發現不少店主或夥計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類似的傳言,語氣和內容都出奇地一致。
看來,地產公司確實下了本錢,編織了一張無形的謠言網路,讓這些街坊店鋪都成了傳播鏈上的一環,既是為了製造恐慌,也是為了監控樓內動向,尤其是我們這樣的「新麵孔」。必然是讓房子出租不了,逼迫業主簽賣房意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