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室內陡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我們略顯壓抑的呼吸聲。黃經理臉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尷尬和某種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他下意識地搓著雙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
「小青,小玉,情況你們也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真切的困擾,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海崖苑這事兒,邪乎得很,絕不是一般的物業糾紛或者簡單的鬧鬼。」
我直視著他,沒有迂迴,單刀直入:「黃經理,我們剛進來,隻聽了個大概。他們具體的訴求是什麼?您懷疑問題的根源在哪?事關重大,請您務必交個底。」
黃經理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他們的樓,被一個背景很硬的房地產公司盯上談收購,大半業主已經簽了意向書,就剩一小半硬骨頭撐著不肯鬆口。我懷疑……是那邊等不及了,用了些上不了檯麵的手段,想逼剩下的就範,這才鬧出這麼多怪事。」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懷疑是開發商那邊做了手腳。」
他身體更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聲:「而且,最近樓裡樓外開始流傳一個邪乎的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搞得人心惶惶。說是這海崖苑的地基,1942年日軍佔領時期建樓時,下麵……下麵埋了不肯搬走的釘子戶!現在這動靜,就是當年的冤魂出來鬧的!這謠言一傳開,更是弄得雞飛狗跳,好多膽小的業主更是嚇得想趕緊簽字走人。」
我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這是一場利用超自然手段與謠言,進行的骯髒商業逼遷。蕭銘玉卻皺起眉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們剛處理完協會的爛攤子,元氣還沒完全恢復。黃經理,嶽董難道沒跟您提過?公司的原則是顧問自願接單。您怎麼不先問問我們的意願和狀態,就直接讓業主堵上門了?他們這樣來公司『求助』,是第幾次了?」
「來了……有那麼三四次了。」黃經理眼神閃爍,避開了我們質詢的目光,手不自覺地摸了下額頭,露出為難的神色,「不瞞你們說,這事兒在公司內部也……唉,踢皮球踢到我這來了。其他經理、那些資深的本地顧問,個個都推說手上對接的都是長期服務的VIP客戶,關係盤根錯節,動不得。他們……家業妻小都在香港,牽絆多,顧慮自然更多。對這種明顯棘手、耗時耗力、還容易沾一身腥的案子,自然是能躲就躲,要麼推說日程排滿,要麼乾脆認定是普通糾紛,不願沾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的話坦誠得近乎**,雖然裹著委婉的外衣,但那弦外之音尖銳得刺耳。我們都聽懂了:我們這兩個「大陸來的」,住著公司宿舍,看似無牽無掛,偏偏又得了嶽先生的些許青睞,於是成了處理這類燙手山芋最「合適」的人選,既有點能力,又似乎「好用」,還缺乏拒絕的根基。
想起嶽天華平日雖一副紈絝做派,卻從未將我們視為可隨意驅使的工具;嶽祺善更是以平等合作的姿態與我們商議。兩相對比,黃經理此刻**裸的現實算計,讓這間冷氣充足的辦公室平添了一絲人情冷暖的涼意。想起他電話裡那份近乎謙卑的急切,此刻更讓人心生警惕,那究竟是源於嶽先生可能施加的無形壓力,還是純粹是他個人情急之下的表演?
黃經理見我們沉默不語,生怕我們拒絕,連忙找補,語氣帶上了幾分殷切:「當然,費用方麵你們絕對放心!業主委員會的陳先生他們已經籌集了一筆不小的應急基金,隻要能把問題徹底解決,酬勞方麵,隻要公司簽下合約,絕對保證讓兩位滿意!而且,這個案子一旦辦得漂亮,對兩位在公司內部的口碑,乃至在整個行業內的聲譽,都將是極大的提升!」
他試圖用真金白銀和職業前景來彌補安排上的不公與生硬。蕭銘玉嘴角極其細微地勾動了一下,那弧度短促得幾乎看不見,一絲淡淡的譏諷一閃而過。我們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合理的報酬是基礎,但真正驅動我們的,更多是身為修行者的職業本能,以及對這種踐踏尋常人安寧的卑劣手段的天然反感。更何況,這種大規模的、針對普通居民的集體性靈異事件,背後隱藏的陰謀和力量,本身就足以引起我們的高度警惕和探究欲。
「黃經理,」我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定音錘般的力量,打斷了他的利益遊說,「情況我們大致明白了。這個案子,我們接。」
黃經理聞言,像是陡然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綻開毫不作偽的、近乎感激的笑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兩位真是靠得住!深明大義!」
「不過,」我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彷彿要穿透他那副慶幸的表情,「在正式去見業主之前,我們需要您一句坦誠的話。除了剛才說的內部推諉之外,公司上頭,或者嶽先生本人,有沒有給過您什麼特別的……暗示或者壓力,指名點姓非要把這個案子交到我們手上不可?」
黃經理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間的遊移,隨即擺手道:「沒有沒有!嶽先生隻是讓助理傳過話,說……說兩位能力出眾,是難得的人才,要公司好好對待!以後遇到這類『特殊』或『重要』的案子,可以多倚重……也是想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嘛……」他試圖用套話掩飾過去。
是這樣「倚重」?這樣「好好對待」嗎?看來嶽祺善確實是對我們有所關注。但黃經理對這「人盡其才」的理解和執行,分明夾雜著為自身業績盤算的私心,話術著實狡猾。
我心裡徹底有了底,不再多問,利落地站起身:「好了,我們去會議室吧,別讓業主們等急了。」
黃經理如蒙大赦,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殷勤地小步快走,為我們拉開辦公室門,側身引著我們走向隔壁的小會議室,姿態近乎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