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過之後的第三天,沈念在公司裏明顯感覺到了變化。
不是她自己的變化,是周圍人的變化。
以前在茶水間碰到的同事,會禮貌性地點個頭,說一句“早”。現在會在點完頭之後多看她一眼,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好奇、審視、或者是某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會說”的微妙。
沈念裝作沒看到,倒了一杯水,回到工位上繼續畫圖。
趙明遠從總監辦公室探出頭來,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進來一下。”
沈念放下鉛筆,走進總監辦公室。趙明遠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建築攝影作品,都是黑白照片,拍的是建築的細部——一扇窗、一道樓梯、一麵牆的紋理。
“坐。”趙明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您說。”
“城東那個專案,顧總那邊追加了一些要求。”趙明遠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辭,“商業部分要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建築麵積,同時不能壓縮公共空間。這個要求……怎麽說呢,有點矛盾。”
沈念皺了皺眉。“增加建築麵積,不壓縮公共空間,那隻能壓縮——”
“對。隻能壓縮辦公和酒店的體量。”趙明遠歎了口氣,“但辦公和酒店是專案的現金流來源,壓縮了會影響整體的投資回報率。所以這個要求,說白了就是讓你在有限的用地裏變魔術。”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在考驗我。”她說,語氣很平靜。
趙明遠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是欣賞。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靠在椅背上,“顧總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提要求。他提的要求,要麽是確實需要,要麽是……他在看你怎麽應對。”
“那我需要重新做一版方案?”
“不用全部重來,但需要調整。”趙明遠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圖紙,攤在桌上,“商業部分的體量可以從這裏切一刀,往上退台,這樣既增加了麵積,又不會影響公共空間的完整性。但這個方法有一個問題——”
“結構。”沈念介麵道。
趙明遠笑了。“對。退台之後,上部的荷載分佈會改變,需要結構工程師重新計算。時間上可能會緊張一些。”
“沒關係。”沈念站起來,拿起圖紙看了一眼,“我可以先出一個概念方案,確認方向之後再細化。”
“好。”趙明遠點了點頭,“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
“顧總每個月會親自來設計部審一次方案。下週三就是第一次。”他看著沈念,“你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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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三。
沈念在日曆上圈出了這個日子,然後開始了新一輪的加班。
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畫三十版方案,而是先花了兩天時間做調研。她去了城東的專案現場,站在那片空地上,感受風的方向、陽光的角度、周圍建築的尺度。
專案用地的北邊是一條主幹道,車流密集,噪音很大。南邊是一條河,河對岸是一個老居民區,紅磚樓房,屋頂是灰色的瓦片。東邊是一個在建的地鐵站,西邊是一個街角公園,種著一排銀杏樹。
沈念在空地上站了一個小時,從下午三點站到四點。她看著陽光從西邊的銀杏樹後麵照過來,把空地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聽著北邊主幹道的車流聲,南邊河麵上的風聲,東邊地鐵工地的打樁聲。
她閉上眼睛,想象著在這片空地上,應該長出一個什麽樣的建築。
應該是一個有包容性的建築。北邊用厚實的立麵擋住噪音,南邊用開放的姿態迎接河景和陽光。東邊留出一個入口廣場,和地鐵站的人流銜接。西邊做一個退台式的花園,和街角公園形成對話。
她睜開眼睛,從帆布包裏掏出速寫本,蹲在地上開始畫。
鉛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線條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淩亂變得有序。一棟建築的輪廓在紙上慢慢浮現——北邊是堅實的實體,南邊是通透的玻璃,東邊是開放的廣場,西邊是層層退台的花園。
畫完之後,她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城東綜合體·概念草圖·第一版。”
然後她又畫了一版。
又畫了一版。
等到她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把空地的邊界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腿蹲麻了,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速寫本上畫了七版概念草圖。每一版都不一樣,但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如何在增加商業麵積的同時,不犧牲公共空間的質量。
她翻了一遍,選出三版覺得可行的,拍照發給趙明遠。
趙明遠的回複很快:“明天早上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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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唸到公司的時候,趙明遠已經坐在會議室裏了。
他麵前攤著她的三版草圖,每一版都仔細看過了,旁邊用紅筆寫了一些批註。
“第三版最好。”趙明遠開門見山,“北邊的實體立麵可以做得更豐富一些,不隻是一堵牆,而是有進退、有層次。南邊的玻璃幕牆可以延伸到東側,和入口廣場形成一體化設計。”
沈念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的意見。
“另外,”趙明遠看了她一眼,“下週的匯報,顧總可能會問到一些細節問題。你要做好準備,不隻是方案本身,還有方案背後的邏輯——你為什麽這麽做,而不是那麽做。”
“我明白。”
“還有,”趙明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秘密,“顧總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我不知道’這三個字。如果你不知道,就說‘我需要確認一下’,而不是‘我不知道’。明白嗎?”
沈念笑了。“明白。謝謝老趙。”
“別謝我。”趙明遠擺了擺手,“我是你的上司,你表現得好,我臉上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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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沈念進入了全速運轉的狀態。
她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二點才走。午休時間從一個小時壓縮到十五分鍾,在工位上啃一個三明治就繼續畫圖。週末也沒有休息,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設計部裏對著電腦螢幕,改方案、建模型、渲染效果圖。
周秘書來過一次。
他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設計部的門口,輕輕叩了叩玻璃門。
“沈小姐,顧總讓我送來的。”
沈念抬頭,看到周秘書手裏端著一杯熱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麵印著顧氏集團的logo,杯口冒著熱氣。
“謝謝。”她接過咖啡,抿了一口。是拿鐵,奶泡很綿密,溫度剛剛好。
周秘書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沈小姐,”他推了推眼鏡,“您已經連續加班六天了。”
“我知道。”
“顧總說,設計部的加班時間有規定,不能超過——”
“周秘書,”沈念打斷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是替顧總來傳話的。但請你轉告他,我不是在加班,我是在做我自己的工作。我需要把這些方案做好,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
周秘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的。我會轉告。”
他轉身走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周秘書:沈小姐說,她加班不是為了顧總,是為了她自己。
顧霆琛:……
顧霆琛:她吃了嗎?
周秘書:晚上隻吃了一個三明治。
顧霆琛:讓食堂給她送一份晚飯。
周秘書:顧總,食堂晚上不開門。
顧霆琛:那就讓廚師回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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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一個廚師拎著一個保溫袋出現在設計部的門口。
“沈小姐,顧總讓我送來的。”
保溫袋裏裝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米飯、一份水果。菜還熱著,米飯粒粒分明,番茄炒蛋的顏色很漂亮,紅黃相間。
沈念看著這頓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後,她把餐盒洗幹淨,放在門口,繼續畫圖。
但在她重新拿起鉛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電腦螢幕的角落裏——那裏有一個小小的便簽貼,是她自己貼的,上麵寫著:“一年之後,開自己的工作室。”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繼續畫圖。
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蠶吃桑葉,像雨打芭蕉,像某個人在心裏輕聲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