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沈念和顧霆琛之間的“合同”變了。
不是白紙黑字的合同變了,而是某種看不見的、說不清的東西變了。
早上吃早餐的時候,顧霆琛會等她坐下來,然後說一句“早”。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每天早上都會發生的事情一樣自然。
晚上她加班回來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等她。有時候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有時候什麽也不拿,隻是站在那裏。
他們之間的對話也變了。
以前是“方案通過了嗎?”“嗯。”“還有什麽需要改的嗎?”“沒有。”
現在是“今天累嗎?”“還好。”“畫圖的時候注意休息。”“嗯。”
對話的內容沒什麽變化,但語氣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一杯水從冷變熱,溫度是一度一度升上去的,你感覺不到,但喝下去的時候,發現它是溫的。
年糕也變了。
以前年糕隻讓沈念抱,不讓顧霆琛碰。但現在,它偶爾會跳到顧霆琛的腿上,蜷成一團,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顧霆琛每次都會僵住,不敢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嘴角會微微翹起來——很輕,很短,但確實是笑。
“它喜歡你。”沈念說。
“嗯。”
“你也很喜歡它。”
顧霆琛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年糕的背上輕輕地撫摸著,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變得很軟。
那個地方以前是硬的,像一塊石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石頭變成了泥土,泥土裏長出了一棵小小的芽。
她不知道那棵芽是什麽。但她知道,它在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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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的一個晚上,沈念在書房裏畫圖。顧霆琛坐在書桌前看檔案。
年糕睡在書桌的角落,蜷成一團,尾巴搭在顧霆琛的檔案上。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和年糕“呼嚕呼嚕”的聲音。
“沈念。”顧霆琛忽然開口了。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嚴肅,下頜線繃得很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什麽事?”
“關於合同。”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合同怎麽了?”
顧霆琛沉默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那份合同,放在桌上。
“我想改。”
“改什麽?”
“改期限。”
沈念看著他,沒有說話。
“一年太短了。”顧霆琛的聲音很低,“我想改成……沒有期限。”
書房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雪花飄落的聲音——又下雪了。
“你什麽意思?”沈唸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的意思是,”顧霆琛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我不想讓你走。”
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但井底有什麽東西在發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種光——是她在孤兒院裏從來沒有見過的光。
“顧霆琛,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
“你不怕嗎?”
“怕什麽?”
“怕我有一天會離開。”沈唸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你身邊的人,最後都會走。”
顧霆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怕。”他說,聲音低得像在承認一個他藏了很久的秘密,“我很怕。”
“那你為什麽還要——”
“因為你值得。”他打斷了她,“你值得我害怕。你值得我打破所有的規則。你值得我撕掉那份合同。”
沈唸的眼眶紅了。
“顧霆琛……”
“沈念,”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我知道我不擅長說這些話。我不知道怎麽表達感情。我不知道怎麽做一個好丈夫。但我想學。”
他頓了頓。
“你教過我奶奶說的。你教我怎麽做一個好丈夫。”
沈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三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
“你哭了。”顧霆琛的聲音有些慌,手指輕輕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
“沒有。”沈念搖頭,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你沒有說錯。你說得很好。”
“那你為什麽哭?”
“因為我很開心。”
顧霆琛看著她,目光裏有不解。
“開心為什麽要哭?”
“因為……”沈念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像雨後的彩虹,“因為我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顧霆琛,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你值得’這三個字。”
“孤兒院的時候,領養父母來挑孩子,總是挑那些長得好看的、嘴巴甜的。我站在角落裏,從來沒有人選我。”
“上學的時候,老師說‘沈念很努力,但天賦一般’。我考了第一名,她說‘沈念很用功’——用功和聰明,永遠不是一回事。”
“工作之後,所有人都說‘沈念很有靈氣’。但我知道,他們隻是在客套。因為我的方案從來沒有被真正采用過。”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第一個說‘你值得’的人。”
顧霆琛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他的懷抱很暖,像一床厚被子,裹住了她所有的寒冷和顫抖。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很有節奏。
“沈念,”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你值得所有的一切。不隻是我。是所有的一切。”
沈念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年糕從桌上跳下來,蹭了蹭兩個人的腳踝,發出“喵”的一聲。
書房裏的燈光很暖,窗外的雪花很白。
兩個人抱在一起,在漫天飛雪的夜裏,安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
那份合同躺在書桌上,被年糕踩了一個梅花印。
期限那一欄,寫著“十二個月”。
但在兩個人的心裏,那個數字已經變成了——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