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過之後，沈唸的心情很好。
好到她加完班走出大樓的時候，嘴裏還在哼著一首歌。什麽歌她也不知道，就是隨便哼哼的，調子跑得厲害，但她不在乎。
她在公司加了一會兒班，把模型的最後幾個細節調整完。中庭的天窗開口角度改了一度，光斑的位置更靠中間了。改完之後她看了很久，覺得對了。
走出大樓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本來想打車，但看到天上的月亮很圓，忽然想走一走。
月亮掛在大樓的上方，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被擦幹淨的銀盤子。月光灑在街道上，把柏油路麵照得發白，像鋪了一層霜。
從公司到顧家別墅，走路的話大概要四十分鍾。沿著江邊的步道走，經過一座橋，穿過一個公園，再爬一段緩坡。
她知道這很瘋狂。
但她今天就想瘋狂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停在她旁邊。
車窗降下來，露出顧霆琛冷峻的側臉。車內的燈光很暗，儀表盤發出幽幽的藍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冷硬的線條勾勒得更加分明。
“上車。”
“我想走路。”
“晚上十點，一個女人走在路上，不安全。”
“這條路很安全，兩邊都是監控。”沈念指了指頭頂的攝像頭，“而且我走了二十年夜路了，從來沒出過事。”
顧霆琛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沈念意外的事——
他開啟車門，走了下來。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很幹脆。他站在她麵前，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深灰色的西裝照成了銀色。
“那我陪你走。”
“……你不用——”
“上車，或者我陪你走。選一個。”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但沈念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控製欲，是擔心。
那種擔心很笨拙，包裝在命令式的語氣裏，像一個不會表達的人，用了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沈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奇怪。
他可以花幾百萬簽一份婚姻合同，可以在會議室裏冷著臉駁回所有方案，可以在商場上把對手逼到絕路。
但他也會因為擔心一個女人走夜路不安全，而選擇陪她走四十分鍾。
“那就走吧。”沈念說。
---
他們並排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並排投在地麵上，像兩棵樹。高的是他，瘦的是她。
誰都沒有說話。
沈念走在靠裏的位置，顧霆琛走在靠馬路的一側。他的步伐很大，一步頂她兩步，但他放慢了速度，慢到剛好和她同步。
走了大概十分鍾，沈念打破了沉默。
“顧霆琛，你今天為什麽通過我的方案？”
“因為方案好。”
“隻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會因為……”沈念猶豫了一下，手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因為我們的關係，而故意刁難我，或者故意放水。但你都沒有。”
顧霆琛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我不會因為私人關係影響工作判斷。”他的語氣很硬，像在說一條不可動搖的原則，“你的方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那你覺得我的方案好在哪裏？”
顧霆琛沉默了一會兒。
沉默的時間大概有二十秒。二十秒裏，他們走過了三盞路燈。每一盞路燈下，他們的影子都被拉長又縮短，拉長又縮短。
“你說了‘容器’那個概念。”
“嗯。”
“我以前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建築。”他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做了十幾年地產，看過上千份方案。所有人都在跟我說容積率、回報率、地標效應。隻有你說，建築是容器，用來盛放人的情感。”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些冷硬的線條在月色中變得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陰影不再那麽鋒利，下頜線的角度也不再那麽咄咄逼人。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來更深了，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你說‘人走進去的時候覺得自己被理解了’。”他的聲音很輕，“什麽樣的建築，能讓人覺得被理解？”
沈念想了想。
她低下頭，看著地麵上兩個人的影子。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的旁邊，像靠著一堵牆。
“小時候在孤兒院，我住在閣樓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
“閣樓的窗戶很小，隻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但每到傍晚，夕陽會從那扇小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色。牆壁、地板、被子，全都是橘色的，暖暖的。”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麵板照得幾乎透明。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種光。
“那時候我覺得，雖然我沒有家，但夕陽理解我。它告訴我，世界很大，總有一天我會走出去。”
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和結婚照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顧霆琛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看了多久？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更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現在走出去了。”他說。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
“是啊。”沈念抬頭看了看月亮，“我走出來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沈念注意到，顧霆琛的步伐放得更慢了。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麽——也許是這條路的長度，也許是某種他不知道怎麽命名的東西。
走到別墅門口的時候，石板路在兩盞庭院燈之間延伸，盡頭的門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顧霆琛忽然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周圍太安靜，她根本不會聽到。
“你比我有勇氣。”
沈念轉頭看他。
但他已經走進了門。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走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
她站在門口，月光灑在她身上，像一件銀色的披風。
夜風把花園裏茉莉花的香氣吹過來，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遠處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很慢，很有節奏。
“顧霆琛，”她小聲說，對著空氣，對著月光，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你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到。
---
樓上，顧霆琛站在書房的窗前。
書房的燈沒有開，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銀白色的光斑。
他低頭看著樓下那個瘦小的身影。
她站在門口的月光下，頭發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她站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動了。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門。
門關上了。
月光照在空蕩蕩的台階上，什麽都沒有了。
他拿起桌上的結婚證，翻開看了一眼。
照片裏的兩個人，一個笑得明亮，一個表情僵硬。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從她的笑容到他自己的嘴角。兩個嘴角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
放進抽屜最深處。
鎖上。
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